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燕侯府為伐魯中之役已經準備了許久,于是沒過幾日,安麒就點足了一萬兵卒,回到燕侯府複命。
嚴舒似乎因事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日,沒能如期返回,燕逍交代了宮瑕幾句,便直接帶着先頭部隊往樊州出發。
侯府的軍隊開進樊州,一路受到了樊州各處官員的歡迎——魯中之禍壓在他們心頭許久,他們都相信将士出身的燕侯府能助他們平此禍端。
于是,燕逍的軍隊一路暢行無阻,順利地進駐泛舟岑水城。
在這裏要先說一下魯中在樊州的勢力。
魯中在去歲發兵,攻其不備打下金榆城之後,便以金榆城為據點,一路往四面發展勢力。
到如今,他們已經先後拿下了位于金榆城南面的南溪城,西北面的別屬城,東北面的封饒城和附近的無數郡縣村莊。
南溪,別屬,封饒三座城池三足鼎立,直接将金榆城牢牢地環衛在其中。
而燕逍軍隊落腳的岑水就在南溪的西南面,距離南溪不足百裏。
事實上,在燕逍來之前,魯中也曾派人攻打過岑水,但卻無功而返。
岑水是一座較為特殊的城池,他雖然名中帶水,但其實與水的淵源不深,城中沒有什麽大的水流經過,背面的樊水江岸是險峻斷崖,自成天險防線。
魯中帶人攻打岑水,用尋常攻城的辦法僵持了兩個月,知道取不下來,識相地離開了。
而燕逍選擇岑水作為先頭部隊的落腳點,無疑是要将離岑水最近的南溪作為第一個攻伐的目标。
他們在岑水安頓下來不過兩天,便接待了一位意料之中的來客。
來人名叫劉分,是魯中麾下的一名文臣。他自稱受安陽王魯中之命而來,要拜訪燕侯,甚至帶來了一封魯中的親筆信。
魯中是河匪出身,能親筆提信倒是叫燕逍暗自驚訝了一番。他打開足足有好幾頁的信紙,看着魯中那顯然是初學者的字跡,一點輕慢之心都沒有。
一個河匪妄自稱王後,并不是只做攻城侵略的功夫,居然還抽出時間習字練文,這就令燕逍都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了。
魯中的字跡就跟他之前大膽的行徑一般,十分桀骜。他的字很大,一張紙僅能容納十數個,是以這篇其實不到一百字的簡單短文,被他硬生生塗滿好幾頁紙。
而紙上所寫的內容,比起那筆不羁的字跡,更加狂傲三分。
燕逍其實早也猜到,魯中如果知曉自己到來的話,許是會嘗試派人求和。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魯中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膽,那信中之意,非是求和,而是招降。
劉分見他明顯是看完了信,便放下手中的茶盞,适時開口道:“侯爺可是看完了信?信中所言,皆是安陽王一片誠意,還望侯爺好生考慮才是。”
燕逍将信放下,嘴角扯出一抹譏笑,“荒謬。”
那劉分能被派出來當使者,自然也有幾分本事。
他見燕逍如此模樣,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分析起燕逍如今的局勢,“侯爺為盛朝臣子,初看此信,覺得荒謬也是正常。只是不知侯爺能否聽鄙人說幾句。”
燕逍也有意試探對方,便道:“哦?先生想說什麽?”
劉分搖了搖手中的羽扇,“侯爺的消息想必比我們更靈通一些,可知如今前三皇子蕭疏已經占領了整個滄州,正往京師西南面的啓州進軍?
“朝廷軍隊如此不堪用,皇城遭圍,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可笑今朝皇室竟出現了這樣大的笑話,兄弟阋牆,天下難安。
“當今在位的天子,根本也是弑
父竊位之輩,侯爺何苦來哉,要為如此虎狼效命?”
燕逍面色嚴肅,反駁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侯是盛朝臣子,無權妄議當今。”
他譏諷一笑,“但,當今無論如何,都非爾等這些真正欺世盜名之輩可比。”
劉分也笑,“看來侯爺是不在意當權者的是非了。哎,那侯爺可知自己如今已經大禍臨頭?”
燕逍配合着挑眉,“何出此言?”
劉分起身行了個禮,娓娓道:“鄙人知曉燕侯府三代忠良,侯爺為維護祖宗聲名,自當忠義。
“但是,贏下此役,侯爺便認為自己能功成身退嗎?”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侯爺與前三皇子有舊,世人皆知,當今必定容不下侯爺。此次命侯爺出兵,不過将侯爺當成一件工具,用後即扔。甚至,一個不高興,因滄州之事遷怒于侯爺,安個罪名殺了,也不是稀奇事。
“而倘若前三皇子僥幸殺進了皇城,成為盛朝之主……可侯爺無擁護之功,這些年又待在盛朝,全為當今天子辦事。三皇子,估計也容不下侯爺。
“侯爺是聰明人。那兩位如今不過正在角力,沒有餘力理會侯爺這邊。但當塵埃落定,侯爺,如何能讨得了好呢?”
他又拱手一揖,“如此,侯爺豈非大禍臨頭?”
燕逍坐在主位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那依先生看,本侯當如何?聽從魯中的勸告,歸降于你們?”
劉分擡起頭,“安陽王開出的條件甚惠,足以見對侯爺的重視,侯爺難道不考慮考慮。”
他頓了頓,跟燕逍說起了兩邊如今的境況。這段時間以來,不僅是燕逍在調查魯中,魯中這邊顯然也針對燕逍做了準備。
“不瞞侯爺。目前王上麾下武臣正少,于陸戰騎兵一道精通者,更是難尋。
“侯爺正有此才,何必屈尊于一個小小總兵之位?此次侯爺出兵,朝廷甚至連基本的糧草兵器都沒有配備,侯爺便甘心自掏腰包,為那不正天子舍身賣命?
“但若侯爺到魯王麾下,便可直接受封兵馬元帥,領半虎符。将來魯王功業大成,侯爺也是開國重臣!
“如此功業,才真是侯爺這般英武之人當立之。”
他勸得苦口婆心,言談中其實也不無道理。
如今燕逍的選擇,在很多人看來,是勤王的那一派。世人多以他忠義,而像魯中這樣敢于反抗的豪傑,便只覺得他看不清事态。
燕逍冷笑一聲,這次是當真怒了,“我堂堂燕侯府,若是歸入一河匪麾下,才當真是‘屈尊’吧?”
他板着臉,“你且回去告訴魯中,此事不必再提。若他願意就此收手,随本侯回京師請罪,本侯或可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令他不至于牽連族中。”
好的壞的都說盡了,但見燕逍依然無動于衷,劉分這下确實有些焦躁了。
但他猶豫一陣,不近反退,上前幾步與燕逍小聲說道:“此次來訪準備不周,侯爺或是覺得鄙人人微言輕,不可輕信。
“但若侯爺願意,魯王願挑選吉日,在樊水設宴,恭請侯爺光臨。
“到時魯王親臨,侯爺便能知曉我們的誠意了。”
燕逍猛地一拍桌子,“豎子再胡言,便別怪本侯破壞規矩,斬除來使了!”
劉分被吓得倒退幾步,手指顫抖着指着燕逍,“好,好啊,燕侯爺既然如此不識擡舉,便也別怪魯王沒有早做提醒!”
他一拱手,“後會有期。”
燕逍揚聲,“送客。”
立刻有燕衛進門,将劉分半推半請帶了下去。
劉分走後,一直藏在屏風後聽着的古珀和安麒便走了出來。
燕逍見兩人神色皆不變,便幹脆問安麒道:“方才聽劉分之言,你有什麽看法?”
安麒拱手行了一禮,道:“不過鼠輩之言,侯爺無需放在心上。”
燕逍見他态度端正,便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安麒卻又道:“不過……方才那劉分說起魯中設宴,侯爺為何不應下?如果能将那魯中引出擒住,此戰已勝。”
燕逍笑着搖搖頭,“你瞧今日來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便知曉那魯中和劉丹的性格了。引蛇出洞不一定引得出蛇,反而我們會因為不善水戰,反被他們牽制。”
他想了想,又隐晦補了一句:“我們早有謀算,不必與他們玩那些虛的。更何況,燕侯府如今大部分兵卒并未見過真正的戰火,借此機會讓他們磨練磨練,也是好事。”
安麒識相地沒有問魯中以後還會有什麽需要用兵的地方,只恭順地點點頭,對燕逍心中的打算又理解了一些。
——
隔日。
在路上耽擱了兩天的嚴舒終于追了上來,他剛到雲厥,知道燕逍先頭部隊已經出發,甚至只來得及去見見燕老太太報了個平安,就帶着人火速往岑水這邊趕來。
彼時,燕逍幾人正對着這附近的地圖研究戰術,聽到燕衛請示,說是嚴舒到了,便點點頭讓人進來了。
燕衛領命,回去開了門,嚴舒人還沒到,遠遠卻傳來男女兩道聲音。
男聲自然就是嚴舒的,他語氣中帶着十分的無奈,似乎正在解釋什麽。
“姑奶奶,我這是要去辦正事,可不是鬧着玩的,這裏你不能進來。你先回院中去等我,行嗎?”
回應他的女聲則顯得中氣十足,十分嬌蠻,“你我已是夫妻一體,有什麽地方是你去得而我去不得的?
“怕是你又要開溜,我一轉眼,你就又逃掉!正當本姑娘好騙是不是?”
“不是啊!”嚴舒又一陣無奈,“我一路尋來,為的就是要找侯爺,現在已經找到了,哪有可能繼續跑掉?”
他們就這樣,在門口争執起來。
燕逍聽了一陣,蹙着眉朝外喊了一聲,“都進來吧。”
一陣嘈雜聲後,嚴舒似乎放棄了掙紮,帶着人進了門。衆人這才看清,嚴舒比起以往那總是風流倜傥的模樣,多了幾分狼狽,眼底下甚至有淡淡的青黑。
而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一襲紅色勁裝的女子。
女子皮膚略有些黑,但長相卻不俗,一雙上揚的柳葉眉襯得眉目間滿是英氣。
她跟在嚴舒身後,氣勢卻比嚴舒更盛一些,朝着他們屋內三人看過來時目光灼灼,沒有一絲一毫的畏縮和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