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盡管邬肖王很希望繼續留宿幾天,探尋村莊中許多他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和器具,但是到了第二天,他還是被心急上路的徐驅拉着離開了。
離開了村莊,卻沒有讓邬肖王的疑慮就此停止。
一路往東的路途上,越靠近雲厥,讓徐驅和邬肖王目瞪口呆的事情就越多。
沒有遭受過戰火侵襲的東部地區富饒程度超乎久居戰火之地的人的想象。大型城池中的繁華富饒就還罷了,就連許多他們路過的沿途村莊都富足得令人咂舌。村民們多十分熱情好客,見到了外人,會拉着他們炫耀村中這兩年才搭建起來的水車和稻場。
越來越平整寬闊的道路上,除了他們這一個隊伍,偶爾還能見到馱着貨物四處奔走的商販,邬肖王甚至中途攔下了一個商隊,從他們手中買下了許多稀奇古怪,但卻十分實用的小物什。
一路的見聞給了徐驅一行巨大的震撼,也稍微拖慢了他們東行的腳步,是以,他們到達雲厥的時候,已經是晚春時節,比徐驅原本預計的時間慢了半個月左右。
侯府的管事早就接到了命令,在确認了徐驅帶過來的文牒之後,将他們引進了侯府。
他将邬肖王的護衛攔在府外,只允許他帶着兩個人一同入內,還要撤下他們全身的兵甲武器,“王的隊伍侯府自安排了其他去處,還請王見諒。”
邬肖王帶來的人當然不願意,差點當場與管家發生一場沖突,但被邬肖王攔了下來。
他接下了腰間的佩刀,又取下小腿上綁着的一把匕首,回頭點了兩個人,“費羅、達勒,你們兩跟我進去。啊肅,你帶着隊伍,按他們的安排先安頓下來。”
被點到名的兩人愣了一下,剛要相勸,就聽到他又說了一句,“別磨蹭,快點。”
他對着自己的下屬施令,明明可以用他更熟悉的邬肖國語言,但是他卻還是用了有些蹩腳的盛朝語,這讓侯府的管事和徐驅都有些訝異。
很快,在邬肖王的全力配合之下,管事帶着徐驅一行最終留下的八個人往府內走去。
進到府內,徐驅方才察覺燕侯府的變化。
此時他走在侯府內,只覺得明明是寬敞莊嚴的大道,襯得兩邊的雕欄畫棟越發精致,可是細察之下,卻發現處處守備甚嚴,無有破綻。
再又拐過一個彎,敏銳發現了角落隐藏着的侯府侍衛之後,他陡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覺得,就算方才管事沒有攔下邬肖王的那二百個親兵,任由他們闖了進來,那麽他們深入不超過一盞茶的功夫,應當就會全軍覆沒了。
邬肖王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徐驅能感覺到他的肩背比方才進門前繃得更緊。
徐驅畢竟是燕逍的好友,也是見過這個管事的,發現這件事後便感慨了句:“侯府與我上次來時所見,已然變了許多。”
管事笑着回應道:“回徐将軍,這幾年間,侯府經過了幾次擴建,自然與您之前所見不同。”
“哦?”徐驅點點頭,“不知道是哪位能工巧匠,竟能建造出如此精妙的建築?”
管家又道:“非能工巧匠之功也。”
他敬仰地說道:“布局設計都是夫人所出,就連某些建造方式都是由夫人指點過的,侯府如今會變成這般模樣,都是夫人的功勞啊!”
“夫人?”徐驅愣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我還以為夫人只于武術訓兵一道上頗有造詣,沒想到夫人還精通建築布局?”
管事卻是搖搖頭,看了他一眼道:“非也。夫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夫人精通的可不止這些,老奴在侯府伺候了這麽久,還不知道夫人有什麽是不擅長的呢……”
這贊譽實在是出人意料,一時間,徐驅和邬肖王等人都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此後,一行人默契地停止了交流,加快腳步往府內走,又花了半盞茶的功夫,管事将他們領到一處精致的院落前。
他回頭對着衆人說道:“還請幾位貴客先在此處暫歇,等到了明日,侯爺會于琳琅院接見諸位。”
徐驅一行自然沒什麽意見,直接按照管事的安排自去收拾修整了。
邬肖王帶着自己的兩個手下進入房間後,其中一個碧瞳漢子有些擔憂地用邬肖話詢問道:“吾王,您為何要聽從這些盛朝人的話,将我們的部隊留在外面?”
邬肖王回頭看了他一眼,“費羅,你該用點腦子了。”
碧瞳漢子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難堪,他又說道:“吾王……”
邬肖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的人就算都進來了,不過二百多人,該死還是得死,進不進來,又有什麽區別。”
“可是也不能憑白被他們殺了威風啊!”碧瞳漢子還是有些惱怒。
邬肖王走到榻上,随意拈起小幾上一個茶杯把玩着,若有所思道:“不,他們不用殺我們的威風……我們本來就是戰敗者。”
聽到“戰敗”一詞,碧瞳漢子突然洩了全身的力氣,“哎,要不是斯圖爾特帝國攔住了西邊的商道,我們也不用來這邊受氣了。”
邬肖王聞言冷笑了一聲,“斯圖爾特,呵……”
他轉頭瞪了碧瞳漢子一眼,“行了,別說了。你若是再這樣,明日的議事便也不要去了,免得壞了我的事。”
他這話一出,碧瞳漢子這才吓住了。
他朝着邬肖王行了個大禮,口中稱:“費羅不敢!”
第二天。
已經在小院中修整了一整天的徐驅一行再次被管事帶到了燕逍書房的院子外。
院中守備森嚴,管事并不進去,只将他們交給門口的侍衛,便徑直離開了。
徐驅跟着院中指引的侍衛,繼續走了片刻,就在他們恰好能望見院中建造的大門時,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童從路邊草叢滾了出來。
小童是個女孩,大約兩三歲左右,她“哎喲”一聲滾到了路中間,卻絲毫沒有哭鬧,反而迅速起身,拍了拍自己的沾了灰塵的衣服。
徐驅正疑惑間,就發現面前引路的侍衛緊張了起來,走到女童面前,半跪着輕聲同她說話。
女童搖搖頭,眼睛朝徐驅他們望了過來,随後又看着侍衛,詢問道:“他們,是誰?”
侍衛回道:“這些人是侯爺今日要接見的,從穆州來的貴客。”
女童可愛地歪了歪腦袋,朝他們走了過來。
來到徐驅面前,她喚道:“徐伯伯?”
徐驅此時也猜到了面前的小女童是誰了。
這些年來,他和燕逍雖然久未相聚,卻一直保持着聯系。
所以他知道闊別十年,燕逍已經兒女雙全。甚至,侯府兩個孩子滿月周歲時,徐家都派人送來了禮物。
雖然他對小女童出現在這種嚴肅的場合感到有些奇怪,但這不妨礙着他學着方才侍衛的模樣半跪下,逗道:“錦姑娘金安。”
燕錦擺了擺手,雖然有些詫異但卻落落大方道:“不必多禮。”
徐驅也不在意,又問:“你怎麽在此處……奶娘婢女呢?”
他說着,便準備伸出手去抱燕錦。
沒想到燕錦卻是退後兩步避開了他的手。
她邊回道“奶娘婢女自然是待在屋子裏呀”,邊用眼神示意着徐驅後面的一個人,“我要他抱!”
徐驅摸不着頭腦地回頭向後看去,卻見燕錦點中的人竟然是邬肖王。
邬肖王也不客氣,上前兩步直接将小女童撈了起來,問道:“你也認識我?”
燕逍“咯咯”笑了兩聲,“烏肖王!”
邬肖王挑了挑眉,還待再說,被他抱在懷中的女童陡然掙紮起來。
她直接踩着邬肖王的手臂,攀着他脖子的手一用力,一跨身,整個人跨坐到邬肖王脖子上去了。一時間,不滿三歲的女童,俨然俯瞰起了在場所有人。
徐驅等人在旁邊吓得忙想伸手去扶,只有燕錦一個人笑地開懷。
“走啊!”燕錦停下笑聲後提醒道:“爹爹在裏面等着呢。”
徐驅有些擔心,“你……還是下來吧,不然待會怕是要摔着了!”
“不會!”燕錦反駁。
她晃了晃腳丫子,似乎十分享受自己選的這個位置,又對着衆人說道:“很穩的,走吖。”
她不願意下來,被騎着的邬肖王似乎也沒有什麽想法,衆人只好繼續往前走。
一直到進入屋中,燕逍發現了她,才親自把她從邬肖王脖子上拎了下來。
抱着燕錦,走過徐驅身邊時,燕逍驀地擡眼與徐驅對視了片刻。
徐驅回以一笑,心中卻感慨萬千。
其實昨天他在別院宿下之後,當天夜裏,嚴舒就摸到了他的房中,拎着他到演武場上飲酒比試。
他一開始見到嚴舒獨自一人,還開口問道:“燕逍怎麽不過來,真那樣忙?連來見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嚴舒當時笑了笑,背過身去說了一句:“徐大,雖然我不想這麽說,但是……燕逍已經和我們不同了。”
在摯友這層關系之上,他們還有另外一層更重要的關系——君臣。
徐驅呼吸都窒了窒,但嚴舒卻已經回過身來攬住他的肩膀,“不過他知道我今夜來尋你的事,特意吩咐燕二那邊給咱們開了望夷軒那邊的門!”
他一臉興奮的模樣,“望夷樓你還記得吧,燕逍收藏武器的地方!這些年我也只去過三五次,都沒能細看就被趕出來了,這次能進去還是托了你的福,走!我帶你去瞅瞅燕逍這些年來的新收藏!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徐驅反應過來,只感覺方才胸中積蓄起的沉重又驀地消散了些。
一整夜,春月醉人,他和嚴舒卧倒在演武場上,一邊喝着燕逍特意派人送來的佳釀,一邊暢談着這十年間的遭遇。
他原以為今日再見到燕逍,可能會有些許尴尬。但事實上,他只是唏噓彼此這十年間的遭遇各有不同,偏偏又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