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宴席畢,安家人并沒有主動提起郎俠的事,只說安排好了舍房,請燕逍一衆先去休息。
燕逍也不急,笑着感謝了安村長的安排,便帶着人下去了。
他們走了之後,安家幾個重要的決策者終于找到機會聚在一處,商讨這個關乎全村未來的決定。
安村長肅着一張臉,先是讓安貅将這一天一夜的境遇分說清楚,又聽安麒誇贊了一通燕逍出色的領兵能力。
他眉頭緊蹙,兀自沉默着,半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老了,是管不了你們了……”
安麒一愣,連忙上前,“祖父這是何意?”
安村長怒而斥道:“你們背着我,常年與村外那郎俠聯系,這次又先斬後奏,引了那燕逍入村,還将我這個老叟放在眼裏嗎?”
安麒連忙跪下認罪,又道:“可這……不是當初便與祖父說好的嗎?”
安村長轉過身去,鐵了心不理會這個長孫,“我當初與你約定,不過是怕你年少氣盛,被那郎俠騙了去,才幹脆定下約定,想止了你那心思。
“外界有多危險,你長居山中,根本不知,哪裏便能妄自下此決策!”
他說着,話中也帶上一些焦急,“如今那燕逍都帶人打了進來,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可怎麽辦才好?”
安麒就着跪着的姿勢向前膝行幾步,“祖父,燕侯爺為主嚴明有度,為将又擅訓兵用人,難道不正是你也曾提起的明主嗎?
“再則他也通過了你我設下的考驗,您還有何顧……”
“住嘴!”安村長打斷了安麒的話,回身問道:“你與他接觸才多久,怎知他堪為明主?”
他說到這裏,又想起了些前塵往事,“一不小心,我們安家就會,就會像七十多年前那樣,遭遇滅族的困境!”
他是村中的老人,在還是幼童時,就親身經歷過當年的逃亡,親眼看着自己的血親被朝廷追兵屠戮,看着安家衆多親信為了保護他們,舍身赴死。
那段逃亡的記憶給他和村中許多老者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很長的時間裏,他們畏懼着外界的一切,不願意再往外探看一眼。
“可是……”安麒還想再說兩句,可是又被安村長打斷。
他突然下了決定,“不行,我就是舍了這張老臉,也要去求求那燕逍,讓他看在……看在與安陽祖宗同為軍士出身的份上,放過我們安家村!”
他說着,不顧天色已晚,便直接往燕逍落宿的院子中走去。
安麒和安貅見阻攔無用,只能一路跟着他一起過去。
來到燕逍院外,安村長對着值守的燕衛說明了求見燕逍的來意,不一會兒,便被請進了院中的偏房。
安村長進了門後,便對着燕逍行了一禮,“侯爺,深夜拜訪,還望恕罪。”
燕逍笑,善解人意地回道:“無事,有些事盡早解決了,反而更好。”
安村長于是也不再客套,直直跪下道:“不瞞侯爺,侯爺進山之事,老朽并不知曉,我這兩個頑劣孫兒及到今日晨間方才告知于我,此前村中招待多有怠慢,還望侯爺海涵。”
燕逍道:“原來郎俠一事,老丈竟是不知嗎?”
安村長再拜倒,“正是,老朽根本不知!
“另外,侯爺應當聽過安貅提起我與他們的所謂約定……不敢欺瞞侯爺,此實為我與孫兒的玩笑,當不得真!”
燕逍大概明白這村長的意思了,他肅了臉色,問:“所以,老丈今夜前來,是為了與我說明,我帶數十燕衛于山間蹉跎多日,僅為兒戲?”
安
村長早就考慮好這一點,賠罪道:“确實是誤會。但請侯爺放心,安家必不會讓侯爺憑白浪費時間。安家居于山中多年,鑄利刃精刀無數,我願以半數相贈,祈求,祈求侯爺離開,還安家村一個安寧。”
燕逍偏頭思索着。
他不再看安村長,反而詢問跪在後面的安麒與安貅,“你們二人如何說?也與你們祖父一般想法嗎?”
安麒和安貅愣了愣。
這種事情安貅是從來沒有想法的,他下意識就看向身邊的安麒,稍稍朝他那邊擠過去。
安麒看着跪在前頭的祖父,又看了看等待他回答的燕逍,一時之間,竟難以開口。
想及古珀還在房中等待,燕逍不欲浪費時間,他站起身,來到三人面前,對着安麒和安貅道:“我大概知曉你們的想法了。”
随後,他扶起安村長,突然道:“其實你們祖父,也一直希望你們能夠離開此山,恢複安家榮光。”
他這話一出,現場三個安家人都愣住了。
安村長反應過來,又驚又怒。
但他不敢發作,只顫抖着道:“侯爺可是沒聽清我方才的話中的意思?”
燕逍笑,“老丈放心,您話中的意思,本侯都明白。”
他挑了挑眉,“可您若是真不願安家子孫出山,因何要将安家族學盡數傳授于他們,教出這樣兩個文武雙全的孫子呢?”
安村長猛然擡頭,“侯爺這話是什麽意思?您是說我應當讓安家家傳族學斷了傳承嗎?”
燕逍搖搖頭,“本侯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他突然轉頭,詢問安麒,“本侯問你,安陽将軍在世時,北拒戎狄,內斬佞臣,及到被奸臣誣陷,身陷絕境之時,還敢持刀立于刑場,自刎以證清白。
“他留下的族學和刀法,可曾教你們遇事即逃,逢災便避?”
安麒一愣,随即反應過來,激動地拱手道:“不曾!安家刀法貴力破萬鈞,從來是不懼強敵,迎難而上。”
燕逍點點頭,又看着愣住的安村長,“所以,你們祖父從小教導你們,讓你們成為頂天立地的安家子孫,怎麽可能做那自相矛盾之事,為了幾十年前那樁舊事,便要你們一生蹉跎于山間?”
他甚至給了安村長一個臺階,“本侯知道,老丈非是阻止兒孫出山,不過是質疑燕侯府的誠意,不敢将兩位孫兒托付于侯府。”
安村長回過神來,被燕逍這句話堵死,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身後的安麒趁熱打鐵,跪下道:“祖父,我自小讀家中族學,從未有半句教我要遠離紛争事故,反而教我為人在世,必開功業,以手中刀,捍天下道。
“孫兒有幸生在今朝,未歷當年劫難,可孫兒卻以為,即使行到山窮水盡時,也不該因害窩藏于一地,守着曠野殘燭了卻一生!”
旁邊的安貅其實沒太聽得懂安麒話中的意思,但見他跪下,也猛地一起跪倒,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附和道:“祖父,安麒哥說的對啊!”
安村長看着跪倒的兩人,一時無力地倒退了兩步。
燕逍順手将他一扶,又問道:“老丈面現憂愁,心中必定是有所顧慮,可是怕安家出山之後,會再遇當年劫難?”
安村長張了張嘴,只能附和着道:“侯,侯爺英明。”
燕逍嘆了一口氣,“想來村長遠離世俗,并不清楚外間事态。此時天災人禍并起,四處皆有兵戈之禍。
“老丈一心以為藏于深山便能避世,但本侯看來,隐于此處絕非萬全之策,終有一天,戰火會蔓延至整座望麻山脈,這營營衆生,皆不能幸免。
“小隐于林,大隐于市。老丈還是早做準備,方能求得安寧。”
安村長愣愣地看着他,幾乎不能成言。
他又回頭。
燈火下,安麒與安貅目光灼灼。
他們一個文武雙全,是天生的将領,一個天賦異禀,武力過人,留在山中,都是屈才。
安村長驀地塌下肩,“罷了,罷了……我到底是老了,如今,他們才是安家的希望。”
他擡頭看了一眼安麒和安貅,“既然……既然你們是如此想的。我再困着你們,卻顯得是我冥頑不化了。”
說完這句,他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跪下,對着燕逍道:“侯爺破了安麒之局,安家願如約投誠。”
燕逍上前,欲将人扶起,“老丈不必如此……”
可是這一次,安村長卻沒有順勢站起。
他直挺挺地跪着,突然看着燕逍,話中有話,“只是,安家卻從來沒有與其他家族做附庸的說法。”
燕逍神色未變,淡然道:“老丈放心。”
這一次,他如願将老者扶了起來,“本侯可以承諾,安家絕不會只是侯府的附庸。只要他們能憑本事建功立業,他們便能得到應得的一切。”
安村長聞言,自是點頭,“如此,以後便有勞侯爺了。”
燕逍笑道:“老丈客氣了。”
——
塵埃落定,安村長便帶着安麒和安貅離開了燕逍的院落。
走在回屋的路上,安貅還有些不可置信,“祖,祖父,你是答應了讓我們出山,對吧!”
安村長頭也不回,“今後,不在山中,你更得多聽你堂兄的話,莫要再惹事端了。”
安貅不服,“我何時惹過事端了!”
安村長卻突然止住腳步,回頭看着他們兄弟二人。
安麒也愣住了,“祖父?”
安村長搖了搖頭,“我今夜與燕侯交談,方知他當真不凡,你們能跟着他,我也……也就不用再多擔心了。”
安麒拱手道:“祖父放心,我會帶好貅弟,重揚安家家風!”
安村長點頭,“外面的世道亂了,也許也正是我們的機會。
“我以前拼死不許你們父母出山,其實其中一個原因,也是不願安家人再為盛朝盡忠……安陽老祖宗當年自刎明志,我卻知道,他心中是有怨的,我們每一個安家人,對盛朝,都是有怨的……
“燕侯……非是池中之物,如若他真的能……那便再好不過。你們以後安心跟随他,自會有建功的機會。”
安麒聽完,帶着安貅拜倒,“孫兒明白!”
安村長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身,突然想起什麽,瞪了安貅一眼,“燕侯方才誇你們兩個文武雙全,我聞之當真是羞愧難當。近來讓你讀的史,你可都讀了?每日裏不思進取,盡只會附和你堂兄的話!”
安貅縮了縮脖子,不明白怎麽說到最後,換成自己挨罵,只能習慣性認錯道:“孫,孫兒知錯了。”
安村長便斥道:“不管将來到何處,都不該荒廢了學業。今後在外,不比在山中,我會讓你堂兄監督你,你好好将經史都補上!”
安貅哀嚎,“不……”
安麒眼明書。”
“嗯。”安村長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身後,安貅委屈地壓低聲音,與安麒小聲辯解着。
長風起于阡陌,帶來夏夜一
絲清涼。有夜枭懸于枝,聞風而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