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微雪初霁的日子,燕逍帶着古珀踏上了歸寧的行程。
冬日裏,難得有暖陽的日子裏,官道上還殘餘着一些未化的積雪,路邊枯葉落盡的枝丫上,偶有灰色的小雀叽叽喳喳,歪頭目送他們一隊車馬駛離。
因着歸寧路上規矩不多,這一次他們在路上花了三天,便遠遠看到了潭應的城門。
越接近潭應,路上聚集的乞丐就越多,燕侯府的隊伍配着精兵□□,倒是沒有人敢冒然上前。
燕羽幾個婢女陪同着古珀坐在馬車中,偶爾下車透氣時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便悄聲問不書:“潭應這邊也算魚米之鄉,為何流民如此之多?”
雲州地處盛朝東面,是整個盛朝最為富庶的州府之一,往年來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天災人禍,百姓填飽肚子并不是難事。
不書往那些流民看了幾眼,道:“不是潭應的。”
她小心地觀察了幾眼那些人的衣着舉止,想了想,道:“你看那些人穿的麻布,應當是從北面蔔州青州那些地方來的。”
燕羽點點頭,感嘆道:“聽說現在世道不好,外面的人過得都不怎麽樣。也就是在咱們雲州的還好一點,總不會被逼得背井離鄉。”
不書見她皺着眉,便安慰道:“每年冬日裏,我們老夫人都會派人在城外施粥,他們到了這裏,至少都有口熱粥吃。”
燕翎見兩個小的在一旁碰頭聊得盡興,過來提醒道:“馬上就要進城了,你們兩個快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嘻嘻哈哈地跟着燕翎回了馬車。
衆人休息完畢,便繼續趕路,終于趕在酉時前趕到了古府。
冬季日短,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昏黃了。但仍舊有許多人墜在侯府氣派的車隊後面,擠進了永安巷中,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侯爺和這位攀了高枝的古家小姐。
人太多,拐進永安巷後,燕逍幹脆下了馬,牽着馬慢慢地往前走。古家早得了消息,已經有仆役在門前等着,見到他們的隊伍過來,便幫着驅趕行人,讓燕逍一行順利進了古府。
按理來說,尋常人家的庶女回門是不可能大辦的,但古珀不管是出嫁前還是出嫁後身份都與尋常庶女不同,這一次的歸寧宴古家準備得相當隆重,古老太太甚至特意吩咐了下面,在城外多設了兩個施粥點。
衆人賓客盡歡地用完了晚膳,老夫人心疼他們連日來趕路操勞,便讓他們各自回去休息。
古珀出嫁前那處院落還原原本本地為她保留着,她便帶着燕逍住進了這裏。
衆人休息一晚,第二天,燕逍帶着古珀去拜見了古家衆位長輩。
兩位新人依禮敬了茶,衆人便坐在一處寒暄起來。
本該是輕松的氛圍,卻因着燕逍的身份變得有些嚴肅。
古遠志看着燕逍,可惜道:“賢婿身子不好,近來可有好生将養?這冬季天寒,來回路上風雪兼程,本來你們開春再回來更合适些。”
之前迎親時燕逍便與古家衆位長輩交談過,古家衆位長輩都知道燕逍是因着舊疾才辭官歸家的。
燕逍道:“多謝岳父關心,小婿身體尚可,有勞岳父挂心了。”
古遠志便笑着點點頭,“如此便好。你還年輕,身子将養好,将來說不定還能歸京複職。”
燕逍一個在官場上待過好幾年的人哪裏會聽不懂他言下之意,他倒也願意看在古珀的面上給古家幾分面子,聞言便道:“我雖已辭官,但尚有一表親于京中翰林院任職。”
燕逍邊說,邊看了旁邊随他過來的嚴舒一眼。
嚴舒立刻會意,接過話頭說:“是,正是我家堂兄嚴峥。”
他介紹完後,看着古遠志和古老夫人,笑道:“之前聽燕逍說古家尚有長兄在京城舒山書院求學?若您不嫌棄的話,我可托信與我堂兄,讓他幫襯一二。”
古珀這一輩有兩個哥哥走上了求學之路,但都沒什麽成就,三哥古藺眼見中舉無望,考中了秀才便回了潭應另謀生路,而二哥古順則呆在京城繼續求學。
古遠志和古老夫人聞言,哪有不答應的,自然是滿口應下,開始打聽起嚴家在京中的勢力。
嚴舒本就善交際,見狀便順理成章地掌握了對話的節奏,幫着燕逍和古珀應付起古家人。他人長得乖巧讨喜,又尚未成親,一時之間,古家幾位長輩的注意力便都被他吸引了去。
燕逍趁此機會帶着古珀離開了正廳,往蘇姨娘的院落趕去。
他知古珀回古家只有一個想見的人,便也記在心裏。
蘇姨娘的院落不大,布置倒是十分精致,燕逍同古珀被請進屋,随處一掃便發現,這屋內随便一件擺件都價值不菲,半點不必正廳那正經的待客之處差。
蘇熙兒早知道他們要過來,正在廳中等着他們。
燕逍與古珀行過禮,便依次入座。
屋中燃着上等的白霜碳,香薰爐中袅袅的輕煙散開,是蘇姨娘最喜歡的那種青水郡小檀香。
古珀四面觀察了一下,便确認自己離開前的吩咐都奏了效。
但她還是确認道:“姨娘,我離開後,府內的一應供應可還如常?”
蘇熙兒點頭輕笑,道:“一應如常。昨日裏還來了幾個面生的仆役,往我院子裏擡了幾個箱子,說是你指明說送來的?”
古珀點頭,道:“嗯,是雲厥那邊的好物。”
蘇熙兒便有些責怪地看着她,但礙着燕逍在場又不好直說,只道:“以後不要再如此了,你已經嫁入侯府,便要侍奉好燕家的長輩。”
蘇姨娘只是一個妾室,沒什麽見識,見到燕逍這樣的人物,越發顯得拘謹,她坐在主位上,态度卻顯得很十分恭敬。
燕逍早就察覺到蘇熙兒的不自在,便小坐了一會兒,盡了禮數,随後找了個由頭先行離開,讓蘇熙兒和古珀能有個說話的時間。
廳中一時便只剩下蘇熙兒,古珀,還有一直跟随在蘇熙兒身邊的周姨娘。
燕逍一走,蘇熙兒兩人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周姨娘也不再沉默,如往常一般地開了口,“哎,這姑爺氣勢真是不凡,方才他還在的時候,真是叫人不敢妄動。”
蘇姨娘點點頭,贊同道:“畢竟是侯爺,自然與那些凡夫俗子不同。”
兩人說完燕逍,又同時轉頭對着古珀。
周姨娘從小看着蘇熙兒和古珀長大,真把古珀當成自己的孫女一樣疼愛。現在沒了外人,她們三人之間也沒什麽顧忌,便直接道:“珀姐兒,你去雲厥一個多月了,過得可還好?”
古珀點點頭,道:“好。”
周姨娘點點頭,笑着道:“唉,那就好!您可是以正妻之位入侯府的,侯爺父母早亡,家裏面只有一個祖母,您可得注意多多孝敬那位老夫人。”
蘇熙兒聞言也點點頭,道:“正是。之前便聽說那老夫人對你的身份不滿,此去雲厥,她可有為難你?”
兩人不知道燕老太太的為難早在古珀出嫁前便已經做了,還以為古珀之前手臂受傷是遭了山匪。
古珀想起自己與燕老太太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鋒,道:“挺好的,她不曾為難我。”
蘇熙兒兩人一聽,便放下了心。
可很快,蘇熙兒便想起了另外的事情。
“現下侯府的後院只有你一個,你可得了侯府內院的掌事權?”
古珀點點頭,“還是同在古家時一樣。”
周姨聽到這話,詫異地張大了嘴,“同在古家時一樣?莫不是整個燕家的生意也都交到您手上了?”
古珀點點頭。
聽到這話,周姨和蘇熙兒便有些喜不自禁了。
蘇熙兒道:“這,多謝燕老夫人成全。珀兒,你可得盡力施為,莫要讓老太太失望了。”
周姨附和道:“對對對,這燕家的生意往來都在珀姐兒手上,那便不怕什麽了!只是,珀姐兒還是要早點……将自己的位子穩固下來。”
她邊說着,邊上前一步低聲問道:“珀姐兒,你,上個月葵水可來了?”
古珀點點頭。
蘇熙兒道:“周姨,這也太早了,古珀這才嫁過去多久啊,急不得。”
周姨連連點頭,“可不是,急不得!急不得!”
雖然是這樣說,但蘇熙兒還是提醒道:“珀兒,現在侯爺後院還沒有其他人,你若是能趕着将燕侯府的嫡長子生下來,再加上你手上的掌家權利,今後,你在侯府的位置便可以穩固了!”
周姨連連點頭,“是啊,小姐。這段日子我和姨娘總在憂心您在侯府內根基不穩。古府再怎麽富有,同侯府這樣的高門還是不能比,您可要小心謹慎着些。”
古珀聽她們自顧自說得開心,倒是有些迷茫,她還是解釋道:“姨娘,周姨,你們不必憂心。侯府的生意由我操持,不會有什麽問題。至于侯府後院,不會再有其他人的。”
蘇熙兒兩人愣住,半晌後,蘇熙兒問道:“不會再有其他人?是什麽意思?”
古珀回答:“便是燕逍不會再娶其他女人。”
聞言,蘇熙兒與周姨面面相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蘇熙兒心中情緒很複雜,她一方面覺得古珀說的話驚世駭俗,一方面又十分确定古珀從來不會說沒有理由根據的話,一時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周姨倒是在震驚之後回過神來,有些不認同地看着古珀,道:“珀姐兒,這可不合規矩啊。”
她往門外看了一眼,确認三人的談話不會被外人聽去,便壓低聲音對着兩位主子道:“侯府是什麽人家,侯爺怎麽會沒有其他女人呢?周姨知道您從來不亂說話,可是這種事,頭兩年別人便覺得您與侯爺伉俪情深,過得五六年……”
她緊皺着眉頭,低嘆了一口氣,還是将話說完,“過得五六年,便該說是您善妒,容不下人了。”
蘇熙兒面帶哀愁,她何嘗沒有想到這些方面,只是她知道的遠比周姨多,古珀不是常人,她聽到古珀說出這每個熱戀女子都有過的想往,便也一起抱起了幻想。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古珀是不在意什麽名聲之類的,覺得無需搭理,而周姨和蘇熙兒則是皺着眉,真心為古珀憂心起來。
過了一會兒,蘇熙兒松開眉頭,打起精神說道:“無妨,其實只要你和侯爺互相喜歡,這些事情,商量着來,總不會錯的。”
她原本是故作歡快,想打破這沉重的氣氛,沒想到古珀卻皺了皺眉頭,說道:“可燕逍,從未喜歡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