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古珀花了一天時間對古府這邊的生意重做了一些安排,此次歸寧的事宜便算是都完成了。
離開之前,燕逍特意帶着古珀又去拜訪了蘇熙兒一次,雖然他們兩個之間的情愛關系有些複雜,無法直接向蘇熙兒言明,但兩人親密的舉止默契總歸是讓蘇熙兒放心了一些。
之後,燕逍便帶着衆人,包括後來結識的邢易一行,踏上了回雲厥的道路。
回到雲厥的隔天清晨,燕逍照例在晨練之後,回房等着古珀一同去用早膳。
昨日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他們便沒有第一時間往燕老太太院裏去,所以今天清晨,兩人要過去給老太太請安。
嫁進侯府後,規矩變多了,以往古珀自己随便能夠侍弄的頭發也不能随意編成普通的發髻了,她此時端坐在梳妝臺前,任由着燕羽舞着一雙巧手為她梳發。
燕逍在外間整理好了自己的裝束,索性便進來等她。
“你近日可有什麽安排?”燕逍問古珀。
古珀道了聲:“嗯。”
她剛起床因着硬件原因會有一陣的迷糊,特別是在如今寒冷而困覺的冬季。屋內碳火燒得足,她便更顯懶怠,“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燕逍見她半阖着眼眸的模樣,笑了笑,道:“冬日天冷,有什麽事便吩咐下面的人去辦吧,你畏寒,平日裏多呆在屋內取暖。”
古珀強打起精神,打了一個哈欠,對着燕逍道:“我想在府裏設一間學堂,用來教邢易他們。”
燕逍聞言愣了一愣,有些不确定地反問道:“學堂?”
“嗯。”身後的燕羽正在做最後的發飾裝點,古珀無法點頭。她直着脖子,解釋道:“除了邢易一行人,你再幫我找些識字且機靈的人吧,我考核一番,便讓他們一同過來聽課。”
燕逍蹙眉,問:“你要教學什麽?”
古珀道:“基礎的數算,幾何和物理等知識。”
燕逍其實有幾個名詞聽不明白,但結合昨日才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邢易一行,他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教導邢易更好地做他的數算和木工?”
古珀分析了一下,更正道:“教習數算制式,改良制造工藝,創造新的東西。”
燕逍第一次被古珀氣笑了。
他稍微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問道:“之前只知道你擅棋藝謀略,倒不知你對木工數算這些也感興趣?”
燕羽終于把古珀的發型整理好了,往旁邊退去。
古珀搖了搖頭,對頭上那镂絲花蝶步搖有些不适應,聽到燕逍的問話,她道:“棋藝只是消磨時間,同數算可不同。”
她話裏的意思,竟是覺得數算比棋藝更加重要。
燕逍皺着眉頭,不贊同地對古珀道:“你有這樣的才華,為何要浪費精力去做那什麽數算?這些難道不是木匠鐵匠的活計嗎?”
說完這句,他垂首想了想,給出了一個自認為折中的法子。
“我知道你覺得邢易那獨輪車新奇……你若真的喜歡,便在寧自坊那邊給邢易辟出一處院落,讓他們自去專研便是了,你自己又何苦參與進去,做此等粗劣之事?”
燕逍雖然平易近日,輕易不端侯爺架子,但是依舊是天生的侯爵貴胄。他能因着古珀的才華接受她成為自己唯一的妻子,卻無法理解自己這位侯爺夫人如此放低身份,去碰木工數算此等不入流的活計。
古珀聽到燕逍的話,便分析了一下,知道了燕逍的意思,便問道:“燕逍,你覺得木工數算是低等的活計?此前我訓兵也用了許多數理之法,為何當時你便能接受呢?”
燕逍走到古珀面前,為她捋一捋鬓角邊的碎發,道:“這怎麽能相比?訓兵之法旨在提升兵卒能力,數理僅是輔助,難道沒了那些測試數據,訓兵之法便無法起效嗎?”
古珀道:“我所有的謀算推演,都是建立在數算之上的。”
燕逍不解地望着古珀。
古珀又分析了一瞬,生成一份解決方案,便對着燕逍道:“你同我來。”
等候在一邊的侍女們連忙上前,為兩人披上防風保暖的鬥篷。古珀直接牽着燕逍,一路往望夷軒走。
望夷軒中珍藏着燕逍自己收集到的一些兵器,徐驅徐守還未曾離開燕侯府的時候,燕逍曾帶着古珀去過,并向她一一介紹了自己珍藏。
到了望夷樓二層,古珀揮揮手摒退了幾個随行的下人,便指着被燕逍挂在牆上的一柄青銅劍問道:“若現在有兩方對峙,不考慮其他,一方執此青銅劍,一方執蕭刀,孰勝?”
蕭刀是盛朝士兵标配的長刀,此前在飛燕山莊,燕逍的親兵隊伍練習刀法時,用的也是此種武器。
燕逍聞言,雖然有些不清楚古珀到底想說些什麽,但還是誠實回答道:“自然是執蕭刀一方勝算大些。”
“嗯。”古珀按着自己的分析思路,繼續問道:“那當年諸侯大戰時,為何沒有人以蕭刀出奇制勝,一舉滅掉其他使用青銅兵器的諸侯軍隊?”
這個問題顯得十足的弱智,若是別人問出,被詢問者十有八九會覺得對方在消遣自己。
但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古珀,燕逍知道這個問題一定別有深意。他甚至低頭細細思量了一會兒,才道:“當時根本沒有蕭刀,甚至連普通的鐵制刀具都沒有,怎麽可能組建出一支配備蕭刀的軍隊呢?”
古珀再問:“為什麽會沒有呢?”
這個問題她并不需要燕逍來回答,問完後便她自顧自地說起來。
“鐵制的武器是在興朝才開始出現的。興朝之前,近戰武器以銅制的青銅劍為主。”
“興朝有工匠發明了煉鋼之法,鐵較銅輕,可塑性高,經淬煉後硬度也足夠,便漸漸取代了青銅武器,成為了主流的武器。”
古珀停在一把造型簡單的鐵劍面前,道。
随後,她走到了刀槍那一邊。
“鐵的出現不僅改革了武器,也改良了防具。那時候,身披玄鐵盔甲的軍隊開始出現,以刺擊為主的劍類武器能造成的傷害大不如前了。于是,相較于常見的雙刃劍,舍棄了一刃,以劈砍為主的刀類武器因為更方便使力,造成的傷口創面更大更深,漸漸淘汰掉了劍類武器,成為了軍隊新一代的制式兵器。”
燕逍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古珀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轉移着。
古珀便按着燕逍的收藏,為燕逍講解了一整套兵器演化發展史。
其實古珀說的某些變化,燕逍是早就知道的,但古珀并不是單純地帶他重新回顧一遍兵器的發展史,而是深入淺出地談到了整個武器演化的規律和其中更加深層次的原因。
其中,着重談到了技藝的改良對整個武器制式的影響和推動。
例如,燕逍從前知道蕭刀取代了環首刀,但只是單純知道蕭刀比環首刀輕,能更好地殺敵,經過古珀的講解才發現,新的鍛鋼工藝的出現減輕了刀身的重量,蕭刀刀柄的改良使得原本的環首結構的功能顯得多餘,這才被逐步替換下來。
而同種制式的武器發展也很有意思。
就以蕭刀為例,蕭刀經過多次的改良。現在的蕭刀比起初代,在劍柄處的護手和劍刃上的血槽都有所改變。而在北部蔔州和西北面的穆州,因着面對的多是騎兵,那裏的蕭刀會特意造得長一些。
古珀甚至在角落中找出一柄有些陳舊的刀具,道:“之前我聽你和徐驅談話,你們應當是只把這把武器當做是一個失敗品?”
古珀想了想,道:“它确實是一件鍛造失敗的作用,但我猜想鑄造者想鍛造的應當是一件長柄的刀。整體長度要達到普通長-槍那樣。這樣的長柄刀用來砍殺邊境輕裝簡行的騎兵,效果會比現在的槍矛一類的更好些。”
古珀将這裏的武器都分析完了之後,對着燕逍道:“燕逍,基礎技藝的發展其實比訓兵之法更加重要,有我教習,邢易他們會進步得非常快。”
燕逍并不是什麽愚笨的人,古珀講解到一半的時候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他此刻聽到古珀這樣說,輕蹙着眉,又問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若你真有能力對鍛造工藝或者這些兵器進行改良,你大可将方法直接寫出來,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即可。為何一定要開學堂,抛頭露面地教導別人?”
他想了想,越覺得有些荒謬,“這樣不僅效果不好,浪費的時間不也更多嗎?”
古珀當然明白燕逍的意思,但事實就是,她沒有辦法将這些東西直接寫出來,也無法對燕逍解釋緣由。
星際時代中高級文明對低級文明的救助和幫扶中,有這麽一條規定。
“所授予的知識不得超過該低級文明理解範疇。”
就好像這個時代的人會捕捉一些猴子,教它們變戲法。
猴子只知道要這樣做,卻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
無限度的直接知識授予是馴化圈養,而不是救助幫扶。
之前的吐納與訓兵之法,一個是吐納法本就是如善所創,而訓兵之法僅是些鍛體的小技巧,不會關乎整個社會的進步,所以古珀都是獨立進行方案設計。
而如果她現在要做大的科技規劃,從一開始的改良鍛造之法,到之後更大的科技改良,這些關乎到基礎科學的東西,已經涉及到救助條例,她就不能避開這個時代的知識局限,進行無中生有的操作。
于是,她默默分析了一會兒,回應燕逍道:“只靠我一個人不行。”
燕逍輕蹙着眉,似乎難以決斷,他就這麽定定地看着古珀,半晌,才啓唇問道:“你覺得,下一種能取代蕭刀的,殺傷力更強的武器會是什麽?”
古珀将數據庫中的那個單詞迅速替換成這個時代的詞彙,回答道:“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