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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雲州雲厥城,燕家。

莊嚴的府門,曲直有序的回廊,規整得顯得有些刻板的石磚路,道路兩邊挺拔的楊樹,發着綠油油但無趣的枝葉。整個院落完全沒有普通雲州府邸那種精致趣意,反而充滿了北方軍營建築的嚴謹和單調。

燕逍一步步走過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也一點一點重拾回幼年時的點滴記憶。

臨近正廳,燕逍放慢了腳步。

燕老太太正端坐在正廳的主座上,看到院外慢慢行來的少年,原本嚴肅着的臉龐奇異地柔和下來,一抹淺淡地笑意挂上了唇角。

“祖母,孫兒不孝!”一進門,燕逍直接跪下請罪。

燕老太太也不攔他,讓他實打實地跪了一會兒,才輕嘆了一口氣,親自上前将燕逍扶起來,“逍兒,你已經長大了,現在是燕家的當家人了,你做什麽,整個燕家和祖母都是全力支持的。只是這幾年來,你在外奔波,經歷了這許多,也不知你心中所想是否如願……近來朝廷風波頻生,你在此關頭辭官歸家,只希望你心中另有溝壑,莫葬送了燕家幾代打下的家業!”

“累本家和祖母受牽連,勞祖母擔憂,是孫兒的罪過。”燕逍愧疚地請罪,但對辭官一事卻只字不提。

燕老太太陪伴過燕家三代當家人,對他們這種性子倒是看得清楚,見燕逍半點沒有頹然喪志的模樣,也就把心放下了。

她不糾結于此事,只招手道:“好了,過來,七八年沒見了,讓祖母好好看看!”

燕逍依言走到老人面前,老太太緊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哎喲,長高了,也更成熟了,是個男子漢了。聽說你是因舊疾發作辭官的?可是确實受了什麽傷?”

燕逍半彎着身子任老太太檢查,聞言輕聲道:“确有舊疾,但無大礙……”

他沒說得太清楚,老太太倒是明白了,她将心放回肚子,眯着眼笑道:“那就好!瞧你這眉眼啊,真是越來越像你祖父了。”

燕家三代單傳,幾代當家人都是有名的英武将軍。當年燕逍的祖父在京城時,就不知迷倒了多少閨閣女子。

老太太想起當年,打趣地問了一句:“我孫兒這樣的英俊相貌,可曾遇到合意的女子?”

燕逍聞言愣了愣,道“不曾。”

老太太佯怒道:“是我們逍兒眼光太高了吧?我可聽嚴舒說,京城曾家和易家兩個閨女都屬意于你!”

燕逍竟是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子,從記憶的邊角拼拼湊湊出兩個女子的信息,但記得名字的搭不上臉,記得臉的又搭不上名字,他蹙眉道:“确實沒什麽印象……”

燕老太太無奈地笑了,“豔冠京師的姚藝和名滿天下的才女易驚秋,你都沒有印象?”

燕逍偏着頭,一臉茫然的模樣。

燕老太太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從小你爹就說你記憶超群,什麽劍術招式,軍書兵法都是一學就會!可我看你啊,就只能記住那些心愛之事,旁的那些你不感興趣的,轉頭便能忘記……你都十七了,本來前兩年我就該幫你安排,可是剛好又遇上了那件事……婚姻大事可不是兒戲,你該上點心了!”

燕逍點點頭,倒是真心贊同老夫人這番話。

他雖然從未将心思放在兒女之情上,但也認同人到了一定的年歲需得娶妻生子,綿延香火。

這像是一個無趣的,但必須完成的重任。

老太太見他乖順,便順着說了下去:“那兩家近來都私下派人跟我遞過話了……曾家在京城勢力不小,不管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這都是個大助力……易家是書香世家,那易驚秋也确實是個學富五車,知書達理的女子,你若是要挑選正妻,這兩個都是不錯的選擇。”

燕逍對那兩人沒什麽印象,但見燕老太太喜歡,便順勢讓步道:“但憑祖母安排。”

燕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臂,點頭道:“嗯。你現在離了京,倒也不急……或者你近來無事,可在雲州看看,是否有心儀的女子。娶妻娶賢,家世固然重要,但能入得了我們逍兒的眼,才是最最緊要的。”

燕逍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算是應下了這件事。

燕老太太這才重新挂上笑容:“你能松口我就安心了。”說完,她突然想起一事,便道:“正妻這事先放放……不過,有件事我可得跟你先說說,我為你聘了一個側室,這個你得受了。”

燕逍:“側室?”

對于這件事,燕老太太顯然很有談興,她開心道:“是譚應古家的第十三個孩子。”

燕逍思索了一陣,沒在譚應的權貴人家中,找到“古”這個姓氏。

老太太接着說下去:“古家是個普通的商戶,這個姑娘是他們家一個庶出的女兒。十多年前,她被如善大師斷言是個貴不可言的人!”

燕逍大概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不贊同道:“預言之事,怎可當真?”

老太太嘆了口氣,“你這幾年身處朝堂,個中兇險不為人知……祖母就希望咱們也能沾沾那姑娘的運勢,至少保得你,安全無虞……再說了!”老太太眉頭一挑,做出嫌棄的模樣看着燕逍,“你嫌棄人家,以為人家姑娘就願意嫁過來嗎?”

燕逍稍一挑眉。

老太太配合地嘲道:“我托了廖媒婆上門,竟是被拒了!那古家竟有如此大的膽子,敢掃了咱們家的面子。”

燕逍有些意外,倒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便道:“拒了便拒了吧,無需逼迫人家。”

“逼迫?”燕老太太自小養尊處優,只有她看不上別人的份,可從來沒有別人拒絕她的份,她拍了拍扶手,說:“我家孫兒是什麽樣的人,竟要我行逼迫之事,才能讓你娶親麽!這事你且不要管了,祖母自有安排!”

燕逍無奈地笑了笑,安撫住有些生氣的老太太,把話題轉了開去。

——

入夜,陪着燕老太太聊了一天的燕逍,這才有空閑回到自己的院落。

嚴舒提了兩壇酒,大喇喇地坐在他院裏的屋頂上等他。

“才回來?”嚴舒說着,直直扔下去一壇子酒。

燕逍從容地接過,接力兩步躍了上來,“你怎麽躲在這處偷閑?”

“你一回來,老太太肯定要訓人……我三個月前可是獨自受了,這次說什麽也不陪着你聽訓了!”嚴舒仰頭喝了一口酒,惬意地說。

屋頂偶爾吹過幾陣春季微寒的清風,混着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香,吹拂到人身上,半點都不讓人覺得涼寒,只覺身心的疲乏都随着幾陣風逃脫而去,整個人變得無比清爽惬意。

燕逍左右扭扭脖子,稍微驅散了一點因惬意舒适而泛起的困意。

“回來這麽久,那件事追查得怎麽樣了?”燕逍問。

“嗯……線索斷了。”嚴舒漫不經心地回答。

“哦?”

“那個暗探到了譚應那邊,失了蹤跡……”嚴舒說。

燕逍:“嗯,與我們原先料想差不多,左右不過陳、吳兩家,等燕三他們再查查就是了。”

“不。”嚴舒坐直了身子,提醒道:“那探子是在古家府邸裏失去了蹤跡。”

“古家?”燕逍蹙眉,突然想起今天在老太太那裏也聽過這個名字。

“對啊,就是老夫人看上的那戶人家。”嚴舒挑挑眉,調笑道。

“普通商戶?查了嗎?”燕逍不理會,直接問。

“不用我們查,老太太早把人家底細摸清楚了。我看了,除了近幾年財神附體般做什麽生意都賺得盆滿缽滿,确實沒有其他的可疑之處了。”

燕逍蹙眉,思索了一番最近的安排,幹脆道:“既然連燕三他們都失手了,那我改日親自過去一趟吧。你吩咐另一邊的燕七他們,行事更小心些。那邊的人知道我回來了,就算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要對他們出手,到底也會多幾分防備的。”

嚴舒點點頭,“明白。”

月朗星疏,兩個人就靠坐在屋頂上,細細地就着涼爽的春風飲酒,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着。

待到夜深了,嚴舒叫住要離開的燕逍,擠擠眼睛道:“逍兒啊……你這都十七了,還未嘗過兒女□□吧?”

燕逍也不覺得尴尬,直問道:“何出此言?”

“咳咳。”嚴舒正了正嗓子,也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端正态度說道:“雖說不縱情聲色是好事,但也不能什麽都不懂啊!表哥,咳咳,表哥給你準備了兩個婢子……咳,教教你男女之事,你要是看得上就收下,看不上……”

“看不上。”一聽他開口,燕逍就知道他要說的不是什麽正經事,幹淨利落地拒絕。

“你……我就奇了怪了,你之前跟着蕭……跟着三皇子殿下混了那麽久,怎麽一點沒沾上……好女色的毛病啊……”嚴舒嘟嚷道:“你清心寡欲得都可以直接上臨崖寺念經了……”

“我早就說過,耽于享樂是大忌!”燕逍皺眉斥責:“有這些時間,倒不如多讀幾本兵書。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你亦……”

“別別別!你可別訓我了!”嚴舒告饒:“我可沒有耽于聲色……你不要就算了,我就是怕……你也是要娶妻的人了,到時候……”

在燕逍正直的瞪視下,嚴舒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于還是不敢說下去。

他轉移話題道:“好了,知道你對這些沒興趣了,你快抓緊時間多去看幾本兵法吧!”

燕逍見他告饒,這才滿意地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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