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3章

幾片雪花順着半敞開的窗戶溜進室內,卻沒有引起屋內人的注意。

不書拿了一盆新碳進屋,看了眼正在桌前奮筆疾書的古珀,連忙将炭盆放好,轉身去将窗戶關上。

“夫人,落雪了!我去為您取件衣裳?”不書問。

古珀擡起頭來,正想回應她,就見燕逍拿着一件白絨鬥篷進了屋內。

不書忙向燕逍行了個禮,随後識趣退下。

燕逍先将鬥篷為古珀披上,道:“今日剛從府裏送來的新冬衣。落雪了,你近日出門記得多穿兩件。”

以往,跟在他身邊的都是些将士,即使是如宮瑕嚴峥一類的文人謀士,體格也并不弱。

自從古珀來了之後,他總覺得她顯得過分嬌小。明明該是待在閨閣,享盡富貴的女子,嫁與他後,反而要随着他勞心勞力。

古珀點點頭。

她正在将優化後的新訓之法重新書寫出來,因為感覺到外界的溫度變化不至于造成多大的影響,便也沒在意。

燕逍看着滿桌已經寫滿了字的宣紙,下意識便用手背去碰了碰古珀的手。

那手瑩白如玉,執着一枝毫山黑木筆,觸感冰涼。

燕逍輕嘆口氣,從她手中取過筆,帶着她來到炭盆前取暖。

古珀蹙了蹙眉,運行日志列表中,計劃日程被打斷,完成程度92%的項目被迫暫停。

燕逍見她那模樣,有點好笑地問道:“你從來都是一做起事情來便忘了時間,這手如此冷,你都不難受麽?”

他見古珀呆呆坐在炭盆前,卻不動作,便站到她身後,抓着她兩只手舉到炭盆邊去取暖。

古珀終于有反應了,她的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分析了一下硬件狀況。

身體一切如常,只是這比常人弱些的體質,确實有冬日手腳冰涼的毛病。

而此時,燕逍整個人立于她身後,彎着身子抓着她的手靠着炭盆取暖,她回過頭去看他,便望見他笑開的眉眼。

燕逍笑着道:“回過神來了?”

說着,便要起身。

古珀收緊雙手,不讓他離開,卡頓了幾下,直接讓自己進入低能耗運行狀态,然後理直氣壯地給出反饋:“沒有。”

這冬的初雪淅淅索索下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整個飛燕山莊都裹上了一層銀白。

親兵們開始晨訓前,早有仆役先到了校場,将積雪清理了一遍。

燕逍一行抵達校場高臺時,親兵隊伍已經列好了陣列,正相互對峙着。

燕旗看着燕逍和古珀并排在臺上站定,便上前詢問是否直接開始。

近大半個月的相處,他已然知道這個女扮男裝的謀士身份非比尋常。

燕逍看了古珀一眼,見她沒有別的表示,便直接點點頭。

燕旗于是退下,給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領命離去。

沒一會兒,校場上的戰鼓被敲響。陣陣鼓聲回響在校場上,震得場邊枯木枝丫上的殘雪都紛紛落下。

虞廣立于陣前,輕呼了口氣,聽到鼓聲便腳步輕快地與吳布一同往場邊的戰臺走。

并不是他心情有多麽輕松,只是今日因着要對戰,他們一隊脫下了身上縛着大半個月的沙袋。所以即使今日因着落雪多添了幾件衣衫,但每個兵卒依然都覺得自己行走間腳下帶風,十足的輕快。

這一次對練比的是對陣對戰,虞廣和吳布是兩隊的主指揮。

虞廣性格比較直接,他一開始列的便是主進攻的尖錐陣,百員兵卒像是一柄利刃,随時可以直擊敵人的要害。

而吳布相對而言較為謹慎保守,他指揮着兵卒擺了個攻守兼備的方陣,随時準備根據場上局勢再作調整。

虞廣也不等待,直接揮舞起手上的紅旗,他手下的總旗冀剛便直接吹響進攻的號角。虞廣的隊伍聞聲,執槍前行,直直插進吳布的隊伍中,看這架勢,像是要将吳布的隊伍直接分為兩半。

吳布靈活應對,兩方一時便戰到一處,有些難舍難分的跡象。

高臺上,嚴舒原本期待萬分的表情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輕蹙着眉。

他看着燕逍,問了一句:“怎麽看着沒什麽變化啊?”

他這大半個月的時間內,看着虞廣這隊伍昂揚向上的軍姿,原本以為虞廣這百員兵卒肯定要一下場便大殺四方,将吳布那一隊碾壓。

可現實卻是,兩隊還是同大半個月那一場一般,一開場僅是鬥了個五五開的局面。

燕逍笑,道:“莫急,你且看下去。”

嚴舒便耐下性子繼續看了起來。

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虞廣指揮下的陣列以進攻為主,打的是一力降十會的主意。初時還好,但戰鬥進行到一半,明顯像是被吳布那邊套了進去。

吳布顯然對虞廣的戰術極為了解,他一開始擺的方陣如今已經被沖散開,但兵卒卻并不慌亂,在指令旗和指令號角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調整着,像是要将虞廣整隊包圍住一樣。

在這樣的模拟對陣中,并不會出現真正生死較量。所以,與實戰不同,在這樣的模拟之中,一旦一方的陣型被另一方沖散,或者被另一方完全制約住,便算分出勝負了。

所以,若情況繼續下去,等到吳布那邊将虞廣的隊伍包圍起來,虞廣一隊便算輸了。

虞廣自然也發現了問題,但他絲毫不顯慌亂,像是對此種情況早有預料一般。

他回憶起今晨燕二特來向他傳達的指令,不再猶豫,做了一個斜切的手勢,示意兵卒變幻陣型。

旁邊執着號角的冀剛一見他的手勢,心頭一驚。

臨場變陣是常有的事,可是如今自己的兵卒已經深入敵方包圍,此時再做側翼突擊,一旦沒能成功,便是直接被沖散的結局。

但他沒有思索的時間,立刻按照虞廣的指令吹響號角。

站在高臺上的燕逍一行便看到,虞廣原本凝聚成一只利刃的兵卒中央,一部分兵卒改變了行進方向,離開隊伍開始嘗試往東南面突擊。

嚴舒瞪大了眼睛,道:“完了。”

接着,令他不敢置信的一幕出現了。

往常的臨場變陣,兵卒們都會有些接應不暇,因為變陣的兵卒被圍在中央,他們一行動,很可能打亂整體陣型的進行節奏——前方的兵卒無暇後顧,後面的兵卒又跟不上,一不小心整個陣型就會散開,給敵人直接殺入的機會。

但是虞廣隊伍此時的變陣,卻顯出一種極盡規律的美感。

一支奇兵從隊伍轉向,開始沖擊東南方向的包圍。而他們後面的兵卒則十分默契的加快了步伐,緊緊咬着先頭部隊,整個變換過程維持着嚴整的陣列,絲毫沒有臨場變陣會有的雜亂和驚慌。

整個變陣的過程,從開始到結束,再流暢不過。賞心悅目程度足以比得上一場整齊嚴整的軍舞,兵卒的腳步像是準準踩在看不見的韻律上,踏出令人驚心動魄的鼓點。

高臺上,嚴舒身子前傾,瞪大了雙眼不敢亂眨。

很快,虞廣的兵卒突破了包圍圈,兩軍重新列陣對峙,維持在了一個比較僵持的狀态。

時間緩緩流逝,高臺上再也沒人提出任何質疑,都只專注地看着校場上的對陣較量。

僵持到了後期,很明顯,吳布那一方兵卒的體力開始不支,在寒冬中進行這樣精神力和體能消耗都非常高的項目容易使人疲憊。他們的精神開始有些渙散,不再如一開始那樣集中,吳布幾次施令,兵卒們的反應都似慢了半拍,有些行為遲鈍的,甚至因為落了半步,使整個隊伍的節奏受到影響。

而虞廣這邊,兵卒的體力流逝反而沒有吳布那邊那樣快。

他們進行了大半個月的負重越野,雲山山道不知道比這平整廣闊的校場難走多少倍。這平整廣闊的校場對于他們而言,再是輕松不過了。

又過了兩刻鐘,戰局已然明朗起來。

虞廣抓住吳布兵卒進攻時一個前後節奏未能接洽的突破口,揮兵直指,撕裂了吳布隊伍的陣型,最後一舉沖散了整支隊伍。

戰局已定,虞廣一方的兵卒面上止不住喜意,振臂相視歡呼。

虞廣帶着兩個總旗回到校場,重新引導兵卒列隊集合。

吳布那邊,還不明白失敗為何來得如此之快的兵卒們表情呆滞,聳拉着肩膀回到自己的集合地點。

高臺上,除了早有預料的燕逍和古珀二人,其餘人俱都目瞪口呆,變了臉色。

燕逍便問:“今日一戰,你們覺得如何?”

嚴舒喃喃着說不出話來,倒是宮瑕先行了一禮,道:“初時,虞廣百戶明顯中了吳布百戶布下的圈套,兵卒直攻,卻險被直接包圍,落入敗勢。中間那輪變陣是突破包圍困境的關鍵點,吾等見過太多臨場變陣,此次變陣實則成功率并不高,但虞廣百戶手下的兵卒卻絲毫不亂,完美地完成了變陣。也是此次變陣,奠定了之後虞廣百戶隊伍獲勝的基礎。

“而此後,戰局進入尾聲,虞廣百戶的兵卒又憑借驚人的耐力一直保持着絕佳的水平,趁着對方隊伍體力不支,一舉擊潰了敵方陣型,獲得勝利。”

宮瑕邊說着,邊回憶起大半個月前的第一次對練,“與上月相比,虞廣百戶手下兵卒的執行能力與耐力,明顯有了驚人的變化……這,這便是夫人新訓之法的精髓所在吧?”

燕逍點點頭。

此時校場上,虞廣一方的兵卒已經整隊完畢,他們面上還挂着揮散不去的喜意,但是身姿卻維持着立正的姿态,整體顯現出一種昂揚向上,不可一世的姿态。

而吳布那邊,兵卒們勉強列好陣,卻一臉沮喪,有的彎着腰,有的低着頭,歪歪扭扭,士氣全失。

他回頭看了一眼古珀,道:“軍姿軍容提高軍隊配合度和執行力,文課則強調紀律性。此場對練足以見新訓之法的精妙。”

他沉吟了一陣,感嘆道:“另辟蹊徑,卻走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效果……”

高臺上一時又沉默了下來,嚴舒抿着唇,心中告誡自己絕不能再質疑夫人的任何金玉良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