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3章

古珀執着筆,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在冊子上塗畫起來。

她還未發表任何意見,邢易就被她筆下的圖樣驚豔住了。

古珀将改良後的獨輪車按照正視、側視、俯視三個角度,畫出了經典的三視圖。她充分利用了透視技巧,使得整個獨輪車模型在她筆下的二維平面上,極大程度地呈現出現實的三維立體感。

邢易一個研究數算結構的,哪裏能那不明白這其中的精妙,一時之間雙眼恨不得就此黏在那三個圖形上。

與他自己前面的那份草稿相比,這繪制的技藝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邢易甚至能分神想到,古珀根本不用再對他講解改良之法,光是這三個角度的視圖,就夠他窩在自己的木工房內,廢寝忘食地研究上大半個月。

等到古珀将那三視圖畫完,開始出聲為他開始講解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他小心地看了古珀一眼,咽了咽口水,心中為自己之前質疑古珀年紀與性別之事感到羞愧難當。

古珀也不管他心中所想,只借着三視圖快速将獨輪車的整個構造講解了一遍,又為邢易解釋了可以改進的部分。

她的改進方案依舊是依托于邢易的設計本身,改動的方向主要是在局部細節。為了更好地實現邢易原本想要的功能,對某些功能結構和部件進行了優化甚至替換。

經她改動後,整個獨輪車模型的實用性已經大大提升了,在評級系統中甚至達到了C級,及格。

說完功能,古珀又對邢易道:“不過目前我們能改進的只是結構和設計,在材料方面還要再做細致的考量,如果想要生産推廣,則還需要考慮量産工序與成本問題。”

邢易還沒徹底消化完古珀說的那些分析和改良方案,聽到這句話,便先抓了抓頭發,回應道:“謝,謝過夫人了。”

他有些傻氣地笑了笑,道:“生産什麽?我不過做來自己玩玩罷了,無需考慮那些。”

古珀從他的神态中分析出,他顯然已經對這改良後的獨輪車滿意至極,但從未思考過量産之類的問題。

她皺了皺眉,道:“你的作品十分新穎,思考邏輯也有可取之處,想來之前也做過其他設計,你從未想過進行推廣嗎?”

邢易瞪着眼睛,有些疑惑。

他确實從未想過這種事,一個是因為邢家避世,他們家族中的人一般都不願主動與外界有過多交流。二則是他吃穿不愁,做這些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只要作品的功能達到他的預想,他便能滿足了,是以從未曾考慮過這種事。

而邢家整個家族以觀星測算為主業,本就對他沉迷木工一事相當不喜,怎會想着要去關注他做了什麽。

古珀見邢易表情迷茫,便能大概分析出他的想法。她想着今後時日還長,也不急于在此時交流這些,便先将此事情放到了一邊。

她将冊子和筆重又遞還給邢易,便重新将所有心神投注道如善和燕逍那一邊。

場上比武的兩人已經換過好幾種對戰方式了。

燕逍大概占着年輕的便宜,論起耐力和恢複,确實要比年過百歲的如善好一些。兩人切磋并不下死手,所以雖然整個過程中他要麽在被動挨揍防守,要麽自損一千傷敵五百地進行反擊,但也終于也讓他熬到如善力有不逮的時候。

如善感覺自己已經使了七八分的力,自認今日也算盡了興,便直接停了手。

兩人再次互相行禮,結束了此次對戰。

接着,如善帶着燕逍來到古珀這邊,向着燕逍和古珀正式介紹了一下邢易。

燕逍聽到“邢”這個姓氏的時候,心頭便有所感。

“邢”姓在雲州不多見,他的記憶中,這支姓氏出名的家族隐居在青州,至今仍在避世隐居。

有那知道邢家淵源的人,幾次三番派人甚至親身往青州尋找,結果卻未有所獲。

如善雖然沒有直接點明,但燕逍從如善和古珀的态度便能推斷出,這個能得古珀主動相請,又得如善親自引薦的人,跟那個家族應是脫不了關系。

兩邊客氣地拱手見禮,便算作正式認識了。

雙方寒暄了幾句,如善便問古珀:“邢易為你所請,你應是要将他帶回雲厥?”

古珀點點頭。

旁邊的燕逍輕蹙起眉,有些無法理解古珀的決定。但他不會在此時拆古珀的臺,便挂着禮貌性的笑容,在一旁沉默地聽着。

如善又問道:“你們幾時離開潭應?”

燕逍一拱手,回答道:“家中還有一些事宜,預計在後日辰時離開。”

如善和邢易俱都點點頭,考慮了一陣之後,與他們約定後日辰時在古府相見。

臨崖寺的事情已了,燕逍便帶着古珀下山。

路上,古珀呆在馬車上有些無聊,便撩開車窗,尋找燕逍。

燕逍原本騎着馬行在前頭,被屬下提醒後便驅着馬放慢了速度,來到馬車邊。

他□□的駿馬十分通人性,跟随着馬車的速度,不緊不慢地邁着步子。

“怎麽了?”燕逍側過頭看着車內的古珀,問道。

古珀直接問道:“你與如善比武時,說了些什麽?”

燕逍倒是完全不意外古珀會察覺這件事,他想了想,隐晦地道:“如善大師大概擔心你會被我帶壞,便審問了我一番。”

他們的車隊此時正行在官道上,偶爾會與其他車馬遭遇。雖然周圍有燕衛和親兵警戒着,但燕逍與如善的對話甚為敏感,還是不好明說。

古珀有些不解,認真地問道:“帶壞?”

燕逍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笑意愈發濃了,他忍着笑道,湊過去,故作嚴肅神秘地說道:“是啊。大師說我是窮兇極惡之人,将來要給這天下帶來禍患。而你是我的妻子,大概就是第一個會被牽連的人。”

古珀皺了皺鼻子,燕逍說的話與她自己依着粗略信息解析出來的答案完全不一樣,她下意識地選擇相信燕逍說的內容,便對着自己的解析結果有些不解。

此時燕逍騎在馬上,古珀透過車窗與他對視,燕逍的注意力便全在古珀臉上。

看着此時古珀蹙着眉皺着鼻子思考的為難模樣,燕逍突然問道:“你最近的表情是不是變多了?”

古珀被他轉移了注意力,便把那件事歸入待處理一欄,擡眸看他,“表情變多了?”

“嗯。”燕逍想了想,“此前你好像無論做什麽事,說什麽話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仿若這世間難有什麽事能令你動容。但近幾日,你的表情似乎愈發豐富了……”

古珀聽到這話,便直接調出自己近段時間的運行日記,着重查找了對情緒類冗餘數據的處理記錄。

因着這十多年來的适應,系統對情緒類冗餘數據的産生和處理已經十分熟悉了。

情緒類冗餘數據除了有些多餘,倒也不會對機體和系統造成其他危害。系統便自動将其列為次要處理事項。

而自從遇到燕逍以來,每次與燕逍相對時,系統總是自動地将絕大部分注意力分予他,導致有的時候根本沒有太多運行內存來處理其他事項。

偏偏她每次又是在燕逍面前時,這些情緒反應才最為劇烈和繁多。

基于以上種種原因,系統自動選擇的解決方案就是在沒有空餘精力時,直接忽略掉情緒類冗餘數據的處理,讓它們自然而然地被執行出來。

古珀分析出了因由,便恢複了平常面無表情的模樣,道:“嗯,我知道了。之後不會了。”

她默默地建立了一個置頂項目,準備分出一部分特定運行空間,專門用于處理這些情緒類冗餘數據。

燕逍沒想到古珀會這樣說,知道她完全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便好笑地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古珀面無表情地朝他看去,出聲詢問:“嗯?”

不知為什麽,又見着古珀如此淡漠的表情,燕逍的心中竟有些不舒服。

他分神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見官道上沒有旁人,便俯身拍了拍身下駿馬的脖子。

那馬兒極有靈性,馬上便帶着燕逍向着馬車的方向又靠近一點。

燕逍使了點巧勁,讓自己踏着馬鞍稍微站起身,便撩過車簾,将頭探進了車窗。

一方車簾隔開了車廂內外的景象。

車廂內,古珀還沒對他這突然的舉動有所反應,便感覺到屬于燕逍的溫度快速貼近,接着,她的唇角被親親一吻。

末了,燕逍甚至輕蹭了蹭她的臉頰,這才回身離開。

等到燕逍再次撩開車簾看進來時,才發現古珀面頰緋紅,微抿着唇,那模樣似乎在強忍着什麽,但她略顯濕潤的雙瞳和微紅的眉梢眼角卻将所有心事都洩露出來。

燕逍便直接愉悅地笑開。

古珀見他那模樣,不知為何,再也壓抑不住那些情緒,她愣愣地望着燕逍,随後,竟跟着一起笑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隔着一方小小的車窗,相視着傻笑了一陣。

半晌,燕逍道:“你這樣便很好。喜怒哀樂本是天性,何須壓抑?更何況你這樣一個集天地鐘靈造化的人,本就無需因着任何原因去委屈壓抑自己。”

古珀稍微回過神來,她心跳有些快,但此時又覺得燕逍的話有些不對,便道:“可是,情緒這種東西,并沒有什麽用處,表達出來不過是浪費精力罷了。”

燕逍看着她,有些驚訝于她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自己自是從小便被要求要收斂情緒,等到進入了朝堂,即使沒有人特意教他,他也明白了掩飾自己的重要性。

他自己被這些條條框框束縛着不能盡興,而古珀居然覺得表達情緒是在浪費精力。

燕逍便看着前方,溫聲對着古珀解釋道:“并不是浪費。若是對着外人,掩飾一些也便是了。但是對着親近的人,真實的情緒總是能反映許多言語無法傳達的東西……我便很想看着你真實的反應和情緒,以便讓我知道該如何更好同你相處。”

古珀有些理解燕逍的意思,她分析了一會兒,便點點頭,給情緒類冗餘數據的處理項目加了幾個例外條件。

随後,她便大膽地朝燕逍的方向靠過去,倚到車廂上,雙目含光看着他道:“我知道了。”

燕逍定定地與她對視,突然間有些出神。

以往的時候,他與古珀相處時,自己也會不自覺地端着架子。

那大概是在自己敬佩仰慕的人面前,人不自覺地也想着要表現得更加優秀端方一些,特別是那個比你優秀的人,在掩飾自己情緒方面似乎頗有造詣。

但此時,看着古珀面上有些僵硬但十足鮮活的表情,燕逍覺得心中終于有某些地方微微動搖,好像那些一直以來守禮自持的情感,難得有些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坦誠而直白的情緒。

他輕笑着搖搖頭,道了聲好。

北風越過空茫的遠山,途徑潭應,又打着旋兒繼續往南,追尋着草長莺飛的訊息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