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2 ...
時平朝揮掌熄滅燭火, 他也察覺到異樣,在陶盆裏燃燒的紙錢只剩灰燼和一絲緋紅的火星,唐雲羨和他都站了起來。
一絲幾不可聞的嗚咽混入夜風的低鳴, 唐雲羨緊繃的身體忽的一顫, 是方才那只貓的輕叫和咕嚕, 它只有在熟人面前才會發出這種惹人憐愛的動靜, 變着花樣撒嬌。
“我看這肥貓一點沒瘦。”哼氣的輕聲從不遠處花園裏傳來。
“都餓得皮包骨頭了……”這次是人的低低哀嘆跟在後面。
“吓死我了,還好剛才的動靜是貓……”
徐君惟用力撸了兩下貓腦袋, 她以前總是這樣,所以貓和她的關系鬧得很僵, 但這次貓咪見到熟人反而沒有龇牙炸毛, 嘴角挂着鳥血鳥毛,乖乖靠在清衡懷裏。
“一驚一乍。”穆玳冷冷淡淡丢下這一句後繼續提着籃子繼續往前走, 紙錢和香燭被一塊石頭壓在籃子裏,只有邊角随風起落。
清衡環顧四周,方才剛剛進來時, 她的眼圈就紅了, 始終忍耐着,直到見了這只當年觀內無人不寵的小貓落到這般境況, 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貓的頭頂, 貓咪撓了撓,擡頭用金黃的眼睛望着舊日主人,無知地又喵喵叫了兩聲。
“讓它閉嘴。”穆玳回頭怒視,“別引來人了。”
“這裏還有誰會來呢……”徐君惟低着頭說道。
穆玳沉默片刻, 又說:“唐雲羨要是還在,你們這樣不小心,一個個都得挨罵挨揍。”可說完,她也仿佛咽下了什麽似的,牢牢閉緊,轉過頭不去看身後的兩個人。
“一個個都死過一次,還是沒有長進。”
這一聲不知從哪傳來,吓得清衡直接甩出了懷裏的貓,陰森森的夜裏,可憐的貓發出一聲無辜的悲鳴,落地後直撓清衡的鞋。
這聲音她們三個人熟悉得很,只是不該出現在此處,不該出現在這個時候。
徐君惟反應最快,眨眼功夫她兩指之間便多了一道狹長的寒光,朝聲音來的方向擲去,可漆黑之中回蕩着兩聲暗器落地的叮咚輕響,連腳步聲都沒有。
“這邊!”
這一聲便是無奈的呵斥了,和方才的感慨聽來完全不同,緊接着是拍手的聲音,三人一起回頭,只見花葉盡落的石榴樹下,唐雲羨滿面怒容被月光輕柔覆蓋,她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漸漸散去,一個真正屬于重逢時刻悲喜莫名的笑容緩緩綻開,“都是飯桶。”她這樣說着,眼睛卻紅了。
“雲羨!”徐君惟不管什麽時候都是動作更快的那個,飛撲過去喜極而泣,摟住唐雲羨仿佛要尋仇勒死她似的。
清衡也奔到唐雲羨面前,她張張嘴想說什麽,所有的話卻又被眼淚噎住,只是默默流淚。
穆玳走得最慢,可她每走一步仿佛都像在風中輕顫的将落未落的葉。
唐雲羨忍住眼淚,扯開徐君惟,把她往後推了一步,“方才你聽見聲音出自那裏,毫不猶豫就出手,真是魯莽!萬一這是誘敵之計,你的位置豈不暴露?一百次都不夠死的,不長進,沒心眼。”她背着手又走到笑中帶淚的清衡面前,沉着臉低聲說道:“抱什麽貓,就你心軟,它是不懂事的畜生,你也不懂事,弄出動靜來你難道當場掐死它嗎?”
最後,唐雲羨冷着臉走到穆玳面前,穆玳仰着幹幹淨淨的臉看着她,沒有敬畏和害怕,眼裏滾動的洶湧憑着一股倔勁怎麽也沒有流下來。
“我交待你的事做得很好。”唐雲羨忽然笑了,她的眼淚先一步淌落腮邊,“是你救了大家。”
穆玳再也繃不住,嗚一聲哭出來緊緊抱住唐雲羨,千萬委屈難過一齊崩塌。
清衡和徐君惟也抱上來,四個人摟成一團也哭成一團,劫後餘生的可憐和命運的折磨終于能用這種方式一齊傾訴了。
“你們這樣哭,方圓十裏的狼都能招來……”時平朝站在一邊想寬慰勸說四個人,但他一個男人,四個女人一起痛哭對他來說勸解的難度實在太大,最後他也只能搖着頭放棄,走到後院去替四個人盯梢。
哭了一會兒,唐雲羨也覺得難堪,她急忙收住眼淚的勢頭,抽了兩下鼻子,“好了好了。”
其餘三人也漸漸止住眼淚,唐雲羨看了眼穆玳放在腳邊的籃子,見了裏面拜祭的物品,也知道她們三個人此行是什麽目的,“你們幹嘛還回來帝京,都已經跑了,回來就為了拜祭嗎……人都死了,在哪不是一樣寄托心意,非要回來惹麻煩。”
她雖然這樣說,但語氣裏沒有絲毫的責怪,反而都是悲傷的喟嘆。
“我們回來并不是為了拜祭。”清衡的聲音悶悶的,一雙眼睛卻雪亮晶瑩,透着滿滿的篤定堅決,“我們原本是打算回來複仇的。”
聽她這樣說,唐雲羨看了眼穆玳。
“別看我,這兩個傻瓜實在拉不住,我又沒有武功。”穆玳哼了一聲,“每天要死要活,就要回來給你和長公主報仇,怎麽勸都不聽。我答應過你照顧她們兩個,沒辦法只能跟來。”
“哇你這個人!”徐君惟指着穆玳一臉生氣,“藏在進貢的小國人馬裏入城還是你想得法子,怎麽就成了我們兩個的主意?”
穆玳被這樣說,臉色還是沒變,冷冷回敬,”那是怕你們不明不白城都沒進去就死了,我可不想做食言的人。“
又有力氣吵架的人想必傷勢已然好轉,都沒有大礙,唐雲羨也稍微有所放心,她看了看清衡,“你是知道的,你師父……未必喜歡你們這麽做。”
“師父還信任皇帝,可最後呢?”清衡少有的冷冽目光掃過後殿漆黑的廢墟,“她錯在事事把人想得太好,又要事事替人去想,這一路我都在想,終于想得清楚明白,替死去的人報仇并不能換回什麽,死不能生,但生者做盡惡事,也不配活着,師父死了,什麽都看不到了,若是她泉下有知,大概還是無法下去狠心,這我明白……但我不甘心!”
“為什麽明明真正作亂的混賬卻活得開開心心?踩着我們的痛苦為非作歹?”穆玳聲色清冷,比夜風還涼,“我也不想看着她們笑得開心活得痛快,我們卻要小心翼翼茍延殘喘。”
徐君惟聽了她們兩個的話使勁兒點頭,她如今穿着女裝,剛哭完又一副委屈樣子,怎麽都大義凜然不起來,曾經的英氣全都消失不見了。
唐雲羨想起蘇蘊奚落自己的話,冷笑出身。我孤身一人麽?真正孤身一人的只有你蘇蘊自己而已。
“我并沒想過你們會回來。”唐雲羨忽然開口,三個人詫異地看着她,徐君惟搶先說道:“當然要回來!難道在你心中我們是這樣無情無義的人嗎?”
唐雲羨搖搖頭,“就是因為你們太好了,我才願意想象你們都有屬于自己的自由,在沒有威脅的地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拎起地上的籃子,唐雲羨走回自己剛剛祭拜長公主的臺階前,重新點燃兩支蠟燭,又再擺好籃子的另外兩支,也一齊點好。
“回來,也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許久,清衡在她身後說道。
唐雲羨回頭朝她一笑,“來拜祭一下長公主吧,過了今夜,她才是真正自由的那個人。”
三個人走上前,與唐雲羨跪在一排,四個人向燒焦漆黑的斷壁殘垣跪拜,她們誰也沒有哭。
“公主,這次雲羨要食言了。”唐雲羨最先擡頭,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長公主就在她面前,她也只是知會一聲,淡淡的語氣尾音浸入無邊夜的黑暗。
“你答應了師父什麽?”清衡起身問道。
“要你們平平安安。”唐雲羨淡淡道,“可我接下來要你們做的事,結果未必人人平安,你們願意嗎?”
“如果是替長公主報仇,我當然願意!”徐君惟說道。
穆玳和清衡也點了點頭。
“我原本,是想一個人去做這些的……”唐雲羨低下頭,“我是親眼看着公主怎麽無望地走上了絕路,更何況我與蘇蘊還有舊賬要算。”這份恨意這一個月都在讓唐雲羨寝食難安,她閉上眼睛就是長公主死前的模樣,她仍舊一動不能動,絕望地眼睜睜看着長公主在火海裏流淨鮮血。
“你自己?”穆玳微微蹙眉,“異想天開!你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報仇的,想殺皇帝更是難上加難。”
“我想報複他,但沒有想過殺了他。”唐雲羨點燃紙錢,在火焰蹿上指尖前松開手。
其餘三人面面相觑,唐雲羨沒有擡頭,火光短暫地照亮她蒼白的臉,“死實在是太容易了,公主不也是選了一死才得以解脫這個令她厭惡的世間麽?我一點都不想讓皇上去死,最好他真的萬歲萬歲萬萬歲,我才覺得大仇得報。”
“那你是怎麽打算的?”徐君惟問道。
“我們一直都被誣陷行刺皇帝,想要為太後複仇,這次,我們終于不是被誣陷,而是真真正正去刺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