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燕逍挑眉:“這麽快?”
古珀幹脆将自己的解析結果說出來:“春季泥土松軟濕潤,我在現場找到了兇手的腳印。
“從腳印大小和長度可以判斷,兇手是一名成年男子,身高在五尺五寸二分到五尺七寸之間。
“腳印形狀上尖下方,兇手身份并不算高。左腳腳印比右腳腳印略深,又證明此人身體重心習慣往左邊傾斜。
“從屍體傷口形狀來看,兇器應當是一把精鋼造的軟刃,刃薄而利。
“傷口細長平滑,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證明兇手下手幹淨利落,是慣用兵刃的好手。此外……”
古珀将自己對兇手的推測簡略說了一遍,又開始重述整個犯案過程。
“從現場的痕跡來看,他是在屋外窺探了一陣,尋到餘刺史走到書架前,背對着東面那個窗戶的機會,直接翻窗而入。
“餘刺史沒有發現異狀,兇手悄悄靠近,随後直接割斷了他的咽喉。
“确認餘刺史死亡後,兇手甚至在他胸膛前拭了拭兇器上的血跡,随後将餘刺史的屍體小心轉移書案後面,僞裝成餘刺史伏案小憩的模樣。
“最後,他在書案和書架上亂翻一通,取走了一些信函和文書,又再從東面那處窗戶離開了。”
饒是燕逍這樣見多識廣的人,都不禁被古珀這一番言論震驚了。
哪有人能到現場走一遍,就能将兇手的犯罪經過和主要特征都娓娓道來?
好在他知道古珀真正的身份,驚詫一番後倒也平靜下來,随後調侃着問道:“在你原來的那個時代,是不是都沒有人敢犯罪了?”
“自然不是。”古珀明白燕逍話中沒有說清的意思,回應道:“科技并不只是服務于執法者。解析犯罪的能力在提高,犯罪的手段也提高了。那些具有超強反偵察能力的兇手,依舊能将配置水平相去不遠的執法人員耍得團團轉。”
“而且……”古珀有些不滿意,“我上面的推論,一點都不精确。
“人類的五感太弱,能收集到的信息也不多,不然我能直接計算出精确的數值,而不只是得出寬泛的數據區間。”
信息收集技術大大影響了她的實力發揮。但還好,這樣的偵察水平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出色,足以讓她輕松辨認出兇手。
燕逍好笑地搖搖頭,他道:“你已經很厲害了。”
回想起之前他們在刺史府的情況,他問:“所以,兇手就是我們離開前,你盯着看的那個侍衛?”
古珀點頭,“是。如果當時不是你給我打眼色讓我離開,我們甚至可以當場搜出他身上還未來得及處理的兇器和那些文書,這些可都是鐵板釘釘的證據!”
燕逍無奈笑着,躬身給古珀賠了個不是,又吩咐人将消息告訴嚴舒,讓嚴舒順着這個線索追查下去。
因為鎖定了兇手,嚴舒很快便順着池祝這個人,揪出來不少事情。
雲州守衛軍的身份十足體面,不是普通的平頭百姓能夠肖想的。許多家世顯赫的世家,就算舍不得将自己嫡支的孩子送進去,也會設法讓旁支子弟進入。
古珀找出來的兇手名叫池祝,當年正是通過房知府那邊的關系才進去的。
進入守衛軍之後,池祝原本混得并不理想。在偶然一次護衛餘夫人出行之後,才被餘夫人看中,調進了刺史府中當差。後來是經過餘央的引薦,才被選進餘刺史身邊的貼身隊伍。
嚴舒拿着下面人新送來的資料,不經佩服道:“這和侯爺之前的判斷一點不差啊!竟然是房知府那邊勾結餘夫人,使計将餘刺史害了。”
宮瑕之前沒有跟着去刺史府,此時,他提出了之前嚴舒也問過的一個問題。
“房知府此行倒是幹脆利落,只要将真相隐瞞下來,此後雲州便是他的天下。
“但餘夫人……她是瘋了嗎?餘刺史一死,對餘家打擊沉重,就算餘央得以繼承家業又如何?”
嚴舒聞言,突然笑道,“也許就是昏了頭吧。”
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我也覺得很奇怪啊,所以随口吩咐人查了一下,結果居然發現刺史府後宅一樁醜事。餘夫人同那個池祝……”
他在宮瑕疑惑的目光中故意拖長了語調,直到連古珀都好奇地看了過來,才收起玩心,悄聲将後面三個字說了出來。
——
深夜。
宋漣帶着自己的人來到房知府為他們安排的府邸,洗漱了一番,便打算直接就寝了。
他剛到雲厥就為餘刺史的案子奔波,此時已是十足困倦。
但天不遂人願,他剛開始寬衣時,房門就被人敲響了。
宋漣蹙了蹙眉,将衣服重新攏上。
确認自己的衣着儀容沒有什麽問題,他才朝着門口的方向輕應一聲。
“吱呀”一聲後,護送他此次東巡的侍衛首領陸雙進了門。
宋漣行到桌前,倒上了兩杯茶,對着進門的人笑了笑:“陸首領,今日辛苦了。”
陸雙來到他面前,直接單膝跪下,“是屬下應當做的,當不得大人誇贊。”
回應完宋漣後,他又直接謝罪:“屬下此來是為請罪。屬下愚鈍,方才在房中想了一陣才意識到,燕侯爺既然敢派人刺殺餘刺史,想來也有可能對大人動手!
“屬下已經将手下的守衛重新做了安排。另外,從今夜開始,屬下會直接搬來大人院中,貼身守衛大人,還望大人應允。”
宋漣看着陸雙,幽幽問道:“你也覺得,兇手是燕侯府那邊的人?”
陸雙面含怒氣,耿直地直點頭,“今日燕侯爺到來之前,大人不是已經看過了餘刺史的調查結果?
“若不是刺史大人謹慎,早将證據做了三份,送到房知府和劉大人那邊,此次王總兵案子的真相,不就直接被那兇手一并帶走銷毀了嗎?”
今日,燕逍趕到刺史府之前,房知府已經派人呈上了證據,正是直指燕侯府設計,在懿山隘口謀害了王遜一事。
宋漣被他的直腦筋逗笑,連原本的困倦都消散了不少,“你啊……真是好糊弄。”
陸雙一頭霧水,“啊?難道不是這樣嗎?”
宋漣搖搖頭,“你先起來吧。”
他回憶起白日裏房知府的模樣,“本官卻覺得,那幕後之人,現下應當是最不希望本官出事的人了。如果本官出了事,誰來制裁燕侯府呢?”
陸雙站起來後,小心地偷看着宋漣,“這……大人的意思,那兇手根本不是燕侯府的人?”
宋漣點點頭。
不知為何,看着有些呆愣的陸雙,他突然有了些談興,“今日,你難道沒發現在場某些人的異樣嗎?”
陸雙慚愧搖頭,“屬下愚昧。”
宋漣幹脆直接解釋:“兇手是房知府那邊派出去的,餘夫人也參與了此事。而動手的人,應該就是今日我叫了跟你同去燕侯府的那個侍衛,叫什麽來着?池祝?”
陸雙已經完全懵了,“啊?怎,怎麽會?餘夫人可是……”
宋漣喝了口茶,也不自稱“本官”了,盡量撿着陸雙能聽懂的娓娓道來:“今日我們到時,餘夫人顯然是故意在房中等候着我們,這樣才能
第一時間将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燕侯府那邊去。
“依她所言,燕侯府與她有殺夫之仇。可當我提起燕侯府時,她面上的表情卻不是悲憤,而是喜悅。由此看來,她想要的只是嫁罪于燕侯府,而不是為夫報仇。”
人面上的表情很多時候只是一瞬。
白日裏,餘夫人想要做戲,自然是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那些本能的反應,也許只存在短短一瞬,普通人根本不會在意,但是她遇上的是宋漣。
宋漣的經歷比常人豐富許多,他從雲端跌落到泥底,又從泥底一點點站起來,對人的情緒變化最為敏感。
他善于觀察人心,更善于利用人心。
餘夫人那些存心掩飾的情緒變化,在他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說完餘夫人,他又提起其他兩人。
“房知府隐藏得更好一些。
“他在城外迎接我們的時候,其實就表現出一種異常的焦躁感,那明顯不是久候餘刺史不至的憂慮,更像是憂心某些事結果的焦躁。那守衛來報信,說到餘刺史身死一事時,衆人皆是驚疑不定,只有他,先是暗暗松了一口氣,随即則表現出一種慌亂仇恨的模樣。
“為何他只有憤怒沒有驚疑呢,因為他比我們更能肯定餘刺史被害。
“後來到了刺史府,看到他與餘夫人的一唱一和,迫不及待想将罪名歸到燕侯府身上,我便能直接确定了。”
宋漣說完這一整段話,又倒了杯茶潤喉。
陸雙站在旁邊,顯然腦袋還沒轉過來。
他倒不是懷疑宋漣的推測,只是還在驚詫于宋漣在那些時候,居然還有餘裕,一直注意着旁邊人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問:“那……大人如何看出,那池祝就是動手的人呢?”
宋漣放下茶杯,笑道:“今日,餘夫人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但只有那個池祝,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
陸雙:“啊?”
宋漣道:“他與餘夫人是一夥,對餘夫人會給出的說辭了然于心,自然不會留心去聽。他更在意我的反應,在意我相不相信餘夫人說的話。
“後來,我随意指了他與你一起前往燕侯府時,餘夫人明顯有些措手不及。那時候,她看着那侍衛的眼神中,甚至有一絲慌亂和擔憂。
“這可不是一位刺史夫人看着一個府中普通侍衛的表情。所以,若我猜得沒錯,這兩個人……”
宋漣面上笑容愈發玩味,“有私情。”
陸雙雙眼已經瞪圓,身體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宋漣本就是想逗逗他,這才将這種後宅秘事說出來。很顯然,他被陸雙此時直白的表情取悅到,原先被打擾安寝的不快情緒都減淡了一些。
越在官場上混,越是習慣玩弄人心,他就越是知道陸雙這種單純做派的珍貴。所以偶爾興起,也願意随手逗弄逗弄。
今天晚上,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會将自己的推論講得這樣明白。
陸雙震驚過後,立馬站得筆直,他請示道:“那屬下現在就去安排,等到明日,直接将這些人捉拿歸案?”
宋漣直直看着陸雙,突然問道:“你是怎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的?”
陸雙愣了愣,面色微窘。
他不知道宋漣為何突然這樣問,但還是老實回答:“屬,屬下的父親前年殉職,先帝便給了恩典,讓屬下襲了父親的職位……”
“那你之前是做什麽的?”宋漣追問。
“呃,屬下之前,被先父送往畢虛山習武……”他似乎
反應過來了,又補了一句:“屬下愚鈍,對着朝廷的事情一直不甚熟悉,還請大人恕罪。”
宋漣聽着他颠三倒四的這一段,心情頗好地點點頭,“你居然能在這個位置上堅持三年……運氣不錯。”
陸雙只聽出宋漣在誇獎自己,開心道:“謝大人誇獎。”
宋漣這下是真的大笑出聲了。
他很少有這樣情緒外化的時候,震得陸雙窘紅了一張臉,站在原地只感覺渾身不适。
宋漣笑完,見他不自在的模樣,也不再逗他,只說:“上面都只是我的猜測,實則一點證據都沒有。你便憑着我的一面之詞,就想直接給雲厥知府和刺史夫人定罪?”
陸雙面上的紅色還未褪下,“大,大人放心,屬下明日便帶人去刺史府中搜集證據,助大人早日将兇手拿下。”
宋漣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必。”
他偏頭看着桌上跳躍的燈火,道:“我們不能去找房知府的錯處,反而要幫着他們,将所有事情都推到燕侯府頭上。”
“啊?”陸雙又愣住了。
宋漣閉着眼,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以為我上面為何要跟你說那麽多?就是想提醒你。
“你接下來追查時,必定會發現房知府和餘夫人身上的蹊跷。我要你忽略掉這些蹊跷,甚至幫忙掩蓋過去,将所有的證據,都弄成指向燕侯府的模樣。”
陸雙簡直呆住了,他喃喃問,“為,為何……”
“呵。”宋漣放下手,雙目幽幽地凝視着面前一片虛無,“因為這才是上面那位,想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