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燕逍一行很快處理完黃遠山附近的匪寨,安排了一部分兵卒将一些老弱俘虜先帶回雲厥,大部隊又朝着甘河的方向出發,準備去清剿此次計劃中的最後一處河匪。
此時,距離燕逍離開雲厥已經過去将近十日。古珀在挨過第一夜的輾轉難眠後,終于選擇了分析方案中給出的可行性與成功率最高的一種緩解手段。
她開始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花費在求知院內,在求知院中直接耗盡硬件機體的能量,以便于在回房洗漱之後能夠立即進入休眠狀态。
這樣做的好處除了讓她能夠安眠之外,順帶着大大提高了求學院中的教學進度和求知院中的項目進展——
冷兵器改造有了新的思路,繼此前弓-弩和彎刀的改良項目完結之後,長-槍、短匕和長弓一類武器的改造也提上了日程。
冶煉的技藝有了新的突破。受冶煉玻璃技藝的啓發,在冶煉鋼鐵時加入特制的助燃劑,又增設了新的澆築模具,大大提高了精細零件的鍛造成功率。
火-藥類項目确定了五套預計效果良好的材料配比方案,只等待燕逍回來之後,安排空曠的場地進行實際效果試驗。
……
此時,午時已近,求知院中的項目彙報尚未結束。
方老拿出一張新的圖紙,放到古珀面前,解釋道:“古先生,這是之前按照您的指示設計的新型工具。只要在此處施以推力,即可使得長杠進行規律擺動。”
古珀看了一眼,快速在系統中構造出這個工具的模型。
她沒有開口,而是看向了另一旁的邢易。
邢易眉頭緊蹙着,一邊緊盯着方老拿出來的圖紙,一邊口中喃喃着:“不好辦啊……不好辦!”
原本方老和邢易作為院中的助教,協同分管着所有學員。但漸漸地,在古珀對他們各自的能力有了越來越清晰的了解之後,便根據他們的能力對他們的職能進行了一定的劃分。
方老原本就是繪制圖紙出身,在計算能力和設計思路上較邢易更強,所以方老目前管理的是理論設計方向的內容。
而邢易木工出身,動手能力極強,自然就更多地承擔起實踐試驗的工作。
雖說有了分工,但是絕大部分項目中,兩方的交際仍然是非常之多,經常需要碰面進行技術交流和相互學習借鑒。
此時,方老拿出他們項目組依照古珀的要求設計出的新工具,是要交給邢易那方進行制作的,所以古珀會先聽邢易這邊的意見。
“哪裏不好辦了!”方老聽到邢易的評價,頓時便有些急了。
在古珀設計的項目記錄評價表中,可行性評估可是一項極為重要的評估指标。
邢易這句話一出,預示着這張圖紙可能連基礎的可行性評估都過不了,方老可不能輕易認了。
“前幾日我可問過淩俐他們了,現在你們冶煉房連燕尾弩身上那種細小的環扣零件都能輕易造出來,這圖紙上的幾種小零件比起那個決計只大不小,哪裏就難辦了?”
邢易指着上面幾個小零件,道:“這些零件不是問題。”
他手指一劃,指了指一條與主體相連的鐵杠,道:“這裏,結構相當複雜,曲曲折折不少,又要求要連接緊實……難辦。”
作為負責實踐項目的助教,邢易掌握的項目信息與方老有些不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套圖紙中最令他們實踐組頭疼的,應該是這一小塊連接結構。
方老自己看了看,眉頭也跟着蹙了起來:“此處我們改良了幾個方案,也是沒轍了,便想着先将實體做出來再看看哪裏需要改進。”
邢易點點頭,思考了片刻,點了頭,“嗯,也可以。”
兩人交流完,一齊轉頭去看旁邊的古珀。
古珀在系統中早已将整個設計方案分析了個透徹,此時見兩人讨論完,便直接道:“不行。這一處連接結構的穩定性和靈活度都達不到要求。”
邢易想了想,小心地道:“或許,我可以安排人去寧自坊請幾個老木匠師傅過來,試試更複雜的榫卯結構,或者……在表面直接澆築鋼水……”
古珀搖搖頭,執起桌上一支造型精美的碳筆,取過一張嶄新的白紙開始畫起來。
方老與邢易見狀對視一眼,心知這一塊的問題解決了,心下大定。
系統中已經模拟過該設計工具的運行狀态,這個連接結構處理得有些粗糙,并不能實現她要求的功能。
所幸其實改良方案并不需要她重新演算,在未來,一種十分重要但簡易常見的結構可以輕易解決這個問題。
于是,方老和邢易便看着古珀筆下,漸漸成型了兩個圓柱狀結構。
兩個部件均為圓柱狀,大小相近,相對的一邊各有一些奇怪的旋狀紋路。
古珀畫完,解釋道:“此為螺旋結構。将連接處做成可以互相契合的旋狀紋路,一者凸,一者凹,将兩者進行旋轉結合,便能使之牢固固定。”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亦可做成內嵌結構。”
方老和邢易在古珀的解釋下,慢慢明白此物的妙處。
方老猛擊一掌,道:“妙哉!”
但他轉念一想,立時擔憂地看向邢易:“怎樣?冶煉房那邊,做得出來嗎?”
邢易也正啧啧稱奇,聞言道:“沒問題,你将具體數值重新算予我,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內,我這邊便能做出成品。”
方老聞言立時便有些迫不及待了,“好!你等着。”
日正中天,不書記挂着古珀的午膳時刻,在門口向內擔憂地張望了好幾次,邢易和方老拿到螺旋結構的圖紙,終于心滿意足地退下。
古珀估算了一下時辰,便也起身直接離開。
燕十和不書今日跟着她來求知院,此時默默尾随在她身後。
幾人回到院中,剛進院門,便看到候在門旁等待着的燕翎。
燕翎今日留在院中當值,按理說不該出現在此處。
她幾步上前,對着古珀福身,“夫人。”
古珀問道:“怎麽了?”
不書讓開一處位置,燕翎便來到古珀身後,邊走邊向古珀禀告道:“之前夫人吩咐過,要奴婢注意陳家那位嫡小姐陳晔那邊的動向。”
系統自動檢索出關鍵詞,陳晔的個人資料悉數被抽調出來,古珀淡淡應了聲,“嗯。”
“這幾天,陳家為這位嫡小姐找的夫婿,那位克死了兩任妻子的王将軍王遜正好因公事到了雲厥,陳家人便準備安排着兩人見一面,讓這位王将軍有機會暗中見見陳晔小姐。”燕翎語速不快,她在盡量斟酌着用詞。
“府裏安排的人見陳家小姐狀态有些不對,正……正準備做些傻事,便給府中遞了消息。”燕翎回憶着當時的情況,“那時夫人您正在求學院中授課,奴婢一時聯系不上您,便自作主張,用您的名義給陳家遞了帖子,邀請陳小姐過府小敘,先避開那位王将軍了。”
古珀點點頭,“你做得很好。那陳晔現下在何處?”
燕翎舒了一口氣,道:“奴婢将陳小姐安排在院中的待客廳,是否安排她過來跟您一起用午膳?”
古珀點點頭,“可。”
于
是,當古珀撤下在求知院中慣用的先生裝束,簡單換了件待客衣裳,來到膳堂時,陳晔已經等在膳廳中了。
主人家沒來,她不敢擅自坐下,此時便微垂着頭立在一邊。
明明便站在一列侍膳的婢女面前,陳晔卻自有一番詩華氣質,将她與旁邊的婢女區分開。
見古珀進來,陳晔小心擡頭看了一眼,福了福身子,“夫人。”
古珀這才發現,她的眼角有些發紅,很大幾率是不久前哭過。但現在表情平靜自持,看起來已經将自己的情緒整理妥當了。
便因着這一點,古珀将燕翎此次擅自行動的評估又提高了三分。
古珀點點頭,示意她一道坐下用膳,“開膳吧。”
兩人在婢女的服侍下安靜用完午膳,古珀便準備離開了。
她為了透支體能,以便夜間能安睡,連平時的午憩都暫時取消了。吃完飯後,一路散步到求知院,也許略作休息,便繼續投入求知院的項目中。
陳晔憂思萦心,吃得極少,早早擱了碗筷。此時見古珀竟一言不發便準備直接離開,原本已經稍微平靜的內心又着慌起來。
“夫,夫人這是要去何處?”
在陳晔絕望之時,燕侯府一封請帖将她請了出來,她原本以為古珀是要幫她,可她被接到侯府之後,卻一個人在廳中枯坐了半個白日。
古珀好不容易回來用了頓午膳,卻是立時就要離開的模樣,她心下哪裏還能平靜?
古珀聞言止住了腳步,看着陳晔解釋道:“我另有事要忙碌,我讓燕翎跟着你。你有什麽事便跟她說,等今晚用完晚膳再回去吧。”
陌生的男客一般不會在有未出閣女眷的人家府中留宿,只要陳晔在侯府裏拖到晚膳之後,便能避開那個王将軍了。
陳晔咬了咬唇,聲音有些顫抖:“今日如此,那明日,後日呢……”
古珀自然回答:“你想來多少日都可以,那王遜總有離開的一天。”
陳晔慘笑,“晔如今身不由己,即使躲過了會面,也拒絕不了父親與繼母定下的婚約。假以時日……這姻親還是要結……”
古珀疑惑看她,問道:“那你待如何?”
陳晔咬咬牙,她現下已經可以确認自己之前猜錯了,古珀并不準備幫她。
這位高深莫測的侯府夫人大概只是慈悲心腸發作了,便幫她避開王遜,卻顯然沒有幫她徹底解決這樁親事的打算。
陳晔先是苦笑一聲,自嘲自己想得太多。
自己與這位侯夫人并無太深的交情,她一開始怎會以為古珀是想要救她出苦海。
她找回了清明,便冷靜道:“如今之計,只有我失了清白了,這樁親事才能取消了。”
新年宴和元宵過後,陳晔自然不敢再肖想燕逍側室的位置。
讓自己失了清白這一條路子,是她這幾日在難寐的深夜裏,想出來的唯一解決辦法。
此時,燕翎和不書幾個古珀的貼身侍女還在廳中,聞言雖然面色未動,但心下俱都一震。
她們跟随古珀,自然不是震驚于陳家小姐這個驚世駭俗的決定,只是驚嘆于陳家小姐這份難得的魄力。
古珀卻來了些興趣,她看着陳晔,道:“你真的覺得嫁給王遜有如此難以忍受嗎?”
她分析了一下陳晔目前的局勢,道:“王遜雖然名聲不好,也不過落得個克妻和風流的名號。克妻之說實例太少,構不成事實,依我看,只是子虛烏有的說法,不足為信。至于風流成性……你都願意自毀清白了,還介意自己夫君的‘清白’嗎?”
說
完王遜,古珀又分析起陳晔自己想出來的法子。
“以你‘自毀清白’的想法,落得個好點的結局,便是找個家事清白的男子,委身于人,從此遠離陳家。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怎能保證那人就比那王遜好呢?而落得個不好的結局……你便清白盡毀,從此青燈古佛了卻殘生。更有甚者,直接被陳家當做污點,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而嫁給那王遜,無論如何,總是一個正經的将軍夫人。你生性聰慧謹慎,行事又不缺膽氣魄力,也許過門後小心過活,也能安享富貴,長命百歲。”
古珀分析完,又去看陳晔,“兩相對比之下,其實聽從父母之命,嫁予那王遜,是你當下最好的選擇。”
“怎樣?聽完我這一番話,你還要執意拒絕這樁親事嗎?”古珀最後問。
陳晔單薄的身形在古珀開始分析時便已微微顫抖,此時古珀話音落下,她的眼眶已然發了紅。
但她卻咬着牙,啞聲道:“是。我決計不嫁予那王遜!”
“為什麽?”古珀問。
陳晔擡袖掩了掩面,勉強止住了淚意,半晌才幽幽開了口。
“自從見到夫人之後,我才知道,世間竟有女子能活得如夫人這般灑脫。我自是知道此時先全了家中的臉面,與那王遜成親是最好的選擇。
“但即使我逃過了他那克妻的名頭,也全然不為他納妾狎妓苦悶,也終究是變作下一個娘親,下一個祖母。從此被困在那宅院之中,表面風光地活着,任由內裏爬滿瘟虱,終日戰戰兢兢,不得自由。
“我有時會想,也許那一次新年宴上我沒有去找夫人便好了,那我也能糊塗地活下去,去重蹈我母親,我祖母的覆轍。
“但若已經見過了夫人的,還怎樣能說服自己淌進那渾惡的污水呢?我心意已決,便是寧死也決計不嫁。”
陳晔眼中淚水已溢,她最後道:“夫人若是憐我,便與我安排個普通人家,全了陳晔一條性命。若是……夫人也不必為難,晔手中還有些錢財,總是能自己尋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