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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黃遠山道旁。

劉大夏蹲在地上,順手從旁邊的矮樹上擇了一根嫩枝,放到嘴中咀嚼。

春日裏這種甜枝樹的嫩枝味道其實發苦發澀,但細細咀嚼之後會有一些淡淡的回甘,權當給無味的嘴巴做個消遣。

“大夏哥,黃遠山這邊,都多久沒有商隊過來了,咱們每天在這裏蹲守,也沒見着個人影啊。”劉耳朵躲在一旁,對着劉大夏說道。

劉大夏砸了砸嘴,品了品口中沒了味道的嫩枝,“呸”一聲直接将口中的渣粕吐了,“哪裏沒人來了?前幾天不是剛來一隊大肥羊嗎?”

“嘁,大肥羊。”劉耳朵舉起自己手上豁了好幾口子的短刀,回憶起前幾日的場景,“肥倒是肥,前後四名配着鋼刀的壯漢,呵,這麽厚的刀刃!下不去嘴啊。”

他邊說,邊打量着自己手中的短刀,眼神中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

小小的一處樹叢間分明藏了好幾個成年男子,而在這一夥人中,劉耳朵那把豁了幾個口的短刀其實還算是好的,周圍藏着的其他人種,有的手中分明拎着的是把菜刀,有的甚至就抓了塊尖銳的石頭,只有劉大夏放在腳邊的一把長刀稍微像點樣子。

“所以說啊……”劉大夏道:“肥羊有,是咱自己不争氣。耳朵啊,別怨這老天爺沒賞飯,咱兜不住啊,知道嗎?”

劉耳朵抓了抓自己的大耳朵,埋下頭不敢說話了。

一行人繼續蹲守,初春的日光不烈,但此時正午方過,正是一天中日頭最毒的時候,劉大夏就着下蹲的姿勢挪了挪身子,往旁邊的樹蔭下靠了靠。

這一挪卻讓他突然感受到了一道帶着惡意的目光。

劉大夏能成為這一行人的領頭者,自然有些了不得的本事。除了身手不凡,事實上,他還有另一個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對危險的感知度極其強烈。

那人應該藏在他的左後方,若是換做普通人,決計發現不了,但劉大夏卻直接被激得起了一身寒毛。

他不動聲色地偏偏頭,用眼角餘光往左側後方瞥去,果然在枝丫掩印間,影影綽綽地發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那人他不熟,但絕對打過照面。能在這黃遠山上橫行的,除了他們寨子,便是……

旁邊,劉耳朵打了個哈欠,盯着絲毫不見人影的山道口,對着旁邊另一個人道:“現下這種時候最容易犯困了,麻子,你要是看我眯過去了記得叫醒我。”

“誰先眯過去還不一定呢。”麻子回道。

劉耳朵這一個哈欠仿若引起了連鎖反應,他們一行七八個人都開始打起了哈欠。

劉大夏邊伸了個懶腰邊站起來,抻了抻蹲久了有些酸麻的雙腿,對着周圍的小弟說:“走走走,都未時了,哪還有羊過來。老子是要回去睡覺了。”

劉大夏說完,擡腿就往山上走。

春日午後正是懶倦的時候,其他人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劉大夏說的話,只呆呆互觑一眼,在劉大夏又一聲“走了”之後,才愣愣收拾好家夥起身跟上。

“這,這就回去啦?”劉耳朵不可思議地問。

“不然呢?”劉大夏回道:“有這個蹲守的功夫,不如回去幫瘸子他們多開幾塊地。”

“山上的地不是開得差不多了嗎?”劉耳朵疑惑道:“再說了,種再多,不也要再等好幾個月才能吃上糧食?”

正是初春這個青黃不接的時候,村寨的地裏只有些新苗或者熟得快的時蔬,壓根指望不上,眼下只有打劫才能解決他們寨子裏的燃眉之急。

“少廢話!”劉大夏瞪他一眼,“跟你大夏哥

走就是了,害不了你。”

劉耳朵聞言不敢再說話,一行人老實地跟着劉大夏往回走。

直到回到山腰的村寨,劉大夏身上的不适感才總算是徹底消退了,他與劉耳朵一行分開,往寨子北面走去。

雖說此處是匪寨,其實就是十幾間就地取材,用山上木材粗糙搭建起來的木屋,住人沒問題,但絕不舒坦。

沿途有婦女在賣力勞作着,她們看到劉大夏,還擡頭打個招呼。偶爾跑過幾個孩童,嬉笑着與劉大夏玩鬧,算是寨中難得的一點鮮活氣。

劉大夏趕走幾個拉着他嬉戲的半大孩子,徑直來到寨中北面最好的一間土屋,還未進門,先聞到一陣血腥味。

他腳步一頓,随後急走幾步靠在門前,輕敲了敲門。

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穿着沾血長衫的青年男子推門走了出來。

因着門被打開,劉大夏隐隐約約聽到屋內傳來兩個人的對話聲。

“季大夫啊,我阿兄,這,這個傷還能治嗎?”這是一個青年的聲音,劉大夏能分辨出說話的人是寨子裏一個叫劉吉的男子。

“能。我待會找條線給他縫起來。”季老大夫回答。

“縫……縫起來?!縫,縫了還能活嗎?”劉吉話音中已經帶上了哭腔。

季老大夫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冷靜,出口的話卻叫人心涼,“不好說,三成活命的機會吧,看造化……”

再後面的,門被關上,劉大夏就聽得不甚清楚了。

長衫男子将劉大夏帶離了屋前,劉大夏看着男子衣衫上大片的血漬,愣愣地問:“季小大夫,劉吉他阿兄,怎麽了?”

長衫男子與方才劉大夏聽到的那個老大夫是父子,兩人都是醫者,聽說是犯了事,才逃亡到黃遠山附近。

當時劉大夏剛領着自己一幫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村裏兄弟做了土匪,劫到季家父子頭上,知曉他們會醫術,便把人強留了下來。

但季家父子留下後,季小大夫因着腹中頗有才學,久而久之竟隐隐取代了劉大夏成了這個匪寨的主事人。

他指揮劉大夏他們抵禦了官府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剿匪士兵,讓他們在山上開墾荒地栽種糧食,也約束着他們劫財不害命。

季涼平靜回答道:“劉吉幾個往山上去,遇上了一頭懷了崽子的野豬,劉吉他阿兄被撞到一塊尖石上,腹部開了個碗大的口子。”

劉大夏咽了口口水,但因着季涼神色太過平靜,他也不好表現得太過驚慌,“那,那他還能活嗎?”

季涼微蹙起眉,答案跟他爹季老大夫一個樣,“看造化。”

季涼說完,看着劉大夏問道:“你怎麽現在就回來了?”

劉大夏連忙正色将自己先前的擔憂說了:“方才我和兄弟們在山道上,偶然發現虎頭寨的人了,他們就在我們平時慣常埋伏的地點附近,偷偷監視着我們!那見不得人的玩意,看着我的眼神,怕是比平日裏看着那些行商的眼神還毒一些!他們以往埋伏的地方可與我們不一樣,突然出現在那裏,必定是另有圖謀!現在行商越來越少了,我怕他們狗急跳牆,要啃我們這叢窩邊草啊!”

黃遠山上有兩個匪寨,一個是劉大夏提到的虎頭寨,另一個就是劉大夏他們村寨。劉大夏琢磨了很久,一直想取個蓋過虎頭寨的響亮名號,但季涼覺得太蠢,一直沒答應,以至于他們現在都只能自稱為“我們村寨”。

季涼皺起眉頭,“他們那夥人手上本就沾血,現下道上沒了生意,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也是情理之中。”

“那,那怎麽辦?”劉大夏急得抓抓腦袋,季涼身上不斷傳出的血腥

味惹得他十分焦躁,“季大夫,現在黃遠山這邊的人越來越少了,偶爾來一對商隊,也都是做足了準備的!咱們寨子現在可打不過虎頭寨他們,要是他們突然發難,寨子裏可怎麽受得了!要麽……我們先下手為強吧!”

季涼眉頭幾乎皺成了結

季涼管理下的匪寨從不将事情做絕,只收些錢財便會将商人送走。

可虎頭寨不一樣,季涼雖然不曾親身出去劫商,卻常聽村中人提起。虎頭寨不僅劫財,連人也不會放過。他們将老幼殺害,成年男女則帶回寨中充作奴隸,稍有反抗便直接殺掉。

也因着這種血腥作風,明明比他們晚到兩月的虎頭寨,如今的實力已經穩穩壓過他們一頭。

季涼深吸了口氣,終于下定決心,“可。”

他說完,對着劉大夏吩咐一句:“你在此地等我”,便又推開門進了房內。

劉大夏等在院中,焦躁地來回走動,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季涼重又走了出來。

他靠近劉大夏,偷偷從懷中将一個小紙包轉移到劉大夏懷中,邊低聲道:“你找個機會,将此藥下到虎頭寨飲水井中,此患可除。”

劉大夏隔着粗布衣衫嗎摸了摸着懷中的紙包,興奮地點頭,“我必将此事辦妥,季小大夫放心!”

季涼蹙着眉又仔細吩咐道:“虎頭寨中守備深嚴,你要瞞過他們對井水下藥恐怕也不是易事,你且小心着些,實在不行便不要勉強,我還另留了些後招,也不用全靠此藥。”

劉大夏聽話地點點頭,心中卻計劃着一定要将事情辦好,對着季涼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劉大夏離開後,徑直找到了劉耳朵和其他幾個身形敏捷的男子,帶着他們出了寨門。

劉耳朵在路上問道:“大夏哥,我們去哪?”

“虎頭寨。”劉大夏道。

“去那裏做什麽?”劉耳朵問。

劉大夏停下,對着幾個人嚴肅道:“近來行商不多,虎頭寨跟我們一樣日日只出不進。我方才突然決定回寨,便是因着在埋伏處偶然發現他們的人!他們突然出現在那處,我想,他們是準備對我們寨子動手了!”

劉耳朵氣得漲紅了臉,但話音中卻帶着顫抖,“這些殺千刀的!他們,他們可是……”

劉大夏知道他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我知道。他們都是真正殺過人的,我們正面鬥不過他們,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他挨個看過所有人,繼續道:“你們是村子裏最滑不溜秋的幾個人,腦子也靈光,待會我們過去那邊,你們小心躲好,今日我們只監視他們平日裏的動向,切勿打草驚蛇。”

劉大夏細細吩咐完,見幾人都明白了事态的重要性,便帶着人往虎頭寨的方向走。

還未到虎頭寨,卻發現有七八個虎頭寨的壯年漢子,拎着一些東西往山道的方向走。

劉大夏與其他幾人對視幾眼,默契地跟上他們。

待虎頭寨的幾人停了下來,劉大夏才知道他們外出的意圖。

虎頭寨的幾個男子選了山腰上一處能看到山道的地方,升了火,拿出幾只野味并幾壇子酒,竟是打算一邊吃食一邊繼續監視山道的動靜了。

烤野味的味道很快傳了出來,劉耳朵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天色。

此時,日頭已經西斜,天空一片蒙蒙的昏黃色。

他對着劉大夏小聲道:“大夏哥,他們不會是打算在這裏守夜吧……看來虎頭寨确實快撐不下去了,夜裏的時間都不願松懈。”

劉大夏低着頭,思考着是不是直接離開此處,繼續往虎頭寨中摸去。

他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突然聽到劉耳朵低聲驚呼一句:“咦!肥羊!”

“什麽肥羊?”劉大夏被打斷思緒,惱怒道:“咱們是肥羊還不一定!”

“不是!”劉耳朵拍拍劉大夏的肩膀,示意他往南面山道看,“大夏哥,你看那邊!”

太陽已經半沉入西邊,大半個天穹暗沉沉地壓下來。南邊山道的盡頭,一行人緩緩邁步而來。他們一半身子隐在暗中,另一半則被暮光耀得發紅。為首的兩人姿态放松地行走着,惬意得仿若在自家後花園閑逛,他們身後另有四個仆役,牽着兩輛馬車緊緊地跟着。

恍惚間,為首的一人狀若無意地擡眼掃過劉大夏這個方向,正與劉大夏對視了一瞬。

劉大夏微微瞪大了眼睛,後背的汗在春日晚風的吹拂下開始發寒。

他渾身寒毛直豎,牙關不自覺開始發顫。

“大夏哥,你愣着幹嘛呢?”劉耳朵又碰了碰劉大夏,“糟了,虎頭寨那些人已經往山道那邊去了!哎!我們又晚一步!”

劉大夏身邊其他人也急得站不住,紛紛開始催促劉大夏帶他們過去。

劉大夏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果然見方才還聚着喝酒吃肉的虎頭寨一夥人已經消失不見,他們走得急,甚至連地上的篝火都沒來得及踩滅幹淨。

劉大夏心中焦急萬分,行動間卻冷靜得詭異。

他不發一言走過去,将那點茍延殘喘的火苗徹底踩熄了,回頭對着正望着他的幾個人說:“走,回寨。”

劉耳朵喉頭一堵,有些不忿,“大夏哥,你怎麽回事啊?我們不去嗎?現在過去也許還能喝口湯呢!”

“喝口湯?”劉大夏吐了口唾沫,勉強止住心頭的焦躁,直接舉步往寨子裏趕,“喝什麽湯?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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