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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蓬樂坊是雲厥城內有名的富貴地域,坊內沿街兩岸開着大大小小的精品店鋪,從古玩珍奇到江南名點,應有盡有。

燕逍直接帶着古珀來到了坊內最有名的北榮道上。其他人已經先行回了侯府,幾個燕衛混在人群中,方便暗中保護。

兩人沉默地行走着,眼看着直接從北榮道的街頭走到了街尾。

燕逍僅為了應酬來過蓬樂坊幾次,對這裏說不上熟悉,但他自然知道北榮道再拐進去便是蓬樂坊的風月之地。

他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轉身,想帶着古珀往回走。

古珀見他回頭,終于有些疑惑,問道:“我們要去何處?”

她今日還是作男子裝扮,因着要外出,穿得厚實,一身絨白立于北榮道殘雪未盡的街尾,配上秀氣但帶着困惑的眉眼,活像一只不谙世事誤入凡塵的胖狐貍。

燕逍看着她圓絨絨尋不到脖子的身子和帶着幾絲疑惑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想笑,随即不好意思地別開了眼睛。

他其實也不知道要去何處,這一路走來,無論是飄出陣陣茶香的茶樓,還是有夥計在熱情招呼的賭坊,都沒能令他産生想要停駐的想法,于是他便漫無目的地直走着,直到街尾才醒過神來。

“嗯……今日無事,只四處走走。北榮道是雲厥有名的富貴街,你可有哪處想去的?”

他猜想古珀肯定如他一般,對這些俗物沒什麽興趣,沒想到古珀卻點點頭,道:“嗯。”

燕逍有些驚訝地挑挑眉,反應過來後便輕舒了口氣,笑道:“如此甚好,那便你來帶路吧。”

古珀也不扭捏,她點點頭,走到前頭,直接帶着燕逍走進一家綢緞鋪子。

燕逍有些興致缺缺,但想起嚴舒昨日的話,還是強打起精神跟了進去。

古珀并不在那琳琅滿目的綢緞前停留,她徑直往櫃臺去。

正迎上來的準備招呼的夥計話還沒出口,就被這位客人的行為弄得一頭霧水,“客官,您……”

綢緞店岑掌櫃正巧在店內,剛想詢問古珀,便見到燕逍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多年的識人經驗,一眼就看出兩人是一起的,便連忙出來迎道:“侯爺。”

燕逍愣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此處是燕侯府名下的一處綢緞鋪子。

古珀沒想着浪費時間,敲了敲櫃臺,道:“我要看看店內的賬薄和庫房記錄。”

岑掌櫃的眼神在古珀這個陌生人和燕逍兩人間游移幾下,見燕逍點點頭,便驀地想起什麽,連聲道是,恭敬地将兩人迎進了後院。

岑掌櫃是個十足的人精,畢竟能在蓬樂坊混出頭的,都不是什麽蠢角色。他将幾本重要的賬薄取到古珀面前的時候,心中已經将古珀的身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此時,他面上挂着恭敬的笑,行為舉止也無比得體,心中卻暗自嘀咕着——

這新過門的夫人出身不高,架子倒是大,這竟是直接領了侯爺過來給他們這些老人下馬威了?

古珀無暇分析這人的心理活動,她只是再一次展現了她驚人的速度,看似随意地将賬薄從頭翻到尾,便問道:“泉州的浮繡織錦尚有庫存,怎的九月份又進了一批?”

岑掌櫃一看古珀翻書的行為,心中便認定這新過門的夫人就是個萬事不察,只知胡亂詢問的主家。

他當即擺了副谄媚的表情,臉上的褶子皺得十足十的真誠,極有分寸地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浮繡織錦華貴又保暖,襯着那漫天飛雪最是好看。往年只要一下雪便賣得極好,老奴見着庫存不多,便又多進了一批。這月雪落了,這織錦便好賣了。”

古珀道:“浮繡織錦賣得好并不是因為落雪。”

那岑掌櫃沒想到古珀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愣在原地,有些僵硬地陪着笑,“大人的意思是?”

“前幾年雲州富貴人家多用梅香碳,此種碳有淺淡的氣味,人在碳旁呆得久了,便會沾染一身碳灰味。浮繡織錦本身不易沾染這些氣味,便成了冬日裏最好的衣料。而自前年始,樊州的白霜碳傳入雲州,此種碳恒溫無味,已經漸漸取代了梅香碳,成為雲州富貴人家冬日取暖的新寵。”

将變化說完,古珀下了結論,“浮繡織錦質量重,又不是最為保暖的料子,今年銷量必定要下降,你之後且不要再買進了。”

她掌管着古家那邊的生意往來,近兩年已經專門就此做了安排,沒想到燕侯府這邊卻沒能洞察到變化。

岑掌櫃心頭一震,連聲道是,心中卻有些不以為意。

他知道古珀說得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憑借這三言兩語便斷言今年浮繡織錦會賣得不好。總歸是主家的意見,他直接遵從便是了。

但很快,他的不以為意便散了個幹淨。

古珀又繼續問了幾個其他的問題。她的問題十足犀利,彼此間看似沒有聯系,實則都緊緊圍繞着綢緞店內盈利的關鍵,全然不似只随意翻了翻賬薄的人能問出來的。許多以往連岑掌櫃自己都沒注意過的刁鑽問題都被一一提出,直把他問得啞口無言。

岑掌櫃不住地擦着額上冒出的冷汗,偶爾小心朝坐在旁邊的燕逍瞥去一眼。燕逍便如同一尊大佛,含笑地看着他們一問一答,将他的窘境盡收眼底,卻并無其它表示。

好在古珀此行并不是專門來問罪的,她将自己心中的疑問一一問過,便帶着燕逍往下一處鋪面去。

就這樣,燕逍反過來在古珀的帶領下,将自己原本并不熟悉的,燕侯府在北榮道上的幾處産業認了個遍。

這安排雖比不上他之前想去的寧自坊,但他跟在古珀身後,見她詢問掌櫃,查着店中的進項、支取,說一些他往日也沒注意過得小細節,竟覺出另一番別樣的趣味。

等到從最後一家玉石店出來之後,兩人俱都有些意猶未盡。

燕逍隐隐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他環顧一周,見到燕二幾個燕衛依然盡職地守在周圍,沒有給他任何警示,便也不再多想。

倒是裝作普通客人蹲守在旁邊一家古董鋪子的燕十有些無語,他見着近處沒有旁的人,便壓低聲音,對着旁邊裝作欣賞前朝一個白瓷碗的燕三問道:“三哥,昨日嚴舒公子讓侯爺帶夫人來這裏,是讓他們來查生意的嗎?”

燕三一面借着白瓷碗的反光,看着燕逍和古珀走進了附近一家酒樓,一面分心答道:“莫得胡亂猜測。”

燕十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便又多嘴了一句,“不過看起來侯爺和夫人都挺開心的。”

燕三蹙着眉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燕十連忙将手中的長頸玉壺放回古玩架上,跟着燕三轉移陣地。

酒樓是古珀特意挑的,時間還未到正午,樓內用膳的人數不多,兩人直接上了二樓,選了臨街最好的雅間入座,将大半條北榮道盡攬于眼底。

兩人一坐下,燕逍便道:“近大半個月都呆在莊內,難為你還對府上這些生意記得如此清楚。”

古珀道:“還是你安排得妥當,親自過來看看,比在侯府內光看着賬本要好得多。”

燕逍聽到這話,終于想起來今日之行的最初目的。

他輕笑一聲,取了兩個茶杯,親自為古珀斟了一杯茶掩飾自己的尴尬,問道:“可是看出了什麽問題?”

古珀道:“目前最大的問題在于侯府這幾家店鋪的位置不好。”

燕逍有些難以置信地朝古珀看去。

燕侯府在雲厥經營多年,勢力不容小觑,雖然燕逍對府內生意一事沒有太多深入的了解,也知道侯府在北榮道的這幾間鋪面,恰好是在北榮道中段靠前的位置,是最最好的地段。

而古珀一出口便直接說了鋪面位置有問題,容不得他不驚訝。

他問道:“位置不好?”

“嗯。”

“比如?”

古珀指着街頭的方向,那裏一連三間鋪面都是侯府名下的,她道:“賣糕點和胭脂一類必需品的鋪子,最好開在末尾。”

“為何?”

“糕點與胭脂消耗較快,需要時時補充,那富家小姐常願到這些地方買東西。将這些店鋪放到後面,便能讓她們多走上一段路,也許這一段路中,便會有其他玩意引得她們的注意,讓她們多買上一些物什。”

燕逍還沒消化完這一處的信息,古珀又側過身指了指酒樓斜對面的一家鋪面。

“珍玩店應該開在書店旁邊。書店中,經文典籍旁邊,應該擺上一排游記小傳。”

這一次,她沒有等燕逍詢問,便直接繼續解釋道:“買了經文典籍筆墨紙硯的富家公子,會有一種自己已經在功課上用了功的心理。而這時候,他們都更願意犒賞自己,例如買上幾本好看的游記,或一件稀奇的珍玩來做消遣。”

……

在這個世界被激活的十數年間,古珀甚少接觸到同戰争有關的信息,她做得最多的,便是将自己作為一臺普通的超級計算機,使用最為基礎的運算分析功能,去做簡單的數據演算。

這些數據是古珀還在古家的時候,通過仆人收集得來的。燕逍第一次拜訪古珀時,古珀便給他看過。只是那時,燕逍看到的是一些基礎數據,只覺複雜新奇,完全不能體會其中的精妙。

而古珀如今講的這些結論,便是基于那些繁雜的大數據繪制而出的消費者畫像。

它們看似簡單,甚至有些抖機靈的市儈味道,實則是對群體行為傾向的高度解析和有效利用。

燕逍就這樣安靜地聽着古珀有條不紊地分析起整條北榮道的生态布局,恍惚間似乎終于稍微能感受到古珀眼中世界的模樣。

好一會兒,古珀差不多講完的時候,燕逍突然輕蹙起眉,打斷古珀道:“且慢。”

古珀擡眼向他望去,燕逍便溫柔解釋道:“有人過來了。”

他看見樓下燕三給的提示,也聽到了三道直直往這裏行來的腳步聲。

果然,沒一會兒,腳步聲漸響,有人停在雅間門外,輕敲了敲門。

燕逍已從燕三提示中得知一些信息,聞聲便道:“進來。”

小二将雅間的門打開,兩名男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為首的青年男子面如冠玉,俊美無俦,穿着簡單的素色冬裝,卻絲毫掩飾不了他的風華。跟在他後頭的中年男子則低垂着頭,顯出十足的恭敬架勢。

青年男子上前,躬身行禮,開門見山道:“宜陽宋漣,特來拜見侯爺。”

燕逍勾起一抹說不清意味的笑容,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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