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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接下來一段時間,雲厥各方勢力圍繞着餘刺史被害一事,各展拳腳展開調查。

半個月後,宋漣又再派人上門,遞上請帖,邀請燕逍過府赴宴。

“慶功宴?”燕逍略帶諷刺地念出請帖上的三個字。

嚴舒在一旁冷笑,“兇手不是還沒抓到嗎?怎麽就直接辦起了慶功宴?”

燕逍答道:“我過去,兇手不就落網了?”

嚴舒怒極拍案,“真是卑鄙!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一邊幫着房知府遮掩,一邊故意弄出些對我們不利的證據。現在是準備周全,要直接把這盆髒水往燕侯府頭上扣了?”

宮瑕則更直接點明,“此宴,必是圈套。”

燕逍卻不慌不忙,“之前讓你們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嚴舒回答:“自然是都安排好了。可是……”

他上前一步,眉頭緊蹙道:“侯爺,現在這案子就是宋漣那個欽差說了算。我怕他們不認我們拿出的證據,直接就将罪名定死在我們身上,到時候我們就是有嘴都沒處說了!”

宮瑕也勸道:“侯爺,屬下以為,便如以往一般,直接稱病推脫了。待到更好的時機,我們再……”

“不。”燕逍搖搖頭,“拖不下去了。”

他看着請帖,“不管我去不去,那邊的案情審理都會進行。我不在,他們反而更容易定下我的罪名。到時候,我就是千夫所指的兇手,雲州的罪人。”

嚴舒咬牙,“可……”

“不用怕,我們還有時間。”燕逍打斷他,示意兩人靠近,開始細聲吩咐着接下來的安排。

将事情吩咐完,燕逍甚至還能笑着安慰面色沉重的兩人,“無需這副模樣,如果皇帝全然不顧後果,無論如何都要置燕侯府于死地,那他損失的,絕對比我們要多得多。

“而我們……最壞不過是舉家投奔徐家那邊,也許在穆州,我們還自在些。”

“呵,也是。”嚴舒嘆了口氣,複又配合着扯出一個笑臉,“嗯,到時候坑死徐那個纨绔!”

——

到了欽差設宴那一天,燕逍準時赴了宴。

月上柳梢的時候,整個欽差府一片明燈璀璨。

宴席設在欽差府內的春臨池邊,燕逍到時,房知府及一衆雲厥大大小小的官員已經入座了。

衆人起身朝燕逍行禮,燕逍回應一二,又随着下仆的指引落座。

片刻後,欽差到。

宋漣一身尊貴得體的宴服,行在燈下,更襯得眉目清俊,儒雅過人。

他絲毫沒有欽差的架子,免了衆人的禮之後,又直接舉杯,開啓了今夜的宴飲。

一時間,有身段曼妙面容姣好的舞女上前獻舞,又有精心打扮的戲子上臺唱起時下最時興的戲文,倒仿若今夜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宴席。

但燕逍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一直暗暗提着心神,提防着這些人的算計。

果然,宴席過半,房知府突然揮退了藝伎,站到場中,對着宋漣直直拜下。

絲竹一停,場中便詭異地安靜下來。房知府開口,聲音清晰地響蕩在席間。

“欽差大人,下官有一事,需得上奏。”

“哦?”宋漣傾身看他,“不知房知府,有何要事?”

接下來,房知府便從王總兵遇害一事,講到餘刺史身死的案子。

他話中樁樁件件,皆直指燕侯府為操縱雲州權勢,做下謀權害命,天理難容的惡行。

說完,他伏地一拜,“雲州除

了欽差大人,再無可與燕侯爺抗衡之人,還請欽差大人看在雲州百萬生民的份上,為雲州除此虎狼!”

宋漣轉頭,看向一旁神色不邊的燕逍,“侯爺倒是處變不驚。”

他又看了看還趴跪在地上的房知府,問道:“不知侯爺對房知府的指控,有何要說的嗎?”

燕逍自若地起身,行到房知府旁邊,對着宋漣拱手,“欽差大人明鑒,本侯辭官歸鄉是為養病,何來房知府所說,意圖操縱雲州權勢?”

他笑了笑,“若本侯真戀慕權勢,當初何苦辭官?留在京中,不是更易攬權?”

宋漣聞言也勾着嘴角,“侯爺所言有理。但……房知府所言樁樁件件皆有實證,王總兵與餘刺史的案子,與侯府都脫不開幹系,如此,侯爺又如何解釋呢?”

燕逍早有準備,聞言,自然是一條一條地反駁着房知府方才的言論。

他敘述清晰,言語有力,所述之詞比起方才房知府的指控更令人信服。

說到最後,宋漣蹙眉,“按侯爺所說,這兩件事皆為房知府所為,而刺殺餘刺史的兇手,正是刺史府內的侍衛,池祝?”

燕逍點頭,“正是。”

“可是……”宋漣眼睛轉了轉,突然冷道:“侯爺可知,昨日餘央公子在北榮道遇襲,池祝為護主,已然身死。”

他站了起來,厲聲問道:“這樣一個舍身救主之人,怎麽會如侯爺所言,棄義背主?”

燕逍眉頭一蹙,随即反應過來,“這件事本侯确實不知道,不過……池祝已死,大人還可以派人搜查……”

“夠了。”宋漣喝斷燕逍的話,“燕侯爺,證據确鑿,你還不……”

他話還沒說完,外間,一個侍衛突然疾步跑了進來。

宋漣被打斷,索性直接停了口,蹙着眉看着來人。

那侍衛十分不守禮,直接跑到他身邊,小聲地彙報着什麽。

宋漣的表情從微愠轉為驚詫,再到凝重,一時間竟久久不能言語。

他不說話,衆人綿綿相觑,也不敢妄動。

原本熱鬧着的宴席就這樣,詭異地沉默下來。

片刻後,宋漣終于回過神來,他挂上笑顏,直接揮手讓那侍衛離開。

“突然收到一些消息……讓各位見笑了。”他拱拱手向衆人致歉。

看着宋漣這般模樣,還跪在地下的房知府不知為何,心內一陣發慌。

與燕侯府為敵是一件風險極大的事情,雲州有頭有臉的世家都圓滑得很,他找不到有分量的同謀,只能一直讓自己沖在前頭,直面燕逍。

今夜關乎到房家和燕侯府的存亡,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不成功,便成仁。

房知府咬咬牙,直起上半身看向宋漣,又出聲道:“欽差大人……王總兵和餘刺史的案子已經再明顯不過,還請大人直接将兇手拿下,好安刺史大人在天之靈啊!”

宋漣面色轉為沉郁,聞言轉眼看向他,幽幽的目光中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麽。

房知府額上冷汗還未滴落,卻見他突然又綻開一個笑顏。

“房知府說得對,餘刺史一案,是該有個了解了。”宋漣高聲喝道,“來人!”

話音剛落,一小隊官兵直接破門而入。

燕逍眉頭緊蹙着,手已經搭到腰間的信號煙花和軟劍上。

宋漣目光沉沉,看着面前待命的兵卒,冷聲開口:“衆人聽令,将殺害餘刺史的幕後兇手……”

他轉過身子,直直盯着下方,“房知府房大人,給本官抓起來!”

宋漣此話一出

,別說已經目瞪口呆的房知府了,就連燕逍和在宋漣面前待命的兵卒們都直接愣住了。

房知府反應過來,連忙穩住自己後仰的身子,“大,大人……這,這是不是……”

“還不快動手?”宋漣不等他說完,直接喝道。

那些兵卒終于反應過來,也不再糾結,上前将人綁了,直接帶了下去。

房知府被拖走之後,宴席上一片駭人的死寂。

燕逍蹙着眉将覆在軟劍上的手收回,依舊警惕地盯着宋漣。

一陣夜風吹過,首位上,宋漣終于又有了動靜。

他俯身拿起案上酒樽,“正是有衆位大人鼎力相助,刺史被害一案才能水落石出。宋某敬燕侯爺,以及在座的衆位大人!”

他說完,不待衆人反應,直接仰頭将樽中酒水飲盡。

其他人根本還沒搞清楚狀況,只能忙不疊地一同舉酒,謙虛道:“不敢,不敢。”

宋漣放下杯子,“賊人尚有些同夥未被抓捕歸案,本官還要下去處理,便先行一步了。

“今夜月朗星疏,美人在側,還請衆位大人勿要被惡人壞了興致,務必盡興而歸。”

他說完,示意場外的舞娘藝伎重新入場表演,而自己,則在衆人一片送別聲中離開。

宋漣離開後,其他人哪裏願意久留,又等了一會,便各自找了借口,匆匆離去。

離開宴席後,燕逍帶着滿腹的疑問,回到侯府。

下了馬車,燕三直接迎了上來,附在燕逍耳邊道:“侯爺,樊州那邊傳來緊急消息,夫人他們在書房等您。”

聽見“樊州”一詞,燕逍明顯頓了頓,但他瞬間反應過來,對着燕三吩咐,“嗯,我知道了。我先去書房,你帶着燕二,将府裏先前的布置都撤了吧。”

為了應對此次欽差設宴,燕侯府也做了十足的準備。

如果當時宋漣真的要用強的,燕侯府也不會坐以待斃就是了。

燕三拱手領命,“屬下明白。”

燕逍帶着其他人,直接趕往書房,一進門,便見屋內嚴舒和宮瑕都滿面嚴肅。只有古珀,望着他的眼神閃閃發光,似乎還有期待。

燕逍直接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嚴舒站起來,顧不得行禮,急道:“樊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河匪魯中率領手下攻占了金榆城。他自稱前朝越山王後人,已于三日前昭告天下,自立為王了!”

——

宋漣回到房中,心中依舊久久不能平靜。

陸雙追了上來。

他見着宋漣的模樣,有些擔心,便開口喚道:“大人……”

宋漣回過神來,打斷他,“去,鋪紙研磨,我要給京裏去信。”

陸雙愣了愣,呆呆領命,“是。”

他來到書案後忙碌,到底還是忍不住問:“大人……燕侯府那邊……不抓了嗎?”

宋漣揉了揉隐隐發痛的太陽xue,“不抓了……你待會下去後,直接讓人将那些布置撤了吧。”

陸雙道:“這……為什麽啊?”

宋漣走到黃梨椅邊,随手翻了翻這幾天來為抓捕燕逍而做的計劃,諷刺地勾唇一笑。

他看向陸雙,“你應該知道樊州那邊的事情了吧,你怎麽看?”

陸雙頃刻間嚴肅起來,“匪徒豎子,安敢稱王?!希望陛下那邊早日收到消息,派兵将那些人剿滅才好。”

宋漣笑,“兵從何來,将在何處?”

陸雙答:“樊州刺史……”

宋漣不耐煩了,直

接打斷,“他們要是有辦法,早在那人稱王之前,就将人拿下了。”

陸雙不服氣,“就算樊州兵力不足,也可從附近豐州甚至穆州調軍。區區烏合之衆,哪裏能擋得過朝廷正軌之師!”

宋漣搖搖頭,“如果是如此簡單就好了,只怕……他們很快要自顧不暇了。”

宋漣或許對天下大勢了解不深,但他對人性的思考卻遠遠走在普通人前面。

他清楚,有了樊州魯中這個先吃螃蟹的,很快,那些蠢蠢欲動妄想逆天改命的人,會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

到時候,別說前朝越山王後人,也許前前朝安南王後裔,前前前朝皇室遺孤都會冒出來。樊州魯中自立為王的事,會讓這些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聞風而起。

而朝廷目前主要的兵力都被滄州蕭疏那邊拉扯住,如果這些勢力發展起來,朝廷便要面臨四面受敵的境況。

這個時候,再不顧一切與燕侯府反目,只會使朝廷自斷臂膀——

燕侯府再如何,目前仍舊是臣,是天子的擁簇,是盛朝的子民。

他要起書一封,送往京城,勸告年輕的帝皇不要在這個時候意氣用事,燕侯府可留,燕侯府還有用。

陸雙把墨已經研好,宋漣落筆很快,畢竟從他離席那刻開始,他就在構思着這封奏疏要如何寫。

待到整篇寫好,他放下筆,在燈下細細又看過一遍,确認沒有問題,便取出折子,準備謄寫上去。

越寫,他的心頭越是不平。

在今天之前,天子想要鏟除燕侯府,他雖然覺得不夠理智,但也不覺得有什麽大的問題。

所以他接受了天子的密令,帶人奔赴雲州。

但誰能想到,竟是在最後關頭,出現了這樣的變故。

燕侯府與叛亂的事情一比,便顯得無關輕重了許多,權衡之下,宋漣相信天子也不得不讓步,重新考慮燕侯府的去留。

所以他在關鍵時刻勒住了馬。

拿起已經謄寫好的折子,宋漣目光幽深,“難道,真是連上天也在幫着燕侯府?亦或者……”

他沒有再說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喚來了侍衛,吩咐了一番,将這折子寄了出去。

——

弘寧三年四月,魯中攻占樊州金榆城,自立為王。

同年五月,朝廷迅速做出反應,燕侯燕逍被封為平亂将軍,受命圍剿反賊魯中,維護雲、樊兩州安定。

五月末,常貢攻占蔔州綏郡一帶,自立為王。

七月,蔔州順天侯赫連複受封平反将軍,受命守護盛朝北面邊境,并維護蔔州境內四處安定。

自魯中起事始,盛朝反叛四起,自立為王者衆。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盛朝,終于進入了最後風雨飄搖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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