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古珀走在鹿鳴院庭院中,幾個年輕女子便直直朝她迎了上去。
這群女子共有五人,從她們頭上束着的發髻能的少女。少女身上溫婉的彩紗裙随着她們的步伐漾開成一片彩色的雲彩,遠遠看着十分好看。
幾人攔住了古珀的去路,還不忘福了福身子行了個禮,道:“夫人貴安。”
古珀擡手示意幾人免禮,也不說話,就維持着笑顏與她們對視,倒是她身後的燕翎和其他幾個婢女就着垂首的姿勢皺了皺眉,明顯知道來者不善。
年輕女子中,為首的元芸芸搶先開了口,“給夫人問安。今日得以入侯府面見夫人,竟發覺夫人面生得很,想來夫人不是我雲厥的女子?不知夫人家鄉何處?又出身于哪個世家大族?”
元芸芸說這話的時候面帶微笑,帶出一些恰到好處的疑惑神情,但目光卻是十足的犀利。
在場衆人哪有不知道古珀出身的,古家只是普通的商賈之家,雲州的權貴早在燕侯府放出大婚消息時便把古家幾代都查了個幹淨。
此時元芸芸問出這樣的問題,分明是要借題發作了。
古珀仿佛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對,回答道:“潭應古家。”
幾個女子便開始裝模作樣地左顧右盼起來,有人問潭應是哪處縣城,也有人說沒聽過什麽姓古的權貴人家。
古珀不想耽誤自己的時間看她們做戲般的姿态,便又補充道:“潭應位于雲州東面,是一座濱海之城。古家是商戶之家,更是近幾十年方才發跡,幾位姑娘不知道也屬正常。”
元芸芸聞言便捂住了口舌,驚訝道:“夫人居然出身于商賈之家?”
“商賈之家”四個字她喊得大聲,四周原本一些沒關注這邊的女眷們也開始往這邊看過來,并開始不着痕跡地往這方聚攏。
古珀點點頭。
“這商賈之家的女子居然能入主燕侯府,想來夫人必定是有尋常女子難以想象的手段了。”
元芸芸這話說得非常不客氣,但她面上顯出十分的天真單純,仿佛這真是她充滿敬佩的肺腑之言,“小女出身雲厥元家。元家世代在朝為官,先祖蒙帝王看重,也曾出任過朝中大員。燕侯府為我雲厥世家表率,家中長輩一直叮囑我有機會要多向夫人請教。現下有幸在此與夫人相逢,不知夫人可願不吝賜教?”
元芸芸話音剛落,未等古珀回應,便聽見身後有一女子言道:“說起來,我記得我曾聽到過關于潭應古家的一些趣聞呢?”
元芸芸配合着看過去,“芷蘭?”
名叫芷蘭的姑娘躲在人群中,用帕子掩着口鼻,音量卻絲毫不低。
“我之前曾聽家中下人談論過潭應古家。說是這古家十分有趣,家中男子衆多,卻由一女子來操持主事。古家的十三小姐幼時是個癡愚,後來不知怎的,便開了智,小小年紀便開始扮作男子在外抛頭露面與人談生意。”
她們這是怕古珀糊弄過去,要強行撕開古珀的過往供人議論了。
果然,這話一出,周圍的竊竊私語便響了起來。
其實來赴宴的女眷哪有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是之前沒人提起,大家說起來都是在背地裏暗自嘲諷兩句。現在正好有了個由頭,衆人便不再掩飾,肆意談論起來。
“天吶,此事真是駭人聽聞。那潭應難道是那未開化之地,怎的能出現這樣的醜事?”
“哎喲,這女子怎可抛頭露面,還出外行商?真真是不守婦道!”
“這侯府夫人不正是出身自那潭應古家嘛,莫不是……哎喲,怕是我多慮了!”
……
衆人一邊嬉笑着議論,一邊緊盯着古珀的反應。
古珀身後的燕翎早在那芷蘭出面說話時便給身後的婢子使了個眼色,那婢子便不動聲色地往院外走。
鹿鳴院中都是女眷,侯府的侍衛不便入內,便都守在院外。
此時,侍衛還沒進來,原本呆愣在原地的元芸芸卻已然回過神來,她把周圍那些閑言碎語都聽足了,便轉過頭來天真地對着古珀詢問道:“夫人,她們說的是誰啊?”
燕翎冷了臉色,正待上前,便聽到古珀說:“是我。”
元芸芸便捂住了嘴,不可思議地看了過來,“這,夫人怎的可以做這樣的事?”
古珀便問道:“有何不可?”
這個回應仿若正中元芸芸下懷,元芸芸蹙着眉,狀若糾結道:“夫人出身商賈,可讀過女德女規?女子在外抛頭露面……這要傳了出去,侯府還,還如何立足啊!”
古珀朝着她和她身後看過去。
元芸芸幾個也正看着她,此時,她們因着成功将她的來歷攤于人前引起議論,面上已有抑制不住的得意和隐隐的鄙夷。
古珀不理會元芸芸的話,順着自己的目光開始一個一個道明她們的身份來歷。
“元芸芸,十四歲,雲州元家嫡次女。令尊任吏部郎中。”
“潘芷蘭,十三,雲厥潘家,伯父任雲州巡撫。”
“陳淑,十四歲,雲厥陳家,祖父曾任朝中宰相,叔父為朝中三品要員。”
……
将攔在面前的幾個女子身份一一道出後,古珀問道:“你們都出身于世家大族,可是,家族的榮光與你們有什麽關系呢?”
她接觸過的女子其實不多,最了解的女子便是蘇熙兒。在她的分析中,蘇熙兒因着幼年家道中落,性子又怯懦,才落得不得不依附着男人,進入古家為妾的結局。
此次能來赴宴的女子都是出身上流,古珀心中原本是抱了期待的,覺得這樣的家世養出的女子,就算不如燕老太太那般有魄力,總該也是古老夫人那般有見識主張的模樣。
但在這寥寥的幾句交談中,這些女子們津津樂道的卻是彼此的家世,期盼的是嫁入地位更高的府邸為妻為妾,似乎完全沒有自己的想往和主張。
她接着道:“你們安然享受着家族的榮光和頂級的資源,只覺高人一等,可有想過這背後的代價?”
她看着元芸芸,輕蹙着眉,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那高門世家賦予這件商品流光溢彩的外表,也成為她最致命的瑕疵。
“古家确實是由我在背後經營,也因此,我掌控整個古家,在家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即使不以古家為籌碼,我仍能憑自己入主侯府。而世家大族批量制造你們這樣的女子,你們看似不經風雨便安享繁華,卻只是任家族擺弄的玩意兒,對着自己的去留衰榮絲毫做不了主。”
“你這是什麽意思?”元芸芸瞪着眼睛喊道。
她從未聽過此番言論,第一反應便是不可思議和震怒。
古珀沒理會她,接着道:“而你們絲毫沒有發現問題所在,卻反過來輕視那些有作為的女子,愚昧而不自知。”
古珀說完後便蹙着眉與元芸芸對視着,一陣北風攜帶着細雪吹過,元芸芸攥了攥拳頭,陡然發覺自己的雙手寒冷如冰。
古珀話中的意思她其實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就那些能聽懂的部分,也叫元芸芸一時竟有些畏縮。
她在風中晃了幾晃,氣勢上已經完全輸給了古珀。
兩人對峙間,燕翎派人去尋的侍衛終于來了。燕三親自
帶着一隊侍衛,面色森嚴地走了過來。
他先對着古珀屈膝行禮,道:“夫人。”
古珀點點頭,示意他起身。
燕翎代為吩咐道:“幾位小姐心思不寧,無法與宴,麻煩燕三侍衛帶她們出去吧。”
元芸芸幾個一愣。
燕翎這話說得還算客氣,可是暗裏的意思便是要将她們幾個直接驅逐出去了。
“你敢?!”元芸芸道。
燕翎燕三還未來得及回應,不遠處一夥婦人發覺侍衛入場,便急忙往這邊趕了過來,正聽到元芸芸的怒喝。
“哎呀,這是怎麽回事?”
“蘭蘭,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娘親。”元芸芸等幾個姑娘見到那些婦人,便直接朝她們湊了過去。元芸芸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直接投入了為首婦人的懷中。
“夫人,我家這孩子不像那些不入流的人家,平日裏是嬌寵慣了。”那為首的婦人護着元芸芸,對着古珀詢問道:“還沒來赴宴之時就常聽她念叨說仰慕夫人,要借此機會過來向夫人讨教女德女戒。這……這可是有什麽誤會,怎麽連侍衛都進來了?”
元夫人一夥像是護崽的母雞,将幾個小姑娘籠罩在自己的羽翼下,然後反過來指責侯府的待客失禮。
古珀沉默着與她對峙,燕翎直接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元夫人的話。元小姐一群心思不寧,怕是無法繼續與宴,我正想派人将她們帶下去。”
“哎呀,乖乖,你這是做了什麽?”聽到燕翎的話,元夫人低頭看向懷裏的元芸芸,“什麽心思不寧?怕不是聽信了什麽謠言?”
她作勢擡手打元芸芸,實則只是輕輕拍在她的後背,還斥責道:“娘親都跟你說了,外面的謠言不要亂傳。你是不是誤信了什麽謠言,沖撞了夫人了?”
元芸芸委屈地紅了眼,“娘親,我聽她們提起夫人身世,只是向夫人稍作問詢,沒想到夫人卻突然變了臉色……”
她邊說,邊用哀怨的目光看着古珀,十足委屈地詢問道:“敢問夫人,我方才言語中可有冒犯之處?那些謠言,夫人不願回應便算了,怎的突然向我們發起了難?”
這兩個人真不愧是母女,一時之間竟把這公私分明的母親和受了委屈的小女兒形象演了個活靈活現。
燕翎并不想與她們多做糾纏,只是道:“元夫人,恕我冒犯。幾位小姐要離開了,您還是讓讓吧,婢子怕這些侍衛行動間不小心,連您也沖撞了。”
“你這個婢子怎麽回事?”元夫人見燕翎竟然如此執着地要将人送走,便開始惱怒起來,“我本想着給燕老夫人幾分面子,不與你計較,你這是要欺負到我們母女身上了?”
元夫人其實是認得燕翎的。
燕翎以前在燕老太太面前聽差,也是個地位不低的管事。在場衆人中,元夫人對燕翎的忌憚更甚于對古珀這個正牌侯府夫人的忌憚,因為她覺得燕翎代表的是燕老太太那邊的意思。
她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道:“芸芸年紀小,比不得夫人。若是言語上不慎冒犯了夫人,給夫人誠心道個歉也便算了。”
她說完,不等燕翎反應,轉頭對着古珀道:“夫人出身商賈,不知道世家的規矩,脾氣大些也是常情。只是夫人真要憑着一時的無常喜怒,便視我元家如無物?”
古珀終于看了她一眼,元夫人氣勢淩人,她懷中的元芸芸有了母親撐腰,已然勾起唇角,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她分析了一下元家的實力和威望,粗略估計出滅掉這樣一個勢力也不過需要五十侯府親兵,便道:“那元夫人便同元小姐一起離開吧。”
元夫人此時真是驚怒了,她還沒把古珀放在眼裏,聞言便壓低了聲音,惡狠狠說道:“夫人可是想好了?侯爺目前賦閑在家,将來若是回京任官,也少不得我家老爺幫忙活動。夫人今日仗着勢,不分黑白便要奪了我元家的臉面,若是讓侯爺知道了,夫人可想過後果?”
驅逐這事本就是燕逍授意的,古珀不欲理會她的質疑,直接道:“如果侯爺複官還需要看你們元家的臉色,看來那官不複也罷。”
她傲然立着,神色不變,絲毫不像是在虛張聲勢的模樣。
元夫人和元芸芸這下便真有點着慌了,她們身後站着的其他女子也開始面面相觑,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她們本意是羞辱一番這個商賈出身的侯爺夫人,料想着侯府不至于為了這點事為難她們,但真要計較起來,她們是萬萬不想在此時與侯府對上的。
“燕三,請這幾位夫人小姐下去。”古珀下了定論。
她這話是看着元夫人幾個說的,吩咐的卻是一邊的燕三等侍衛。
“豎子安敢!”元夫人退後幾步,面色猙獰道:“我要去見侯爺!這侯府還輪不到你來做主!你可知你今日已經将元家,陳家,潘家……都得罪了個遍,他日……”
她話還沒說完,燕三便親自上前将人拘了。有他帶頭,幾個普通的侍衛也不再顧慮,上前輕而易舉将其他幾個女眷制住,随後在一片叫罵聲中将人帶了下去。
半晌,鹿鳴院恢複寂靜,只剩地上一片雜亂的腳印還彰顯着方才一場鬧劇的蹤影。
古珀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久久沉默着。
燕翎見她這番的模樣,以為她心有顧慮,便輕聲道:“夫人?夫人莫要擔心,侯爺那邊會處理好的。”
古珀回過神來,道:“無礙。”
她上前幾步,對着周圍不敢作聲的其他女眷笑道:“讓大家看了場笑話。時候不早了,衆位随我入宴吧。”
她話音一落,也不管旁人如何反應,便徑直提步,繼續往廂房方向走去。
燕翎一行婢女恢複井然的陣勢,像之前一般緊緊跟随在古珀身後。
院中其他人宛若如夢初醒,面色尴尬地互相對視幾眼,在一片沉默中跟随着古珀的步伐,往宴席那方走。
——
院中一場鬧劇解決了冒頭的尖刺,也把其他觀望者蠢蠢欲動的試探全部壓制下,之後的宴會在這樣的氛圍中,竟是顯出了十分賓主盡歡的樂趣。
那些原本等着看古珀笑話的人,沒想到古珀能有如此魄力,直接将元家潘家幾個權貴一舉趕離了新年宴,此時心中對古珀這個侯爺夫人的身份又做了一番重新的評估。
宴至末尾,古珀見氛圍正濃,便暫離了宴席。
她要回去換另一身華服,準備應付下午的安排。
幾人剛走出鹿鳴院,古珀便聽到身後響起一道女子的聲音。
“夫人留步。”
古珀和燕翎等人回身望去,便看到一個女客從拐角處向她們跑過來。
那姑娘正當是十五左右的年紀,梳着雙髻,披肩上一圈白色絨毛,襯得人愈發顯得膚白貌美,嬌俏可人。
“陳晔。”古珀認出她來。
陳晔吓了一跳,“夫人認得我。”
古珀點點頭,“我看過陳府的拜帖,上面有你的名字。”
陳晔心中其實吓了一跳,面上卻不顯,點點頭道:“我是随我繼母過來的,當時給夫人請安時,被人擋在最後面,沒想到夫人還能記得我。”
“你找我有何事?”古珀問。
“夫人,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陳晔有些遲疑地要求道。
古珀看向旁邊的燕翎,燕翎便知曉了古珀的意思,她上前對着兩個福了一福,便引着兩人到了附近的一處空廂房。
衆婢女依着古珀的吩咐守到門外,燕翎故意沒有關上門。這個女子在這種時候單獨找上來已是失禮,她不放心古珀與她共處一室。
好在這安排比陳晔原本的預估要好多了,所以雖然知道外面的婢女十有八九會聽到她們兩人間的談話,她依舊開了口。
“夫人,我此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陳晔清了清嗓子,她為着這事準備了很久,自認有充足的信心可以說服面前的人,“我想入侯府為侯爺側室,請夫人幫我。”
不同于那些輕視古珀出身的女子,陳晔心中一直清醒得很。
她出身雲州陳家,是家中嫡長女。可憐的是,她母親早亡,只留她一個女嬰從小被養在祖母身邊。母親死後,家中父親很快提了一名妾室為正妻,這位新晉的夫人很得陳老爺的喜愛,兩人在十幾年間孕育了兩兒三女。
她從小被養在祖母身邊,太明白這權貴後院的算計,她相信,堂堂一個燕侯爺娶了一個商戶之女,要麽是擋箭牌之類的權宜之計,要麽便是這個女子能帶給他的東西,是她們所能想象的更多。
當權者從不吃虧,他們善于謀算得失,計較什麽才是對自己最好的。
從方才的争端中,古珀表現出來的氣度和侯府衆下人對着這個夫人的态度和反應,讓陳晔相信古珀絕不只是一個傀儡。她善于觀察,知道古珀旁邊好幾個看着身份并不低的婢女是真心尊重和敬畏着古珀,于是,她便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第二種猜測。
她覺得,這商戶出身的侯爺夫人必定有着不為人知的過人之處,才使得燕侯爺在兩相比較之後,放棄了聯姻親家這一強大助力,而選擇了古珀這樣一個商戶之女。
一個商戶之女,該有着怎樣的能量,才能抵得過這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姻親助力呢?
陳晔從始至終不敢怠慢,直到方才見着古珀離席,便找了個借口尋了出來。
古珀雖然有點意外陳晔的說法,但倒是沒什麽其他反應。
她能觀察出陳晔是有備而來的,便沉默着等待她的後續。
陳晔見古珀沒有出聲心中便先舒了一口氣,至少她沒有被直接驅逐。
她定了定神,開始擺出自己的優勢。
“侯爺出身雲州,為穩固雲州勢力,侯爺必定會尋一雲州權貴之女為側室。”
她邊說,邊小心去觀察古珀的反應,“陳家在盛朝開朝之初便位極人臣,有極長久的家學淵源,是雲厥經營數代,是雲厥數一數二的權貴。雖然陳家這幾代有些沒落,在京中的勢力大不如前,但在雲州一地,仍是積威甚重,我猜,如果侯爺要娶雲州女,陳家必定是最好的選擇之一。
“我為陳家家主嫡女,但生母早逝,從小養在祖母膝下。祖母去年發急病去了,還未曾為我尋得人家。現在我的婚嫁大權掌握在我繼母手中,不怕夫人笑話,我從小便與我繼母生分,此前更是探聽到繼母準備将我許配給一年過半百的大人為妻。那位大人妾室無數,卻已克死了三位正妻,想來我若嫁了過去,一兩年後也是一具枯骨。
“我今日來尋夫人,便是想讓夫人幫我。如果我能入得侯府為侯爺側室,便也不用再受制于繼母。”
将自己的訴求說完,陳晔便勇敢地直視古珀,給出自己的籌碼。
“若我能入侯府,我願将陳家八成陪嫁物什交予夫人名下,并發誓永遠聽從夫人的安排,做夫人的助力。”
古珀道:“說完了?”
陳晔愣了愣,發覺古珀似乎一點都不為所動,她有些着急,但只能強做鎮定道:“嗯。”
“不用了,你回去吧。”古珀回道。
她說完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陳晔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失禮地抓住了古珀的袖口,道:“夫人?可是我做錯了什麽?陳家雖然不重視我這個嫡女,但是,我娘親當年留下的嫁妝還有祖母給我的陪嫁還在,我嫁入侯府,陳家給的陪嫁也絕不會低。”
古珀擺擺手,示意她松開。
陳晔驀地跪了下去,“夫人,夫人。您可是還有什麽顧慮?我如今已至山窮水盡之境,若夫人願意救我,我會一輩子感念夫人的。夫人,難道侯爺收入一個與您一條心的側室,對你而言不也是好事嗎?元芸芸她們的态度你方才也看到了,如果讓她們那樣的女子入了府,雖然,雖然影響不了夫人的地位,但後宅不寧,也終究是個隐患……”
她有些慌亂,言語間便也失了些分寸。
燕翎從外頭頻頻往裏張望,猶豫着要不要進來拉開她。
古珀回頭看了她一眼,道:“你來求我,是看出來我能做得了主,對嗎?”
古珀願意再同她說話,陳晔便咬着牙讓自己強自鎮定下來,點點頭回答道:“夫人雖出身商賈,但我知道,古人絕不是她們口中的粗鄙之徒。”
古珀側頭看她,問:“如果你能決定你夫婿的側室,你會讓誰來做?”
陳晔連忙道:“當然是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夫人可是怕我……”
“不。”古珀打斷她,“我确實做得了主,也相信你方才說的所有話。”
“那夫人……”陳晔此時還跪在地上,聞言仰頭不解地看着古珀。
古珀笑了笑,“所以侯爺不會再有其他女人。”
她說完,抽回自己的衣角,直接轉身離開了。
愣在地上的陳晔一臉茫然,還未反應過來古珀話中的意思。
古珀走出這方院落,燕翎有些拿不準,便上前問道:“夫人,那姑娘如何處置?”
“派人幫她整理一下,送她回去。”古珀道。
“是。”燕翎點頭,使了個眼色給身後的一個婢女,婢女領命回去尋陳晔。
“查查那個姑娘。”古珀又道。
“陳晔姑娘?”燕翎确認着問道。
“嗯。”古珀似乎在思索着什麽,又道:“如果可以的話,必要的時候幫她一把。”
這是古珀第一次動用燕侯府的情報力量,燕翎聞言愣了一下,很快便道了聲好。
——
燕逍處理完前院的事宜,回到房間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原本想同以往一樣直接宿在書房,但剛躺下便覺得有些不習慣。
同古珀成親日久,雖然沒發生什麽實質關系,到底是習慣了身邊有另一道溫軟的呼吸。冬季的寒夜裏,偶爾還要注意着為枕邊人暖手溫腳。
他遲疑了不到一息,便索性回來了。
他本就精通武藝,在盡量放輕自己的動作後,便完全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但撩開床簾時,還是看到古珀睜着眼睛望着他。
“吵醒你了?”燕逍見古珀醒着,幹脆放棄了掩飾,輕快地爬上了床,盡量不讓冬夜裏的涼氣驚擾了被中人。
“不是,我還未睡。”古珀回答。
“還未睡?”燕逍側着身子與她對視,下意識便去牽她的手護入懷中。
他想起白日裏發生的事,問道:“還在想白日裏元家潘家的事?
”
那件事其實不值得古珀為其憂慮,但燕逍提了起來,她便問道:“我将人驅逐,可是使你為難了?”
燕逍笑着道:“不是,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古珀疑惑地看着他。
燕逍道:“我其實早就不耐應付元家那一方勢力了,後院的消息傳來,我便索性讓那幾家老爺公子也一同提前離了席,好前去照看他們的妻女。”
古珀轉了轉眼珠,她一時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可是她不清楚前院發生的事,也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有一件事她還是清楚的。
“你與嚴舒他們在書房談論了那麽久,難道不是為了這件事?”
“是。”燕逍承認:“有些後續的事宜要再處理一下。”
“嗯。”古珀點點頭,下了定論,“到底還是有點麻煩。”
燕逍便笑了,因着古珀此時的表情。
她提起這件麻煩時,表情中帶着些許的厭惡,卻不是那種困擾後悔的情緒。
燕逍喜歡她此時的态度。他知道古珀是不甚在意世俗禮儀,別人若沖撞了她,她也很少在意,所以怕古珀在交際上吃虧。
他一直想讓她知道,身為自己的夫人,她根本無需忍受這些。若是有看着不順眼的人,便直接解決了,無需顧慮太多。
他道:“正好。嚴舒近日沒事做,成天還惦念着出去厮混。這事出來後,便能有些事壓一壓他了。”
兩人相視一笑,便把這件事揭了過去。
燕逍又問道:“看來你方才不是在為了此事焦慮,可是有什麽困擾了?”
古珀沉默了一陣。
她确實在想白日裏的事,倒不是驅逐元芸芸這件事本身,而是因着元芸芸等人的态度。
白日裏,元芸芸衆人的表現,讓古珀能大概分析出她們的普世價值觀。
她的數據庫中還收錄着星際時代一部分女兵的入伍心理測試數據。若是将元芸芸等人的價值觀和那些女兵的數據擺在一起,便好像天平的兩端,那是截然不同的觀念。
她經歷了蘇熙兒和燕逍一開始的拒絕之後,其實心中一直有一份計劃,想要讓這個世界的女性實現獨立生存。
她原先的分析結果顯示,蘇熙兒當年的境遇和燕逍當初拒絕她的決定,不過是因着這個時代的女性沒有自己的獨立之道,在這種以力量為絕對話語權的時代,普通女性的地位極低,她們必須依附着男人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而處于高位的女子,說實話,她接觸到的就是古老夫人和燕老太太。兩個人自然還是有差別,但還是表現出一種堅韌的,與這個無奈世俗抗争的一點張力。
于是見到以元芸芸為代表的世家女子後,她便有些迷惘了。
她初版的計劃是想着等學院發展到一定規模後,擁有充足的人手,便開始為普通女子開智,再賦予她們獨立的生存條件。随着将來燕逍勢力的擴展,這個計劃最終會演變成以雲州為中心,向整個盛朝輻射開的女子獨立網絡。
但是現在,她覺得她考慮得太少了。
她有些想不明白,便對着燕逍道:“我白日裏見元芸芸等女子,只覺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與我想象中差距甚遠。”
燕逍問道:“哦?在你原本想象中,她們應當是什麽樣子的?”
古珀道:“像祖母那樣的。”
燕逍驚奇,“祖母?”
古珀點點頭,“她們從一出生便享受着頂級的資源,不用為生活愁苦,也能讀書識字。但卻為何沒有自己的思想,仍是以選婿嫁人為事業?”
燕逍愣了一瞬,笑着解釋道:“祖母和她們不一樣。”
他想了想,對着古珀說道:“祖母生于邊疆,從小在黃沙馬背上長大。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從小驕縱,看慣邊疆那戰場厮殺後,多次随着邊疆将士禦敵,是穆州一段巾帼傳奇。”
“而那些女子從小養在深閨,世家大族的女子有些東西是代代口耳相傳,她們讀的又是女德女戒那一類書籍,自然是以夫為綱。如此看來,選婿嫁人自然是最為慎重的事情了。”
古珀兀自想了想,突然道:“如此看來,還是思想使然。”
燕逍:“嗯?”
古珀道:“我娘家祖母自小沒讀過書,心中挂念着就是古家的繁榮。而祖母則是家風和環境使然。”
燕逍見古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有些奇怪,他問道:“突然提起這個,可是有什麽想法?”
古珀看着他,突然往他懷裏鑽去,邊鑽邊道:“還早。”
燕逍有些迷糊,便又聽到古珀輕聲說道:“燕逍,我們要快點強大起來。”
在外人看來,燕侯府應該已經足夠強大了,古珀這句話沒頭沒尾,燕逍确是聽明白了。
他擁進懷中的古珀,低聲承諾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