第17章
夜深了,譚應古府一片寧靜,只有偶爾的幾聲鳥鳴和家丁巡邏時發出的腳步聲。
燕逍一路跟蹤着暗探,果然到了之前手下提到的府邸,那暗探似乎對這個地方非常熟悉,熟練地一翻牆,身形隐沒在草木繁盛的院落中。
燕逍提起了防備,跟在他後面翻進了牆。那暗探絲毫沒有發現自己被人跟蹤,一路貼着牆壁小心翼翼地走着。
跟着跟着,燕逍突然被府邸裏的巡邏布置吸引了注意力——
這個府邸的巡邏布置非常巧妙,和府邸裏明顯精心設計過的建築格局相配合,竟然隐隐覆蓋了整個府邸的全部範圍!如果不是這些巡邏家丁的身體素質太差,又明顯沒有經過什麽正規的訓練,那個混進府裏的暗探肯定一翻過牆就要被發現!
眼看着那個暗探沒入了一處花圃,沒了蹤跡,燕逍直接将跟蹤的事情先放在一邊,他環顧了一周,确定了目标,便直接往古府中那處最高的建築躍去。
他經受過專門的隐蔽訓練,加上武功過人,很快就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落到了府中最高的屋檐上。
借着夜色的掩護,他在屋檐上靜靜觀察了一陣子,心中對設計出這樣精妙布局的人愈發敬佩起來。
古家的建築布局将雲州傳統園林的美觀和建築布局的防禦性巧妙地結合起來結合。
不同于燕侯府明顯的實用性布局,普通人如果從古府正門進來,即使逛遍了整個府邸,都不會發現什麽蹊跷。而此時燕逍站在高處,将古府整個布局一覽無餘,他發現以古府內那條合圍成橢圓狀的回廊為界,外部花草繁盛卻一覽無餘,內部則形成一個防禦性極強的“堡壘”。堡壘內,每座建築的位置都經過精心排布,錯落在其中的幾處水池的位置也非常講究,整體形成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精妙布局。
除此之外,看似歪曲無序的巡邏路線也非常巧妙。每條路線首尾相接,基本能夠保證将整個內部區域覆蓋。此時子時剛過,家丁們進行了一輪完整的輪班,各條巡邏路線的輪班時序相錯開,基本保證了輪班對巡邏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唯一遺憾的就是家丁們的敏銳度實在太差,只要是隐蔽能力達到中上的人,就能輕易躲過巡查。
燕逍心底泛起了濃厚的興趣和贊嘆,他現在對之前嚴舒的說法非常不認可,古府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商戶!這個府邸裏隐藏着一個軍事能力不亞于自己的奇人!
他思索了一陣,決定不浪費這個機會。于是從懷中摸出一抹黑巾,蒙在面上,輕巧地落了地。
巧的是,四下安靜無聲,一片漆黑,巡邏隊的燈籠在不遠不近處搖曳着,而他目前所在的這個院落中亮着燈,一扇窗戶半掩着。仔細聽屋內的呼吸聲響,裏面應該只有一人。
他小心地走了過去,借着窗戶的縫隙往內裏張望,沒想到剛一露頭與一雙眼睛對視了個正着!
幾乎是在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間,燕逍已經動了起來,他靈活地躍進窗子,沒有發出任何一點響動,之後快速地逼近燈下的人,一手将他的嘴巴掩住,一手扣在了他的脖頸處。
開口之前,燕逍突然發覺有些不對,掌下的脖子纖細修長,卻異常平整光滑……他視線快速地梭巡了一趟,确認被他制住的人作少年男子打扮……
半夜,古府,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
燕逍扣着她脖子的手稍稍松了一點力道,一邊附在她耳旁輕聲說:“無意冒犯,勿要喊叫。”
被制住的古珀點點頭。
她同如善學過一些調息吐納的功法,五感比一般人更加靈敏。可是直到扣着她的人來到了她的窗棂前,她才隐約察覺到對方的存在。相信以這個人的身手,除非她能喊到臨崖寺內的如善都聽見,否則根本沒什麽用。
古珀思索間,燕逍也在默默地觀察她,之前因為想要先發制人,加上夜裏燈火昏黃,他沒有看清眼前人的樣貌,此時懷中人的配合讓他放下了一點戒心,他這才有精力仔細地端詳起被自己制住的人。這一看,他居然覺得面前人有些眼熟。
結合女扮男裝這件事,他很快在記憶中翻出一段短暫的會面——
茲義城外的驿站,那個提前推測出青岩盜銀賊會由茲義乘船南下的女子!
燕逍愉悅地輕笑一聲。
大概是當年短暫的會面,讓他對這個人抱有極大的好感。他莫名地确信以這個人的智慧和境界,如果他正在調查的事情與她有關,她絕不可能落下這麽多把柄被人探尋到。
于是他幹脆利落地放開了手,轉到少女面前拱手道歉:“在下無意驚擾。方才追着一個蟊賊到了此地,如有冒犯,還望恕罪。”
古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仔細感受了一下,确認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聞言,她繼續配合地點了點頭。在這樣懸殊的武力面前,面前的人說什麽,她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她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恪守着自保的行為準則,整個人顯得乖順而無害。
燕逍搓了搓手指,有些尴尬地發現自己應該是将人吓到了。他觀察了一下屋內的環境,發現此處應該是一間書房,不遠處的案桌上鋪着一張紙,隐約能看見“古式商行”幾個字。
兩天前與燕老太太的對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他看着古珀,突然問:“古家?你是古珀?”
古珀點頭。
“你不必害怕,我們之前見過。”燕逍定了定神,安撫着說。
古珀能分析出面前人釋放出的莫名其妙的善意,她迅速地分析起現在的狀況,遲疑着緩緩擡起了頭。
面前的人身材颀長,穿着方便行動的黑衣黑靴。面上蒙着一塊黑巾,遮住了口鼻,頭發梳成簡單利落的發髻。
甚至沒能看清他的全貌,古珀就因這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卡頓了一下。
在成為一個普通人類之前,她是搭載于聯盟最頂級軍艦的超級戰術AI。當時,她的最高管理者——古斯年元帥,就擁有這樣一雙眼睛。
倒不是說燕逍的眼睛與古斯年的眼睛長得有多像,而是兩者眉目間的氣質非常相似——
那種專屬于上位者的氣息,洞察一切的銳利和必定長居上位培養出的自信和從容。
古珀發現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她清理了一遍運行內存,開始為面前的人進行4D建模。
腦海中關于面前人的建模迅速地完善起來——
人類,男性,15-18周歲,身高1.88米……武力等級A(暫定),危險程度未知。
來到這處時空近十六年,能讓古珀為之單獨建模的人類僅有五個。而眼前的蒙面少年是第六個。
古珀的思維活動說起來似乎異常複雜,但實際上只過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燕逍看着愣住了的古珀,笑了笑,提醒道:“兩年前,茲義。”
古珀迅速在記憶庫中進行定位,很快找出了與面前人相匹配的人物和記憶片段。面前的少年應該是在看清她的一瞬間就想起了兩年前的會面,她立刻對建模中的某些信息進行了更新。
同時,她輕聲回答道:“我記起來了。”
燕逍饒有興致地繼續追問:“這古府裏的建築布局,還有這些精妙的巡邏排布,都是出自你手吧?”
古珀明顯感受到了身體反饋過來的愉悅情緒。新的古府建立整整五年來,除了協助她的如善,第一次有人看穿了這些建築布局和巡邏安排才是精妙所在。
她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笑意:“是。”
燕逍贊嘆道:“姑娘大才!我在軍……咳,我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布局,此前倒是在幾本兵書上見過類似的布陣思路,但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将那些看似虛構的完美內容變為現實。”
古珀搖搖頭,現在的布局離她最初設計的方案差得太遠了。她削減過十六個版本的配置計劃,努力地适應了這個時空和這個身份的限制條件,好不容易才拼湊出現在這個低端方案。
她看着應該沒費什麽力氣就通過古府的防線,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真情實意地說:“不值得誇贊。”
燕逍發覺古珀對這個話題興致不高,懷疑自己無意中窺探了別人的心血引得古珀不快,于是搓搓手,環顧了一下四周,轉移開話題問:“我追着那蟊賊從西北面翻了進來,他一路避開巡邏的家丁往東走,不見了蹤跡……這古府是姑娘設計的,姑娘可能猜得出來,那蟊賊往哪裏去了?”
按照燕逍的說法,古珀調出了古府的四維建模,問:“他在哪裏不見了蹤跡?”
燕逍:“東面,菡萏池後的花圃。”
幾乎是燕逍話音剛落,古珀就鎖定了那附近的三處視野盲區。
她對燕逍道:“我能推測出來。”
燕逍挑挑眉,心底的驚訝和贊嘆簡直壓抑不住,他思索了一下:“可否勞煩姑娘帶我過去一探?”
古珀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前。燕逍輕輕推開門,望着四周的巡邏家丁,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考慮周全。
他正要說些什麽,身後的古珀卻先開口了,“你帶我過去吧,不要驚動了其他人。”
燕逍回頭,月色下的少女梳着男子的發髻,皮膚細膩白皙,像是發着幽幽的白光。她清澈的眼神與他對望,帶着一些掩飾不住的狡黠和愉悅。
燕逍點點頭,輕聲道:“得罪了。”便扶住古珀的腰,徑直往她指點的地方掠去。
古珀一面指着路,一面近距離地貪望着少年英俊的眉眼。
燕逍的速度很快,她們在古珀定位的第二個地方,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人通過的狗洞。
燕逍記住了方位,又原路将人送回。
輕聲落地,燕逍放開古珀,退後兩步抱拳道謝:“多謝姑娘相助。”
“不必客氣。”古珀回道:“我也順便發現了古府的一些纰漏。”
燕逍又說:“那處地方,還望姑娘先不要處理,來日我将事情妥善處理了,再親自來向姑娘道謝!”
古珀點點頭。
今夜事已了,燕逍便直接告辭,轉身利落離開了。
古珀見人真的離開了,轉身回到案桌前。
她拿開之前寫了一半的記事,重新鋪開一張上好的五蘊宣紙,提起墨筆在紙上細細描畫着,很快勾勒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模樣。
少年的打扮與剛走不久的燕逍一模一樣,只是畫上的少年面上未附黑巾,俊美無俦的五官顯露出來,一雙英俊的星目直直地與畫外的古珀對視着。
古珀望着畫上的少年,不知為何心跳開始加快,面頰開始發燙,她堅持了片刻,終于放下墨筆,上前兩步,雙手直直捂住了畫中少年的眉眼。
夜深了,弦月高懸,四下的蟲鳴卻愈發鼓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