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雲厥郊外,許家村山道。
一支身披铠甲的軍隊正在山道上急行軍。
守衛軍副統領餘甲一馬當先行在隊伍最前頭,邊駕着馬邊緊緊盯着西北面的天空,似乎還能在那處看到一點紅色煙火泯滅後的殘跡。
正當他們即将拐出這處山坳時,異變突生。
隊伍中部,突然有幾匹馬似是絆到了什麽,往前急摔而去!
這一摔動靜可不小,前方的人被摔馬波及到,而後面也有人勒馬不及,跟着一起摔了個人仰馬翻。
餘甲勒了馬,招來身邊千夫長詢問:“怎麽回事?”
“這……”那千夫長其實也不太清楚情況,“看着像是中間有馬摔了,屬下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已經讓人過去察看了。”
餘甲想了想,交代下去,“若只是普通驚馬,便讓他們快些……”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陣噪雜聲從隊伍末尾傳來。
他們此時正處在一處拐角,餘甲帶着前頭的人已經出了山坳,但隊伍的後半段還在山坳中,是以餘甲他們根本看不清隊伍末尾的情況。
但那陣嘈雜聲以兵刃相接的聲音為主,其中夾雜着人嚎馬鳴,餘甲統軍多年,幾乎是立時便意識到後面遭了埋伏!
“有埋伏?”餘甲不敢置信地道。
他并不是懷疑自己的判斷,只是想不通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在王遜和燕侯府都被牽扯在懿山隘口的關頭,埋伏他們的是哪方勢力的人。
但當下局勢容不得他多想。
此時,受到末尾混亂的影響,他這頭的隊伍中有幾批戰馬焦灼着差點失了控制,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
“冷靜!”餘甲大喝。
恰好,中部摔馬的混亂被平息,有傳令的兵卒棄了馬,直接向餘甲這處奔來。
他重重往地上一跪,便喘息邊道:“餘,餘甲統領,隊伍後,後方出現了一支來論不明的隊伍,直接沖殺了上來……”
“人數有多少?”餘甲急問。
“屬,屬下不清楚。”那人回道:“但估量着……絕,絕不會超過五百之數!”
餘甲咬牙,心中瞬間轉過千百念頭,但他很快便下了決斷,高聲喊道:“衆将士聽令!敵人數量不多,方用此詭計襲擊!
“詹副官,你往末尾去,穩定軍心,帶領後方五百兵卒将人擊退。”餘甲吩咐,“其餘将士,跟我加快速度,馳援公子!”
他首先考慮的不是自己遇伏,而是餘央那邊肯定受到了什麽威脅,才致使敵人過來拖住他們。
他絕不會中此拖延的詭計!
聞令的守衛軍高聲領命,“是!”
千人的隊伍很快分為兩截,後半段留在山坳處解決後方敵襲,前半隊伍則全速向前。
餘甲手中攥緊缰繩,心頭卻有十足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們未奔襲出一裏,便在另一段山道上被人截下了。
餘甲高喊一句“停下”,同時狠狠拉住缰繩。
他胯-下的駿馬生生在離攔馬牆不足一丈的地方停了下來。
看着面前這道布置好的攔馬牆,餘甲的臉色已經全然黑了下來,他看着攔馬牆後伏擊的燕逍,咬牙道:“燕,侯,爺!”
燕逍禦馬而出,“餘甲統領。”
“居然是你……”餘甲不是笨人,此時緩了過來,想通了其中各處關竅,手腳不由得顫抖起來,“公,公子被騙了……”
“被騙?”燕逍有些不理解餘甲話中的意思,“分明是刺史府毀諾在
前,何談我欺瞞了你家公子?”
他回憶着今日發生的事,“若是餘央不自作聰明,真心依照原先的計劃,與我燕侯府合作,此時,我該在山隘口被救下,與他齊力擊退王遜。”
“少廢話!”餘甲喝斷燕逍,“後方伏擊者數百,此處又有近三百之衆……再加上公子那邊,嚴舒率領的二百親兵。燕逍,你居然壞了規制,私養兵卒!”
他取下腰間佩劍,遙遙指向燕逍和他身後的一衆兵卒,“你們可知燕逍犯下何等罪過,還不伏罪就擒!”
燕逍還未回應,他身後的燕旗已經受不住了。
辱人主,比直辱其人更讓忠義之士受不了。
他上前請令,“侯爺!此人不顧尊卑,妄辱侯爺,屬下請求立刻出戰!”
燕逍面上表情如常,擡手一揮,“戰!”
眼見對面持弩搭箭,戰勢一觸即發,餘甲怒而喊道:“燕賊!你忘了燕家幾代忠義……”
他沒有喊完,鋼-弩已發。
餘甲疲于躲避,只紅着眼,偶爾在作戰間隙死死瞪向燕逍。
燕逍坐在馬上,難得沒有沖在前頭,而是略有些失神地望着戰局。
餘甲隸屬雲州守衛軍,雖然整支守衛軍已經被餘家掌握,俨然已成為餘家私兵,但明面上,守衛軍确實還是朝廷正規之師。
單憑這一點,餘甲方才的指責,就能立得住腳。
燕逍雖然從不懷疑自己的決定,但此時第一次被人指出“狼子野心”,一時倒也有些失神。
倏爾,有一被敵軍流箭所傷的兵卒被同伴掩護着退到後方,正停到燕逍面前。
燕逍記憶力過人,他一下便記起了這個兵卒的來歷。
受了傷的劉大夏查看了一番臂上的傷口,動作利落地從腰間小包掏出藥粉素帶,三兩下自己包紮完畢,口中還喃喃有詞,“他娘的,這點小傷就讓老子退下,還不是怕老子搶了軍功!草,等老子回去了,老子要……”
他弄好傷口,擡起頭來,突然察覺到旁邊一道注視的目光。
劉大夏疑惑望了過去,登時吓了一跳,想起自己方才的失儀,顫着聲道:“侯,侯爺?”
燕逍颔首,随意問道:“受傷可嚴重?”
劉大夏縮着脖子回:“不,不嚴重。”
燕逍道:“嗯,這新藥和‘繃帶’不錯!”
“那是!”提起這個,劉大夏一時忘了害怕,與有榮焉道:“這可是季小大夫新送來的醫療用品呢!你看!”他晃動着手臂,“一貼上就不流血了!”
燕逍勾了勾唇角,“你進了親兵行列?”
“啊……還,還沒呢……”劉大夏紅了臉。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耳朵,“上,上次考核,統領說我文課沒跟上,沒,沒讓我通過呢……”
燕逍了解地點點頭,以他方才所見,劉大夏這樣咋咋呼呼的性格,确實難入燕旗的眼。
但他英勇耿直,目前雖然還在府兵之列,但應當也是府兵中燕旗有意重點培養的人員之一,不然也不會被燕旗留在這一隊,還被派作先鋒。
劉大夏不敢擡頭,沒看到燕逍點頭的動作。他只以為燕逍沒有回應自己,心中害怕是自己表現不如人意,招了燕逍的不喜,踟蹰一陣又結結巴巴道:“侯,侯爺,我,哦不對,屬,屬下受侯府恩澤,方能脫離流離之苦,雖然能力尚不足,但我一定會努力拼命的!”
他擡頭,“剛才那人居然敢罵……敢說侯爺,我氣急了!才失了理智沖了上去,受了點小傷,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餘甲說的話他沒全
聽清,但大概知道他是在指責燕逍養了他們這些人。
養多了他們,所以燕逍被指責。他們的存在,竟成為燕侯府的污點!
只聽懂這點,就夠劉大夏等人坐不住了。
“侯爺,那個,我,我們都是好的啊,你可別聽那玩意亂說!”劉大夏有些擔心,“我知道現在到處都在下雪,您又救了很多人……那,那要不,我們這邊的夥食可以減少一點啊……我平時吃的,也不多……”
他前言不搭後語,語句也不甚通暢,但其中一片赤子之心,燕逍卻能領會。
他看着面前滿目飛雪,劉大夏崇敬的目光和面前一派兵刃相交的場景,忽然震了一震。
回過神來後,燕逍忽然覺得全身一輕,方才困頓已全然無存。
他取過長-槍,眼中是雀躍待戰的神色,槍指前方,“走。”
劉大夏一愣,“啊?”
燕逍并不看他,只道:“帶你去建功!”說完,直接策馬向前。
劉大夏回過神來,雖然不清楚燕逍為何突然興起,但同樣興奮地驅馬跟上,“屬下領命!!!”
有了燕逍的加入,原本還能勉強穩定的局勢直接往燕侯府這邊傾斜,待到燕逍親手擒下餘甲,留在山坳內的将士也傳來捷報。
至此,餘家這支援兵被順利解決。
燕逍正在收拾殘局,又收到嚴舒和古珀那邊傳來的消息。
他迅速看完,對着燕旗道:“王遜見敵不過餘央和嚴舒,直接帶着身邊兩百親衛逃了,嚴舒攔截不及,他們正往我們這方向來,看來是想從西城門回城……
“我欲帶走原先跟随我的五十燕衛,前往追擊王遜。其餘人由你帶隊,往山隘那處去,配合嚴舒擒下餘央。”
燕旗聞言,有些遲疑,勸道:“侯爺,餘央那邊與王遜一場惡戰,想必已經兩敗俱傷。我去馳援嚴公子,何須帶五百兵卒?要麽,您将此處二百員親兵都帶……”
燕逍擡手拒絕:“無需。王遜敗逃,士氣已潰,又見我安然無恙,必定大受打擊,拿下他,五十員夠了。
“這裏剩餘之人……除卻傷亡,大概還能重整出不足五百餘。餘央那邊雖然經歷惡戰,人數恐怕還是比你們多,你且一定聽從嚴舒安排,謹慎行事。”
燕旗見燕逍已經下了決斷,也不再勸,單膝跪道:“屬下領命!”
——
山莊內。
古珀看着瞭望臺上傳下的各方動向,在系統中更新了一下戰局進度。
知道宮瑕燕三這些陪她呆在此處的人也心系戰場,她便念道:“餘家援軍順利擒下,燕旗已帶人去馳援嚴舒。餘央沒等到自家援軍,想來已經有所懷疑,但他們剛經歷惡戰,餘央不敢妄動,只要嚴舒堅持到燕旗趕到,便無礙了。
“王遜往西城門方向趕,準備回城……”
說到這裏,她微蹙着眉,似乎不能理解王遜這個決定。
宮瑕見狀,在一旁解釋,“王遜軍隊與嚴公子他們相拼,依着人數優勢,未必沒有直接取勝的可能,但他此人喜怒無常,偏又貪生怕死……我們之前倒沒料到他懦弱至斯,竟在戰況稍遜時便帶人逃了。
“至于他往城中去,蓋因今日這一切都發生在城外,不為外人所知。只要他躲進城中,一切便能粉飾太平,三家仍得維持表面和氣。”
古珀轉頭看他,“他進了城,燕逍便奈何不了他?”
宮瑕點頭,“是……至少在明面上奈何不了,他畢竟還是皇上親點的雲州總兵。”
古珀皺了皺鼻子,完善了一下戰局備注。
其實這種事她沒少遇到,之前身為戰艦的時候,古斯年就因着這樣那樣的束縛,往往在緊要關頭,不得不放棄最直接了當清掃敵人的方案。
但直到現在,她遇到這些事,都覺得有些……可惜。
不過她沒有給這件小事太多的精力,整理了一瞬便回到正題,繼續說道:“燕逍已經帶着人追了上去……按照雙方的行進方向和速度,燕逍大約能在距西城門不足兩裏處,将人截下。”
宮瑕聞言面現笑意,輕舒了口氣,“一切皆在侯爺和夫人的計劃之中!想來夫人很快便能回侯府,同侯爺一同慶功。”
古珀斂眸,重又檢查了一邊此次布局項目。除了王遜西逃這個小意外,沒有其他的差錯。
她便點點頭,吩咐道:“按着事态發展,拿下王遜餘央只是時間問題,我們且先準備好,待到消息傳來,便直接啓程回府吧。”
她身後,衆人行禮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