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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戲班子在開寶鄉連續唱了五日,開寶鄉附近的鄉民幾乎都抽閑過來看過幾次。

這一天,戲班子唱完最後一場戲,早早歇了場,準備收拾東西奔赴下一個地點。

看完戲的人邊踏上歸家的阡陌,邊商量着今夜裏的消遣。

賴麻子自己獨自一個走着。

他是一個不務正業的混混,經常做些偷雞摸狗的夥計,沒人願意同他走在一處。賴麻子自己也不在意,他總覺得自己有一天會發達,同樣看不上村中這些只知道務農的泥腿子。

回到了村中,來到自己平日裏住的院落,賴麻子卻并不進門。

他腳一拐,往村中西面走去。

開寶鄉西面的人家并不多,而且多是一些貧苦的人家。窄小又破舊的茅草屋随處可見,其中大部分還是空置着的。

賴麻子熟門熟路地摸到餘寡婦家門前。

越過根本攔不住人的木籬笆,他看到院中一個中年女人正在幫着一個老婦人擦臉。

賴麻子提聲喊了一句,“餘采梅,餘采梅!”

正在給婆婆擦着臉的餘寡婦吓了一跳,手中的帕子險些掉到地上。

她轉頭看去,賴麻子又招手喊上一句,“餘采梅,你過來!”

餘寡婦的閨名叫做餘采梅,但是在這個時代,女子的閨名是不能亂喊的。賴麻子故意這樣,一是先顯得兩人親近,二則是早已經将風韻猶存的餘寡婦看作了自己的所有物。

餘寡婦咬咬牙,将帕子和水盆收拾好,便往賴麻子那邊走過去。

她并不開門,就站在籬笆前,離着賴麻子還有兩米遠的地方,“我說過了,不要喊我的名字!”

“呸!”賴麻子往旁邊啐了一口痰,“老子想怎麽喊就怎麽喊!”

餘寡婦也懶得糾正了,她緊蹙着眉,“你來做什麽?”

賴麻子咂咂嘴,“這正月都快過去了,怎麽樣,你打算什麽時候同我成親?”

“我可從來沒答應過!”餘寡婦咬着牙,“你莫再亂說,污了我的清白!”

“你一個寡婦,丈夫都死了大半年了,不再尋個人家,是想做什麽?”賴麻子惡聲惡氣地說道。

他往院中那老太太的方向看了一眼,“怎麽,你還想一輩子留在這裏,伺候這個死老太婆和那兩個賠錢貨?”

“你再亂說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餘寡婦瞪圓了眼睛,“我伺候我婆婆是……”

“好了好了你別說了!”賴麻子根本不耐煩聽她這一套,“等你嫁到我家裏來,就不用管她們……”

餘寡婦搖搖頭,堅決地說:“我是不會嫁給你的,你不要再過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賴麻子聞言十分激動,“你個克死丈夫又生不出兒子的寡婦,有我願意再娶你,都是你天大的福分了!怎麽,你還以為能攀上村中另外的漢子?還是以為自己一個人帶着三個拖油瓶能活下來?”

餘寡婦聞言正想反駁,卻聽身後傳來一陣動靜。

原本坐在竹椅子上的老婦人,此時舉着個掃帚,便沖着賴麻子這邊來了!

她行動不便,走得不快,來到籬笆前,連揮舞掃帚的動作也十分緩慢,叫賴麻子輕易避了過去。

賴麻子怒瞪着眼睛,朝着老婦人罵道:“老太婆,你要幹嘛?”

餘寡婦連忙上前,一邊扶住老婦人,一邊将老婦人手中的掃帚接過,“娘,您莫生氣,莫生氣!”

賴麻子又轉眼去去看,“餘采梅,你究竟怎麽說?”

餘寡婦此時心中是又痛又怕,再聽

到賴麻子的聲音,只狠狠将掃帚朝他那邊扔了過去。

她的速度比老夫人快多了,這一摔,掃帚雖然還是沒擊中賴麻子,但是落下來時卻砸到了賴麻子腳上。

“我不會嫁給你,你別再過來了!”餘寡婦難得硬氣地說了一句,之後便不再管他,徑直帶着老婦人進屋了。

好在雲州在燕侯府的管轄之下,法度嚴明,賴麻子壓根沒有勇氣直接破門而入。

他在籬笆邊又站了許久,對着院中破口大罵,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了一遍,直到天色将暗,這才忿忿不平地離開了。

屋內。

餘寡婦扶着老婦人進門後,和自己藏在屋中的兩個女兒一起,将婆婆安置到榻上。

餘寡婦沒有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

賴麻子并不是第一次來鬧事,她曾告誡過兩個女兒,聽到外面有男子的聲音,便藏在屋中不要出來。

安置好老婦人之後,餘寡婦帶着兩個女兒開始做起了晚飯,屋中四人習慣性地對着外面的罵聲充耳不聞。

外間罵聲歇時,晚飯也做好了。

餘寡婦将東西端到桌上,一家人借着最後一絲日光吃起了飯。

飯桌上的東西并不豐盛,餘寡婦的小女兒明顯興致不高,用筷子戳着碟中的酸菜。

餘寡婦皺了皺眉,“好好吃飯!”

小女兒擡起頭,“娘……”

餘寡婦看着她,“怎麽了?”

小女兒便嘟着嘴。

她原本是想要問方才賴麻子的事情的,但是看着桌上的老婦人,又不敢提了。

于是她嘴一拐,提起了村中的戲臺子,“戲班子今天就要走了呢,我們才只去看過兩次呢……”

餘寡婦笑了笑,“沒事,等他們以後再過來,阿娘再帶你們過去。”

她原以為這樣就能安撫住女兒,卻沒想到小女兒反把臉埋進面前的碗中,悶悶問了一句,“等他們再來……那時候,阿娘還在嗎……”

餘寡婦愣住了。

她心中轉過千百種思緒,身體顫抖得簡直要握不住手中的筷子。

半晌,她白着臉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小女兒從碗沿偷偷看她一眼,見餘寡婦面色慘白,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縮着肩膀,不敢再說話。

餘寡婦嘆了口氣,就想把這事情揭過去,沒想到飯桌上的大女兒又接着開了口,“小丫的意思是……娘,你會丢下我們,再去嫁人嗎?”

她聲音極小,語氣卻平穩,顯然這句話在她心中已經醞釀了許久。

餘寡婦呼吸一滞。

她擡頭看見大女兒帶着些委屈和畏懼的目光,心中一痛。

她定了定神,承諾道:“不會的,不要亂想,阿娘不會丢下你們的!”

聞言,小女兒猛地從碗中擡起頭來,雙目發亮地看着餘寡婦,面上的欣喜完全掩蓋不住。

大女兒捏了捏手中的筷子,聽見這話面上卻沒有絲毫歡喜。

這一次,換她低下了頭,“其實……阿娘再嫁也很好的。

“留在家裏面,阿娘,阿娘也過不下去吧……總要找個男人……”

大女兒比自己妹妹長了兩歲,也更懂事些。

自父親死後,她不可避免地聽了許多閑話,所以她知道,再嫁對于自己的母親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再嫁的對象千萬不要是賴麻子那種流氓!

餘寡婦還沒出言反對她的話,旁邊的小女兒卻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

,“姐姐亂說!”

飯桌一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只見她眼角含着淚,神情卻是怒極,對着自己的姐姐喊道:“不要再嫁,阿娘才不要再嫁,你不準亂說!”

大女兒也被她這撒潑的模樣激起了一點怒意,“你懂什麽!就知道纏着阿娘,阿娘要是留在家裏,根本就活不下去!”

說着,她眼角也有些紅了,“你自己看看,村子裏面哪戶人家家裏是沒有男子的?也是我們兩個不争氣,如果我們之間有一個是男娃,也不用,也不用……”

說到這裏,她咽下了喉間的哽咽,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怎麽就活不下去了!”小女兒卻更生氣。

她跳下凳子,竄到餘寡婦身前,将自己埋進了母親的懷裏,偏着頭對着自己的姐姐喊道:“阿爹離開大半年,我們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我還幫着阿娘割草喂雞,我也還在學洗衣和做飯,哪裏就不能活啦!”

沖自己姐姐喊完,她又轉過頭看着餘寡婦,“阿娘,你還記得那戲班子唱的戲嗎?”

她這話題轉得太快,還沉浸在兩個女兒吵嘴中的餘寡婦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啊?戲班子?”

小女兒點點頭,回憶着前幾天自己在戲臺上看到的內容,“阿娘,侯爺夫人說,女子并不是一定要依靠男子,自己也能頂半邊天。阿娘,你別再嫁人,以後我也給你頂半邊天!”

餘寡婦聽完,神情頗有些複雜。

旁邊的大女兒的那是侯爺夫人,不是你這個連火都生不好的笨蛋!”

小女兒看向自己姐姐,龇着一口白牙,威脅道:“你也生不好火!你不要再說話了!”

她轉頭去跟自己的母親求證,“阿娘,不是只有侯爺夫人,是女子,女子都可以的。

“戲文裏還說,夫人要辦女子工坊了,等她辦好了,我就去做工,到時候我們就有錢了!”

餘寡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兒,無奈說道:“你們不要再吵了。”

她發了話,大女兒悻悻地埋頭繼續吃飯,小女兒卻不肯放過,在她懷裏鬧了起來。

餘寡婦拿她沒辦法,嘆了一口氣又道:“好好好,你說的都對,這天底下啊,所有女子都可以,都可以,行了吧?”

小女兒停了下來,但仍舊嘟着嘴,顯然是對她的敷衍并不滿意。

餘寡婦便又無奈笑了笑,摸着她的頭發認真哄道:“天底下的女子都可以像侯爺夫人一樣,自己撐起一個家,你也可以,阿娘等着你來供養,好不好?”

這下子,小女兒才算是真滿意了,她點點頭,心滿意足地坐回自己原本的位子上,繼續吃起了飯。

飯桌上終于又安寧了下來,餘寡婦舒了一口氣。

她重新拿起碗筷,習慣性地先給婆婆夾了一筷子酸菜,“娘,吃點菜。”

老夫人“啊啊”了兩聲。

她年紀已經非常大了,早些年聲帶不知因着什麽原因受傷了,聲音變得嘶啞,于是平日裏甚少開口說話。

但此時,她卻突然開了口。

母女三人都擡頭去看她。

老夫人只定定看着餘寡婦,雙唇開開合合,“磕,磕一……”

盡管這兩個音都是模糊的氣音,與她相處十幾年的餘寡婦卻第一時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低下頭,壓下了心頭翻湧而上的淚意,輕輕地看着頭,“我,我知道,可以的,都可以的……”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晖落盡,餘寡婦點上蠟燭。

屋中四個女子的身影映照在土牆上,單薄卻剛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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