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3 ...
茶還沒涼, 茶婢就又走進雅間替秦問再續一盞,他正望着被晴空映得黯淡發灰的湖水出神,也沒轉頭, 只是淡淡開口, “不必了。”
進來的茶婢也不客氣, 坐在了他的對面。
秦問正頭一看, 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笑了。
唐雲羨穿着茶婢的衣服極其自然地坐下,自斟自飲, 額頭上還有今天紅豔碩大太陽逼出的晶瑩汗滴。
“你太好找了。”唐雲羨喝完輕輕擦去額角的汗,“我跟這裏熟識的小姑娘換衣服, 省得被人發現我們見面。”
“你精神好多了。”秦問又見她眼中有了神采, 便知道唐雲羨又找回當日的心性,可欣喜之餘沒過, 卻又懸心,眉頭也微微往裏湊了湊,“你偷偷摸摸來找我是想替長公主報仇嗎?”
秦問從前和唐雲羨還沒挑明誰是誰非時, 說話七彎八繞, 唐雲羨見了就心火旺,奈何她不是有話就說的脾氣, 否則只怕多少粗鄙之語都說過了, 可如今,秦問倒是直接坦蕩,唐雲羨反而松了口氣,畢竟她自己還是老毛病, 別人不把話說到位,她也不願意點破,“也不算是報仇,死人就是死人,再怎麽死後複仇伸冤也聽不見看不見,更別提在天之靈有所寬慰,這些話都是自欺欺人。可死人死了,活人還活着,長公主想我和其他人從今往後過得坦順舒心,這個坎兒我們就必須得邁過去,否則忍着惡心和屈辱活下去反倒是忤逆了長公主的遺願。”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秦問本想勸也只能愣了半晌,又說道:“她們回來了?”
“是,都回來了。”唐雲羨提到這件事還是頗為高興的。
“你說得的确都是道理,可危險和麻煩卻不因為道理在你們這就會放你們一馬。”
“如果你能放得下這些事,又為什麽還去查貴妃呢?”
唐雲羨看着秦問的眼睛,一直看得他低頭又擡頭才說出話,“你跟蹤我?”他問。
“是,之前在院子裏你說的話我就起了疑心,你把自己又扯回麻煩裏,是想找出貴妃身世的證據,少讓我和時平朝受制,我很感激,但這件事你一個人難敵蘇蘊,她沒有你想得那麽好對付,貴妃是她最重要的棋子,該丢時她絕對不會手軟,但在此之前,她也不會輕易讓人捉住棋子的把柄。”唐雲羨覺得在這方面她還是了解蘇蘊的。
秦問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真的?”唐雲羨也不是不想拿這件事來做文章,只是擔心秦問單槍匹馬,本想自己和其他三人和他一起去查,卻沒想到秦問一個人竟也有了進展。
秦問自懷中取出個滿繡的香囊,“中書令孟汾也不是個傻瓜,他被太後托了這樣的孤,自然是有三分自保的警惕。”
唐雲羨接過香囊拆開來看,裏面還有個布條,紅線繡着生辰八字,還有一個熟悉的姓氏陌生的名字,“聞绫若?這是貴妃的名字和生辰?”
“是,我猜這個布條原本是放在太後賜給孟汾的金匣裏,所以貴妃才這樣急着拿回來,但孟汾重新藏在他夫人繡的錦囊裏,貴妃當初派去滅口的刺客又被你撞上,只帶回了空匣。”秦問又說道,“可我總覺得只有這些還不夠,一定還有一些東西,是百分百能指正貴妃身世與太後有關,更能讓貴妃當初受太後之命的真相浮出水面,但我目前只查到這些。”
“剩下的我們來查。”唐雲羨說道。
秦問卻搖搖頭,“如今你和時平朝都被蘇蘊的人從暗中監視,并不方便。”
“我們被監視了,但有人沒有。”唐雲羨笑了,“我被監視反而更好,蘇蘊的精力和心眼都放在我身上,你們少一分危險就是一分,總比大家都被算計了好。”
秦問從沒聽過唐雲羨這樣忌憚一個人,他不是多有好奇心的人,但還是問道:“蘇蘊真的這樣可怕麽?”
“她可怕的地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種。”唐雲羨苦笑,“手段的狠毒比不上她心底的恨意,她是真的想要報複所有人,憎恨所有人,我們很難理解她的心思。”
“但唐姑娘當年和她是相識舊交,也不能推斷一二她的計劃麽?”
“秦校尉把我想得過于厲害了,當年的她我還敢說猜一猜想一想,可這些年她在暗處經營,我們毫無準備,這是人家将近十年布的局,我了解的也是近十年前的她,猜想已是很難,更別提推斷。”唐雲羨低下了頭,窗外的風拂過她額前碎發,一時茶香輕缭,四下無聲,秋時已至,寒舍外蟬聲盡絕,風過之處只有樹葉飒飒的窸窣,別有蒼涼。
唐雲羨倒先笑了笑,擡起頭來,“不過,我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的。”
為了避人耳目,秦問先行離開,唐雲羨去找杜鵑換回了自己的衣衫,她走進寒舍的後巷,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出現了輕捷的腳步聲,這聲音并沒有想隐藏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的跟着自己,越來越近。
唐雲羨停下轉頭,蘇蘊也站住笑了,“喝茶都不叫我。”
她天真的嬌嗔并不能讓唐雲羨放松警惕,卻也并不因此驚訝意外,“雖然一直知道有人在盯着我,但不知道是你。”
“你能甩掉的那些人怎麽會是我?”
聽了她的話,唐雲羨松了口氣,她和穆玳徐君惟以及清衡重逢的那天,的的确确是甩掉了尾巴後沒有人在周圍監視,這她心裏有數,但乍一見到蘇蘊,疑心病還是犯了。但這件事沒有暴露,她和秦問見面的事還是沒辦法隐瞞。
唐雲羨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聽腳步聲便知道,蘇蘊跟在身後。
“你如今也是能和權貴說上話的人了,我這種老朋友舊相識自然看不上眼。”蘇蘊仿佛是和唐雲羨出來散步一般惬意,輕松得讓人不适。
唐雲羨卻冷冰冰的看也不看她一眼,“我不想和你說話的原因你自己明白,我和秦校尉見面的理由你也能想清楚,我們沒有什麽好說的。”
“秦問一直在查他不該查的事,你也不該和他有什麽好說的。”
唐雲羨忽的站住,蘇蘊幾乎同時倏然一笑,可她的眼睛彎下來還是冷的,兵刃出鞘瞬間的光膨脹在弦月一樣的弧度中。
唐雲羨轉身欲去追方才離開的秦問,卻被蘇蘊搶先一步,橫身攔住,“不用擔心,皇帝的近臣我還不敢冒失除去,這只是個警告,讓他少替別人去管閑事,省得到頭來自己背了黑鍋,全家性命不保。”蘇蘊說完撤身,讓出路來,唐雲羨知道她跑出來和自己說話無非是拖延時間,當即騰身施展輕功躍至屋檐瓦上。
這次蘇蘊沒有追,她只一會兒便聽見靜月急切的嘶鳴,循聲而去,正是在秦問宅邸前的巷弄口,他倒在地上,只有靜月不停繞着他轉圈,急得不行,見唐雲羨來了,慌忙跑到她面前,又是推又是擠,恨不得把她拎到自己背上騎去這幾步的路。
唐雲羨跑至秦問的身邊俯身,發現他已然昏了過去,輕輕一碰指尖便沾了血跡,她心中一驚,料定秦問是在回家的路上遭了埋伏,只是秦問武功不低,她們是如何得手的這樣徹底?
她心中焦急,去扶秦問,想把他帶回家中再看傷勢,翻身時卻見秦問腰腹中了一刀,地上還滾着一筐水果。唐雲羨頓時明白,這也是玉燭寺常用的伎倆,扮成老弱婦孺,專對付些好人,趁其不備,用這樣的方法突然傷人,即便武功在好,近身短短一瞬也未必能有所反應。
地上還有兩灘血跡,往巷口去愈發稀少,必然是行兇者留下的,秦問已然傷了那人,已經很是機警,但他的傷勢也不清。
唐雲羨扯下片衣物紮進他腰上的傷口,抗起秦問的一只胳膊在自己肩上,奮力往他住的地方邁步。
秦問氣息并不微弱,沒有傷到要害,但血流的太多,唐雲羨走着時還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忽快忽慢聽着揪心。
雖然吃力,但唐雲羨還是将秦問攙至院門,也不知道是他神志在疼痛之下清醒,還是本就沒有徹底昏迷,搖晃之間,秦問呢喃着開了口。
“秦校尉,你堅持一下,就快到了。”唐雲羨咬牙說道。
秦問睜了睜眼,聲音虛弱至極,“你還記得……記得……”
唐雲羨急着将他帶回屋裏上藥,聽得也不真切,只是盲目地應答,“記得。你先別說那麽多,留着點力氣。”
靜月揚起前腿,猛地一踹,門應聲而開。
“不……你忘了……那麽大的火……你沒有看到……”
秦問最後一字輕的像呼吸裏無意識的喟嘆,唐雲羨什麽也沒聽清,連扯帶拽,用自己全部的力氣把秦問放在屋裏的床上。
還好離得近,他家中又常有軍營之中必備的外傷藥品,唐雲羨處理傷口再迅速不過,扯開衣服灑上藥粉,再抹去凝結的血塊,血很快止住,刀傷不深,只是有橫切的口子看起來吓人,秦問修養一段時間也就沒事了。
這件事再不能讓秦問追查下去,她們自己的事也該盡快去做,時間不多,越拖旁人的危險就越大。
如果說之前唐雲羨對蘇蘊的行為還有半點迷惑,如今也變得再清楚不過。蘇蘊就是想讓自己孤家寡人,她太想證明她的正确,再用這種方式來報複自己。
唐雲羨早就已經放棄理解蘇蘊,這個她曾經以為自己理解過的昔日舊友,可眼下,她迫切想了解蘇蘊的一切想法。
然後徹底得毀掉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