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免禮,宋先生遠道而來,是逍有失遠迎了。”燕逍起身将宋漣扶起。
兩人寒暄一番,将禮節做了個十足十,這才各自入座。
有小二依着吩咐端上了一壺溫過了的梅花釀,宋漣直接接過,依次給燕逍和古珀斟上。
他人長得實在太好,坐在少年之氣滿溢的燕逍身邊,光看顏色,也能與燕逍堪堪鬥個平分秋色。加上他與燕逍恰好是兩種不同的風格,這斟酒的動作做起來,雙袖盈風,淡然自若,帶着幾縷詩詞中頻頻贊頌的名士之風。
那溫過的梅花釀氣味濃郁,瞬間盈滿整個雅間,倒是稍稍沖淡了來客不請自來的唐突之意。
宋漣舉起酒杯,道:“此前漣多次上門拜訪,可惜俱被告知侯爺不在府上,本以為此次雲州之行無緣得見侯爺,卻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碰上。一時激動,便不請自來了。”
燕逍端起酒杯,放下鼻尖輕嗅,還未出言回應,便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古珀似乎因為方才說了太多話有些渴了,直接将杯中的梅花釀一飲而盡,頓時有些好笑。
另一邊,宋漣一仰頭将杯中酒飲盡,又行了一禮,道:“漣以酒謝罪,還望侯爺寬恕。”
“宋先生客氣了。”燕逍禮貌性地沾了沾唇,便将酒杯放下,回禮道:“逍已是個閑人,當不起宋先生如此大禮。”
宋漣并不接燕逍的話,只客套道:“侯爺說笑了,誰不知道侯爺即使離了京,依舊簡在帝心?聖上當初是關心侯爺貴體,才允侯爺辭官修養。待他日侯爺大好,必定是要重回京師的。”
燕逍客氣地笑了笑:“宋先生謬贊。京師多豪傑,有如宋先生這般的有才之士為聖上分憂,逍只管安心在雲厥當個富貴閑人便是。”
宋漣又問:“我觀侯爺氣色紅潤,行動無礙,想來雲厥山水養人,侯爺已是大好?”
燕逍答:“都是些陳年舊疾,好在平日裏倒不妨礙行動,并無好與不好之說。”
兩人就這樣,在一個看似關懷一個看似随心的情況下打起了機鋒。宋漣看似掌握了對話的節奏,關心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地抛出,但燕逍明顯早有準備,應付起來游刃有餘。
原本兩人繼續下去,總歸是有一個要憋不住先露出馬腳,只是這結果還沒分出,宋漣身後的中年“仆役”便耐不住性子了。
他不耐煩看着宋漣與燕逍言笑晏晏,卻什麽實質的消息都沒套出來,便自以為隐蔽地用手戳了戳宋漣的後背。
燕逍将那“仆役”的行為盡收眼底,施施然端起一盞新茶,将古珀手邊的酒杯換下。
中年“仆役”一直低垂着頭,看不清神色,腰間一塊看似樸實無華的青色玉石,價值大概是宋漣這個“主子”全身行頭的數百倍。
宋漣神色自若,看似突然想起什麽,開口問道:“不知侯爺可曾聽聞近日容化那樁盜銀案?”
燕逍道:“倒是略有耳聞。”
說完,竟是不打算繼續開口了。
身後人的指示還在繼續,宋漣面上的神色絲毫未變,繼續道:“此案之前由侯爺經手,前幾日有人劫了容化大牢,侯爺可知是何人所為?”
燕逍突然蹙起眉,嚴厲道:“宋先生應該知道,此事已由侯撫侯大人全權接手了,如今逍不過是個閑人,怎可随意探聽朝廷的消息?”
他說完,反将一軍道:“此事與宋先生亦無關聯,宋先生又何故探問呢?”
宋漣連忙賠了個禮,道:“侯爺近日不再府內,恐怕有所不知,五皇子殿下奉聖上之命協查此案,我此來雲州正是奉五皇子殿下之命,前來探查盜銀案的餘孽。”
“哦?”燕逍勾起一抹笑,道:“既如此,恐怕要勞煩宋先生多多上心了。只是逍将罪證交由侯大人之後,便不再關注此事了,想要幫助宋大人,怕也是有心無力了。”
宋漣笑,道:“侯爺一回雲州,便破了這麽個大案子,實在讓漣佩服。此來雲厥,漣也是想着侯爺雖已不問政事,但總歸心系家國,便下定決心一定要同侯爺見上一面,與侯爺細談這此中關竅。”
“不敢。”燕逍道:“查案本是辭官前聖上下旨,逍不敢不盡心。如今有侯大人和宋先生在關注本案,逍總算能不負聖上美意,安心養病了。”
燕逍這話一出,搬出了皇上和自己的病,倒是将宋漣原本想直接将人拖下水的打算給封死了。宋漣面上還挂着和煦的微笑不住點頭,但他身後的中年男子卻沉不住氣了,開始焦急地敲着宋漣後背。
那中年男子的動作實在有些大了,燕逍覺得再裝傻反而更顯怪異,便看似随意地朝他瞥過去一眼。
中年男子察覺燕逍的目光,終于重新站直,不再動作。
宋漣手上的酒杯不知因何灑出幾滴梅花釀,宋漣看似渾不在意地将其拭去,再将酒杯放下,出聲引回燕逍的注意力,道:“正是如此,侯爺病體能痊愈便是我大盛之福。說來,剛至雲厥,漣便聽聞侯爺大婚,可惜沒能趕上讨得幾杯喜酒,實在是遺憾之至。”
燕逍道:“這是逍怠慢了,宋先生若有閑暇,不如同逍一道回侯府,讓逍好好招待宋先生。”
宋漣擺手,道:“不敢,未來得及備下厚禮,如此跟着侯爺上門,便是漣的失禮了。不過,侯爺在京師時便與三皇子親厚,此次大婚,三皇子未能親至,但想必已是提前備好了重禮,恭賀侯爺大喜吧。”
燕逍絲毫沒被宋漣這番話影響,只道:“幾位皇子日理萬機,還記得在下,逍亦是感念在心。只嘆逍遠離朝堂,不能相報,實在受之有愧。”
宋漣笑,“侯爺與三皇子情深義重,想當初……”
宋漣正兀自說着,原本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古珀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古珀此舉一出,不光是宋漣,連燕逍都愣住了。
古珀的手緊緊抓着宋漣的手腕,兩人的皮膚俱都十分瑩白。只古珀手掌豐潤有肉,而宋漣的手則因為消瘦,顯出道道好看的脈絡,兩人手搭在一處,竟顯得十分和諧。
燕逍心內十分詫異,看着古珀抓着宋漣的手又覺十分礙眼,蹙着眉道:“怎麽了?”
古珀原本正盯着宋漣,聞聲便朝燕逍看過去。
她見燕逍面上表情不渝,分析出大概率是因為自己此時的行為,兩方權衡一下,便有些猶豫地放開了手。
宋漣着實吓了一跳。
之前因着燕逍在場,他不敢放肆觀察古珀,加上古珀今日穿得華貴又厚實,宋漣便第一時間猜測這個能與燕逍并坐的人和燕逍帶點親屬關系,可能是嚴家那邊的人。
但方才古珀突然靠近他,又與他對視一陣,他突然對面前男子的身份有了一些別的猜疑。
他順着古珀的松手動作,抽回自己的手,試探道:“不知宋漣可有何處冒犯了這位大人?”
立于宋漣身後的中年男子見狀揚了揚眉,露出了一個帶着些許輕蔑的眼神。
古珀在燕逍和宋漣兩人的注視下搖了搖頭,道:“無事。”
兩人因着古珀這次打岔,俱都有些尴尬。
宋漣又在身後人自以為隐蔽的暗中催促下,問了幾個有些失禮的問題。
燕逍仍舊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對所有問題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漸漸将話題的節奏掌握在自己手中。
宋漣兩人見無法再問出更多實質內容,便也漸漸消了聲。
一場看似賓主盡歡的午膳用完,宋漣兩人便直接借口有事離開了,燕逍見此間事了,便也直接帶着古珀回了侯府。
——
宋漣帶着婁興回了暫住的客棧。一進門,婁興便撤了恭敬的樣子,昂首闊步地在桌前坐下。
桌上的茶壺是剛換過的熱茶,袅袅地泛着輕煙,宋漣上前,為婁興倒了一杯。
婁興見他态度恭敬,對他也發不出來火,只道:“這燕小侯爺當真是難對付,你與他說了這麽大半個時辰,卻是什麽都問不出來……還有,方才他看我的眼神,怕不是已經将我認出來了?”
宋漣笑着道:“先生才華滿腹,即使穿着這些平凡的衣料亦難掩風采,除了那些只看表面的膚淺之人,誰能相信先生僅是仆役呢?”
婁興點點頭,道:“也是。”
宋漣跟着婁興多日,早已知曉他的性格,聞言便繼續道:“都怪漣愚鈍,今日表現又欠佳,耽誤了先生的事。”
婁興挑眉看他,大方道:“也不全是你的錯。別看燕逍年紀小,他也在朝廷上歷練了多年,你比不過他亦是尋常,只可惜我不能表露身份,實在有些不方便。”
宋漣嘆道:“先生才智遠勝于我,卻因着那件事不得不暫時隐藏身份。我們此來雲厥,怕是要空手而歸了……”
“嗯?非也非也。”婁興轉了轉茶杯,得意道:“今日我觀那燕逍的态度,像是怕極了與上面再沾上幹系。容化那邊的事,只要不傷及他,他應當不會再插手。”
宋漣眼睛一亮,面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真誠地拜服道:“原來如此!還是先生觀察得仔細。”
婁興摸了摸胡子,心情暢快地道:“燕家幾代都是些不動腦子的武夫,何必多慮。我們此次來雲州,也不是專程為了他而來,能碰上便試探試探。哎,反正等到京城的風波過去了,我們便能直接回去了。”
他在心頭謀劃着,突然問道:“對了,我觀那燕逍今日舉止,他似乎認得你?”
宋漣點點頭,“當年燕侯爺被誣陷入獄,關押他的大牢正是漣當值的地方。”
“哦,我記起來了。”婁興有些揶揄地看着宋漣,笑道。
“說起來,也正是那一次你看守有功,才得以升官,被五皇子收入麾下的吧。第一次不靠女人升的官啊,哈哈。”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實,面上帶着輕蔑又隐含些許羨慕,看着宋漣依舊挂着笑顏的好相貌,道:“你也得明白,這靠女人啊,是出不了頭的。你瞧,上次的天牢,還有這次的雲州之行,說不準啊,這燕侯爺才是你的貴人呢!”
宋漣擺擺手,道:“大人說笑了,能跟着大人是我的福氣,大人才真真是漣的貴人。”
婁興頗為受用地點點頭,吩咐道:“嗯。燕逍這邊不需再多費心思了,你近日有空,便去聯絡聯絡雲厥其他權貴,看看有沒有別的消息。”
宋漣行禮,道:“是。還請先生繼續教我。”
婁興卻皺皺眉,心裏還想着昨夜擒香樓的美人,便道:“此地除了燕逍,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你且自己先行試探,實在不行,再回來尋我。”
他邊說着,便故作正經道:“我近幾日準備住到擒香樓那邊的院子裏,也能更好隐藏蹤跡,你行事可高調着些,将那些人的注意力引開,莫要壞了我的事。”
宋漣俯身稱是,便在婁興不耐煩的揮手中,直接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