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劉大夏留下了劉耳朵和其它兩個人在原地監視山道那方的動靜,囑咐他們若有變故馬上派一個人回寨跟他報信,便帶着人匆匆往寨中趕。
紅日已經完全沒進了西方的地平線,堪堪露了一半臉的月亮懸在天邊,泛着冷冷的光。
入夜了。
劉大夏一行走到一半,便聽到西邊傳來一些異常的響動,像被逼到絕境的人的哀嚎,又像兵刃相交的聲響。
身後有人顫抖地開了口,“大夏哥……那邊,不是虎頭寨嗎?”
黃遠山上兩個匪寨都在半山腰的位置,但虎頭寨的位置相對來說更靠近山腳。
劉大夏咬咬牙,加快了腳步,如果不是為了保存體力,他此時更想直接跑起來,“別管那個,快走。”
幾人趕到寨子附近,劉大夏便見村寨門口處一片寂靜,卻隐約可以看到寨中如往常般的燈火。
“這是什麽味道?”劉大夏身後一個兄弟突然問。
經他一提醒,衆人終于發現空氣中一點若有似無的草熏味。
劉大夏瞪大眼睛,“不好!”
季涼曾隐晦同他提過,他手中有一個燃燒後,氣味能使人昏迷的毒煙方子。只季涼從來不支持他們的打劫事業,就沒有直接将方子交給他。
如果現下季涼被逼得用出了毒煙,那必定是寨子中遭了什麽嚴重的變故!
想到這裏,劉大夏連忙拔足向前奔去,身後衆人也顧不上疑惑,連忙跟上。
他們一行還沒能進寨子,就被早就埋伏在寨子口的三個男子攔下了。
那三人身形敏捷,隐匿在樹枝間或寨口的陰暗處,悄無聲息。
劉大海有勇無謀,方才一心只想沖進寨中,直到三人自己現了身形,橫腿将他絆倒,他才驚覺附近藏了人。
劉大夏快速從地上爬起,咬咬牙,“兄弟們,就三個,跟老子宰了他們!”
跟着劉大夏回寨的另外還有五人,幾人見自己這方人數占了優,也無懼地沖了上去。
對于那三個日日都經受訓兵之法的兵卒來說,這幾個匪徒的招式和陣型簡直像個笑話,別說是以三敵六,就是以一敵六都不是不能一搏。
三人三下五除二将劉大夏等人制伏,用地上散落的麻繩輕易将人捆了。之後,其中兩個繼續留在寨外隐匿,另一個則一拖六,将被控制住的六人拖着往寨子中走。
方才被打趴下的時候,劉大夏內心都不曾如此絕望。
他看着面前人挺直的脊背和邁得穩實的步伐,知曉自己方才心中隐隐的猜測已然成了真——
寨子已經全部淪陷了。
果然,一邁進寨門,劉大夏就看到寨中來來回回有許多陌生人在巡視着,他們手中拿着長-槍,腰間配着長而彎的刀刃,行走間每個步子的距離和速度幾乎一模一樣,分明是訓練有素的兵卒模樣。
奇異的是,那些兵卒明顯與拖着他們往前走的人是一夥的,但他們彼此之間并不交談,連眼神交彙都沒有,只嚴謹地做着自己該做的事,仿若對旁的事毫不關心。
但劉大夏那種天生的直覺卻告訴他,那些人巡視間,即使沒在看他,注意力也極大地放在他們一行身上,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突然反抗,身上順時就能出現好幾個窟窿。
衆人一路沉默,一直行到季家大夫的院落,拖着他們那人才停在院門口,簡單幾句說明情況,便将他們交給守門的兵卒,直接轉身離開。
守門兵卒領過他們,帶着他們繼續往院內走。
進了院子,劉大夏才發現,他們寨子中的
人都被控制住了,所有留在寨中的年輕男子都被綁了麻繩,羁押在屋外。
劉大夏便提起心,擔憂起村中的老弱婦孺,卻聽到屋內隐隐傳來婦人的啜泣聲響,那啜泣聲哀切,充滿着對未來的擔憂,卻完全沒有什麽歇斯底裏的反抗和叫罵,想來屋中衆人并未受辱。
守門兵卒帶着他們,來到燕旗統領面前,“統領,寨外方才又進來六人,已全數拿下。”
燕旗點點頭,示意兵卒将人帶到那群同樣被束縛住的男子群中。
劉大夏随着其他人蹲下來,燕旗便跟了過來,“你便是這寨子的另一個主事人,劉大夏?”
劉大夏一愣,随即嚷道:“什麽另一個主事人,兵爺,你可看好了,老子是這寨子裏的寨主,沒有什麽這個那個的。”
他此言旨在維護季家父子,若這些人真如他所猜測是官府軍隊,那他一人将罪認下,季家大夫便能說自己只是因着一手杏林之術被強留下,幸運的話,也許能上他處謀個正經的營生。
可是寨中其他人腦子卻沒有劉大夏轉的快,他們聞言,看看劉大夏,又下意識偷眼去瞥蹲在人群中的季小大夫。
“眼珠子瞎轉什麽呢?連老子在哪都找不到了!”劉大夏恨鐵不成鋼,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喝住寨中人,又轉頭梗着脖子對着燕旗道:“軍爺,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便是這黃遠山的土匪頭頭,要殺要剮您看着辦吧。不過寨中尚有老弱和被擄劫而來之人,只盼軍爺別看走了眼。”
燕旗笑,“你們倒是都挺仁義。方才那季小大夫也是這麽說的。”
劉大夏聞言愣住,轉頭去看後面的季涼。
季涼低埋着頭,看不清表情。一身文人長衫縮在寨中其他粗布褂子的粗人中,像個誤入了仆役群中的受難公子。
燕旗又問了劉大夏幾句,确認完一些信息,便勒令他們不得交談,随後也不再管他們,邁着步站到一邊去了。
氣氛陡然壓抑下來,院中除了春夜蟲鳴,只有衆人沉悶的呼吸聲。
劉大夏聞着周圍的汗臭和血腥味,感覺自己喉間宛若堵了塊大石。
院中屋內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兵卒開了門,劉大夏便看見寨中一個最壯實的中年婦人手中抱着一個木盆,對着守門的兵卒說:“軍,軍爺,劉吉阿兄受傷發熱,要取水降溫,屋,屋中沒清水了,可否能讓我出去打個水?”
她身後還圍了一圈婦人小孩,也不知是為了與她壯膽還是為了向兵卒施壓。
那開門的兵卒搶過她手中的木盆,蹲在地上的劉吉立時便忍不住了,“兵老爺,求求你們……”
他話剛出口,一支長-槍已經直指他的面門,“不許喧嘩!”
劉大夏正要開口,卻見那搶過木盆的兵卒明顯動作麻利地往院中打了水,送回婦人手中,剛到嘴邊的話也就咽下去了。
他心下有些奇怪,越發覺得這些人來歷有些詭異。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劉大夏心內一驚,擡眼望去,卻見分明是兩個時辰前自己在山道上看到的幾個男子,此時正押着劉耳朵三人,進了院門。
方才同他說話的燕旗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大人,人都在此處了。”
燕逍點點頭,“善。”
燕旗便又将自己方才從寨中衆人詢問出來的消息一一同燕逍說了。
燕逍一邊聽着他說話,一邊帶着衆人往院中另一件屋子走,顯然是要進屋商讨接下來的安排了。
嚴舒只聽完了燕旗的禀告,便離開燕逍一行,朝着蹲在地上的劉大夏等人行來。
他
面上帶着笑,調侃道:“行啊,盜亦有道?我八歲之前也惦記着上山做個綠林好漢,劫富濟貧,沒想到如今卻叫你們辦到了。”
劉大夏等人都不知道怎麽回話,又聽嚴舒嘲諷:“就是太弱了。不是準備了毒煙嗎,怎麽還叫人輕易拿……”
他自顧自說着,突然意識到不對,轉了話頭,摸着後腦勺尴尬道:“不對,這可是……布下的天羅地網,逃不開實屬正常。”
他說着,看着劉大夏衆人的眼神居然變成了同情。
人群中的季涼突然趁着此時問道:“軍老爺,不知衆位貴人打算如何處置我等?”
嚴舒聞言朝季涼看過去,“如何處置?虎頭寨中除了婦人,八成的男子都被宰了,我剛從那邊過來,地上的血差點濡濕我這雙靴子!”
嚴舒邊說邊擡起一邊腳,劉大夏蹲在人群最外圍,果然見他靴上一圈淡紅的血漬,當下心頭巨震。
劉大夏等人被唬住了,季涼卻暗暗舒了口氣。
嚴舒察覺到他稍微放松下來的肩背,饒有興趣地問:“怎麽?你反而還不怕了?”
季涼斟酌一會,在嚴舒的眼神下還是開口回答:“若軍爺沒有騙我,虎頭寨中大部分匪徒被就地格殺,說明貴人們并不是想将我們帶往官府受審。而衆位軍爺沒對我們寨中人下死手,顯然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嚴舒道:“你倒是聰明。你便是……便是燕旗說的那個季大夫?叫什麽名字?”
季涼不卑不亢,“是,鄙人季涼。”
嚴舒記下了他的模樣和名字,便點點頭,轉身去了燕逍所在的屋中。
院內一時便又安靜下來。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劉大夏剛剛泛起一絲睡意,被屋內突然傳出的一陣陣帶着喜意的聲音驚走。
他往屋子那方向看去,隐隐約約能聽到一些熟悉的音色,述說着不成句的話語。
“季老大夫……”
“……溫度降下去了……”
“劉吉阿兄……能活……”
“命好……”
劉大夏口鼻間驀然湧上一股酸意,他又轉頭看了看身旁挺立帶槍的兵卒,不知為何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