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恭送侯爺,願侯爺旗開得勝,鏟除匪徒!”
六月中,豔陽高照的清晨,燕逍與同寧知府拜別後,便帶着人離開雲州同寧城,準備前往距此地十餘裏的泉州望麻山。
自今年五月,他被封為平亂将軍,至今已有一個多月。
朝廷給了他将軍的頭銜,又将原本在王遜手上的“雲州八千兵卒”交到他手上。
大概是知道這“八千兵卒”實在名難副實,于是又給了征兵一萬員的權利,命他盡快攻破金榆城,平複樊州叛亂,再将妄敢稱王的魯中押進京中斬首,警示天下賊子。
燕逍接受旨意之後,并沒有立刻點兵往樊州那邊進發。
倒不是他打着陽奉陰違的主意,而是目前進攻樊州,時機尚未成熟。
一個是目前他對樊州那邊的事态一無所知,貿然前去,很容易落入敵人的圈套;
另一個則是,他手中的兵确實不夠。
雲州那八千兵卒本就只挂了個名,是之前餘刺史他們留着吃空饷用的。再經過王遜那通折騰,實則剩下可派上用場的戰鬥力,不足八百員兵卒。
如此,再加上燕逍自己手上的一千兵卒,要去對抗號稱擁“五萬悍匪”的魯中,無異于以卵擊石。
所以,燕逍一面暗中派了人前往樊州,打探魯中那邊的情況。另一面,将兵卒中的老弱病殘重新安置,終于明目張膽做起了征兵的工作。
他現在帶着人離開雲州,正是要前往一處流民聚集地。
年前,他滅王遜後,為轉移朝廷的注意力,曾命嚴舒往雲州南部扶持了一批流民,想要借此牽制朝廷。
但這個計劃并沒有成功,要不是魯中突然稱王,天子還是決意直接殺他。
而現在,南部這部分流民竟自發聚集起來,歸攏在了原先一個大勢力下。他們聚集在望麻山,在燕侯府這邊各種物資和武力支持的情況下,連附近官府都不敢惹他們。
今年春至,他們在山上開墾了田地,算是勉強安頓下來。
燕逍此去,正是為了想辦法将這部分勢力收為己用。
馬車正行走間,嚴舒帶着幾個人策馬從望麻山的方向馳來,與隊伍中的燕衛們打過招呼後,一頭鑽進燕逍所在的車廂中。
一進車廂,他先是行禮道:“侯爺,夫人。”
燕逍點點頭,看他一路趕路面色發紅的模樣,先甩給他一個水囊。
嚴舒也不客氣,直接擰開水囊蓋子喝起水來。
待他解了渴,燕逍才問道:“如何?”
嚴舒放下水囊,氣氛地咬咬牙,“屬下不力,還是勞煩侯爺和夫人跑一趟。”
燕逍搖頭,“無事,本來就該來一趟的。”
嚴舒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道:“早知道去年的時候,我們自己安排個人收攏流民就好了,現下也不會如此麻煩。”
燕逍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反而要求:“你給我說說那邊的情況。”
“嗯。”嚴舒點點頭,“望麻山那邊的流民首領叫郎俠。我去年給幾個流民勢力送糧的時候就見過他。前幾日我過去,他倒還記得我,對我态度很是恭敬。
“我本想自己就将他們說服了,帶着他們投奔侯爺,可是就是這個郎俠,一定要要求您親自過去,才肯與我們談判。
“郎俠在流民中很是有些威望……如果他一直咬死不松口,那那邊的情況,估計不容樂觀。”
“郎俠?郎家?”燕逍蹙着眉,“是那個‘郎家兒郎’的‘郎家’?”
“對,就是他們!”嚴舒點
頭,有些詫異地問道,“‘郎家兒郎’是望麻山這邊民間流傳的故事,确實是以郎俠祖父行俠仗義的事跡改編的。我也是在那個地方,偶爾聽流民提起過才知道,沒想到侯爺您居然還聽過這個故事?”
燕逍笑道:“我方才和古珀在車內讨論望麻山的事情。古珀曾到過泉州,在客棧茶坊間聽過許多小故事。‘郎家兒郎’的故事也是她方才同我講的。”
嚴舒崇敬地看向古珀,“夫人真是見多識廣。”
古珀點點頭,對他的誇贊全數收下,問道:“故事中,郎家兒郎身懷絕技,又喜行俠仗義,在望麻山那一帶很受普通百姓尊敬,那郎俠,也是這般嗎?”
嚴舒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他幹脆将郎俠的故事同燕逍他們說了。
“郎家樂善好施,又兼有俠名,所以雖然家族沒有什麽權勢,但在望麻山一帶,很是有些名望。
“郎俠的父親原本是望麻城的捕頭,可惜的是,他正當壯年時因為捕匪傷了左腿,只能在一片不舍聲中辭了捕快一職,帶着妻兒回鄉生活。但即使這樣,望麻山這附近知道他的人,見了面還是會尊稱他為‘郎捕頭’。
“而他的兒子,也就是郎俠,是個根骨極佳的孩子。郎俠沒有繼承郎捕頭的蕭刀刀法,反而在鄉間與一個獵人學了射箭。我曾見過郎俠射箭,啧,确實不錯,當得起一句百步穿楊。
“郎俠年輕的時候是個游俠兒,據他自己說,他自己一個人帶着刀和弓,走遍了大半個盛朝,最遠處甚至到過南面的苦哇國。後來覺得家中父母年事高了,他才回到家中,侍奉在父母左右。
“郎捕頭見郎俠願意回來,也是十分高興,當即便舍了臉奔走,在衙門中替他尋了個捕快的職位,就希望自己這個武功在自己之上的兒子,能夠繼承自己的衣缽。
“他自己沒有想到,他當年當捕快的時候,任上恰好是一個清官,他跟着知府,很是做了些為國為民的好事。可如今這個衙門……哎,不說也罷,總之郎俠入了衙門,發現一切與父親說的并不一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不想破壞年邁父親對官衙的幻想吧,也不辭職,就在一直在那邊幹了下來。但他一直堅守本心,每次在其他捕快為虎作伥的時候,他都會站出來為平民百姓說話,更會偷偷救濟和幫助一些難民。
“很快,他在衙門中就被孤立了,甚至隐隐被其他人暗中欺壓。
“待到去年雪災,災情蔓延到南方時,他眼見朝廷撥下的赈災糧食遠遠不夠赈濟災民,而府中知府又昧下近六成的時候,終于帶着那些堵在官府門外求救的流民反了。
“他也不算魯莽,在我去年當着糧食過去之前,他甚至組織過願意跟着他的人,搶了幾波官府的糧倉。因着他過人的武力和對官府的熟悉,幾次竟都成功了!
“後來,得到燕侯府的資助之後,他便一面躲避着官府,一面帶着人在望麻山中安頓下來。這附近的流民也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郎家兒郎在救人,竟自發地便往他那邊趕去……我猜測,如今整個雲州南部和泉州北部,大部分活不下去的人,都在它那邊了。
“現在他手下領着有兩萬多個人,靠着自己耕種和在山中采獵,倒是都活下來了。”
說到結尾,嚴舒也不得不誇贊一句,“這個郎俠,确實有幾分本事。”
燕逍點點頭,算是贊同了他這個評價,又問道:“那郎俠早就猜到我們要做什麽?”
嚴舒蹙着眉,“嗯,他知道我希望他帶着人依附,也知道我後面有人。不過……他應該還不知道我是燕侯府的人。”
“嗯。”燕逍點點頭,“如此,其他的便等見到他之
後再說吧。”
“嗯。”嚴舒點點頭。
正事說完,他突然想起意思,便問道:“嗯?侯爺,宮瑕這次沒過來嗎?”
燕逍點點頭,回答道:“是。劉刺史剛上任,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我讓他過去協助刺史,幫忙整頓雲州各項事宜。”
嚴舒一聽,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如此便好,那劉家本就不敢與燕侯府為敵,有宮瑕在,以後這雲州,總歸能太平許多。”
燕逍也贊同,“是。”
——
馬車一路前行,這日下午,他們就到了望麻山山腳。
燕衛遠遠便看到山腳處有一行人聚集在一處,似在等待他們。等到請示了嚴舒,知道那就是郎俠他們之後,這才放心地禦馬趕了過去。
來到近前,燕逍讓古珀先留在車中,以防意外,自己則帶着嚴舒下了車,徑直來到郎俠他們面前。
郎俠看了一眼熟悉的嚴舒,便把目光放在器宇不凡的燕逍身上。
他眉頭輕蹙,心下其實有些不滿。
早前見嚴舒年少時,他并不在意,畢竟他清楚嚴舒并不是真正的主事人,對着嚴舒,心內還暗自感嘆過年少有為。
但是此時他見着燕逍也一副“面上無須”的模樣,心下便有些不滿了。
他覺得那“真正的主人家”并沒有親自過來,大概是又派了一個地位更高些的親信來招安他們。
不過燕逍氣勢比起嚴舒确實更強,身上衣着配飾初看并不華麗,但卻別有一番清貴之感,一看便知價值不菲。而周圍簇擁着兩人的侍衛身上,不管是佩劍還是精弩,都不是平凡之物。
郎俠是識弓愛弓之人,對着弓-弩也頗有研究,此時見着燕衛腰間那幾把玄黑色的弓-弩,眼睛差點移不開。
他将自己不滿的情緒隐藏好,不敢太輕慢,便主動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在下郎俠,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燕逍回禮,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自報家門,“雲厥燕逍。”
郎俠聞言愣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雲厥燕家?大人,可是那燕侯爺燕逍?”
燕逍道:“正是本侯。”
“侯,侯爺之名,便是我這等山野小民聞之,也覺如雷貫耳。”确認了燕逍的身份,郎俠收起了所有的輕慢。
他在心內暗自反思了自己方才的态度,确認自己沒有失禮之後,恭敬道:“地方簡陋,未能遠迎,還望侯爺恕罪。”
燕逍笑,“郎俠士客氣了。此次也是匆忙間決定過來,是本侯勞煩你們衆位招待了。”
衆人寒暄一番,郎俠便直接帶着燕逍一行進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