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九點鐘,高啓年和陳成整理行裝,他們東西不多,僅一個黑色雙肩包就能裝下。破桌上有兩個塑料方便袋,裏面還剩幾罐方便面和八寶粥。
陳成用廠房裏的破水壺燒了點熱水,給高啓年和高安藝沖好方便面,又拿出一盒給自己泡上,高啓年看了看卻沒動筷,起身端着擱到唐翹面前也沒說話,坐回去徑自打開一罐八寶粥呼嚕喝下幾口。
唐翹怔怔看着面前的方便面沒有動。
這時,季峰忽然出聲,聲音低沉也不知在跟誰說:“給我一碗方便面。”
除了剛才打的那個電話,他幾乎一天沒說話,這會開口成功吸引大家注意,屋裏幾人同時看向他,高啓年只瞅一眼就收回目光沒吭氣。陳成一只腿支在長條凳上,往嘴裏吸溜一口,擡頭說:“你不挺能耐嗎,早上給你不吃,現在想吃...”
“啪——”沒等他說完,高安藝把塑料叉子仍到桌子上,瞪一眼陳成:“快吃吧,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陳成哼哼扭過身子,不再廢話。
高安藝在位置上做了片刻,還是拿了一罐方便面蹲在他身邊。她撕開蓋子,嬌嗔看他一眼,帶着情緒說;“知道餓了?不倔了?”
她将塑料叉子、醬料包、調料包一一拿出來。
“等等,不放調料。”季峰阻止她撕包裝袋的動作,“太鹹了。”
高安藝想想也對,季峰傷得重,吃太鹹或許對身上的傷不利。她把調料包随手仍在地上,拿着方便面起身去添熱水。
待她轉身,季峰将地上調料包不着痕跡踩在腳下,借由伸腿動作慣性将它踢遠。唐翹本與季峰坐得不遠,分別是拐角的兩側。調料包像垃圾一樣被輕巧踢到唐翹腳邊。
唐翹抿抿唇,悄悄移動左腳,蓋住,碾回。稍稍探身小心攥在手裏。
整個過程沒引起任何人注意,神不知鬼不覺。
少頃,高安藝端着方便面回來,季峰雙手被束,無法,只能就着她的手吃下幾口。他向唐翹遞了一個眼神。唐翹也端起面前飯盒。揭開蓋子,一股溫熱辛辣的感覺撲面而來,唐翹一頓,忽然想到季峰這樣做的用意。
春節前往季宅那天車上,他們還讨論過胡椒噴霧的威力,難道他想讓她把調料包當胡椒噴霧來用?
唐翹擡頭看季峰,他回給她一個堅定的眼神,她不知兩人何時來的默契,可唐翹分明就知道,他的眼神再說:對,就是你想的意思。
可是,這要怎麽用呢?
吃完了飯,時間過去半小時,高啓年幾人臉上帶着沉郁,離時間結點越近就越緊張。季峰反倒輕松下來,不斷找話題和唐翹說話,大多是兩人以前相處的趣事,像是幫她放松情緒。
高啓年聽兩人沒聊什麽敏感話題,有一搭沒一搭跟着聽了兩句,高安藝酸不溜丢,可無奈內心始終忐忑,也沒管他們說什麽。
季峰忽然說:“知道我和向姍是怎麽分手的嗎?”
唐翹一時沒反應過來,讷讷的點點頭,不知道他為什麽提起這個。
季峰像在和她開玩笑,語調輕松的說,“如果你要那樣做,我會原諒你。”
唐翹沉默 ,若無其事看向別處。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別人聽不出來,可沒人比唐翹更明白他話中含義,季峰是想讓她自己逃。
季峰為了救她而來,同樣為了救她身受重傷。即使毫不相幹的人如此對她,她也不會逃脫獨自保命。何況對面男人還是她深愛的人。
這跟看着他死有什麽區別,無論如何,她不能這麽做。
季峰就知道她是這種反應,無奈一笑,又說:“也許只有那樣,我們才會有好的結局。”
一語雙關,他逼迫她接受這個事實,季峰現在重傷又雙手被束,更是他們看守的重點。相對于唐翹要自由的多。或許只有這樣才是彼此唯一的出路。
季峰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他要她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
兩人不再說話,空曠房間裏出奇的安靜。
又過了一會,唐翹忽然出聲:“我要上廁所。”
陳成說“去角落裏。”
“不行,我要大的。”
他‘啧’一聲:“怎麽那麽多事呢,趕緊的,沒人看你。”
“不行,這麽多人我不習慣。”
“那就憋着。”
高啓年點點桌面,示意陳成:“你帶她出去,快去快回。”
聽完這話,季峰猛然擡頭,他真沒料到高啓年會讓陳成跟她出去,陳成高大強壯,唐翹該怎麽對付?
季峰阻止:“不行,讓高安藝帶她去,你不方便。”
陳成嗤一聲,“當我願意去呢?沒的挑啊。”他推推唐翹,兩人前後腳往外走。
出門那刻,唐翹回頭,曾經給她無數溫暖的男人就坐在那個角落,吊頂的燈泡照不到他,可那雙眼卻始終晶亮亮的。季峰此刻幾乎貪婪的看着她,僅有的幾秒鐘他在心中一遍遍描繪。她讀不懂的眼神裏,分明寫着絕別。
季峰在她心中永遠是英挺的,霸氣的,堅不可摧的,可現在的孤單身影卻顯得那麽不堪一擊。
平時外人眼裏,越是一副強硬姿态,在最脆弱的時候往往讓人無比揪心。
這個半明半暗的畫面在她靈魂中深深烙印,即使後來的很多年,再想起時仍然無法忘懷。
唐翹吸了吸鼻子,兩人深深對望,她小嘴動了動,無聲吐出兩個字:等我。
郊區沒有燈火,四周一片漆黑。出了廠房院子,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唐翹走走停停找不到一個合适的地方。陳成開始不耐煩,兩人此刻已經離廠房有些距離,到不是怕她出什麽幺蛾子,只是覺得女人很煩,上個廁所也挑撿位置。
頭上月亮很大,凄白月光成為這個黑暗世界的唯一光源。不遠處,地上反射一點光亮,唐翹走過去站定,雙手放在褲子上作出解鈕扣的動作,她感覺自己額頭上有汗落下來,咽口唾沫說:“你轉過去。”
陳成沒動“別廢話,我可不是高董,沒那耐心,要上就快點,不上回去。”
他沒轉身,只稍稍測了測頭。
唐翹緩慢往下蹲,蹲到一半突然霍地起身,一咬牙,手中調料包拆開直朝他雙眼散去。陳成沒防備,被嗆人粉末撲個正着。陳成害怕引起注意,不敢大聲尖叫,只捂住雙眼哀嚎一聲,同時伸手去抓唐翹。
唐翹輕巧蹲下,撿起地上一片碎玻璃,不管不顧猛然戳進他脖頸大動脈。
這過程連續快速,唐翹沒做一刻遲疑。這動作仿佛在腦海練習了千百次。
她感覺自己瘋了,這一下或許沒插準,但她力道及大,他脖間鮮血沿着鋒利玻璃蔓延,一直從她指縫涓涓留下來。唐翹握的太緊,玻璃棱角刺進她的手掌,不過不重要了,她已經不知道什麽是疼痛。
現在唯一念頭就是弄死他,少一個人,季峰活的希望才會更大。
陳成雙眼充血,呲着牙,面目猙獰就像黑夜中隐沒的巨獸。
他一手按住頸部動脈,另一只手抓起唐翹胳膊,用力向前扯動。她沒刻意反抗,卻趁他不防,用膝蓋猛攻對方要害。
又是一陣哀嚎,陳成頓時松開唐翹胳膊捂住自己褲=裆,身體佝偻着倒下不停痙攣。她顧不了其他,撒腿向廠房相反方向跑去。
她想她時間沒有很多,高啓年發現兩人遲遲不歸,必定發現蹊跷,那時季峰處境将會相當危險。
她必須在最短時間找到什麽人或是通訊工具,盡快報警。
在四下無人的荒郊野地裏,唐翹拼了命往前跑,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見各種野獸追着她跑,更害怕陳成會繼續跟過來。
耳邊是寒風吹動枯草的沙沙詭異聲響,唐翹費力撥開幹枝,枝葉的粗糙表皮刮在她裸露的手心兒上,這會她才感到如針紮般的刺痛。
她深一腳淺一腳,邊跑邊小聲抽泣,唐翹心裏怕及了,怕他挺不住,怕他等不到她,怕他會死...
唐翹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一個奇跡的發生。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這片草地終于到了盡頭,面前多出一條公路,她驚喜萬分,費力爬上抖坡。唐翹左右看了看,兩側一樣被黑夜吞沒,她憑借感覺找了一個方向沿公路下去。
又跑了一會,前面終于閃現一絲光亮,唐翹胸中激動,伸出雙手用力向那光源揮動。
車燈越來越近,透過擋風玻璃依稀可以辨別車中坐的人,面孔有些熟悉。車子迅速停下來,副駕位置竄過來一個人影,看見唐翹十分吃驚:“唐翹?你怎麽在這裏?季峰呢?”
唐翹眼淚刷一下流出來“周易哥,快去救救季峰,他快死了...”
***
高啓年終于發現不對勁。兩人出去已經二十分鐘,在怎麽慢也該回來了。
高啓年心中焦急,不停在廠房裏走來走去,又捱了五分鐘,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木倉交到高安藝手裏。
細弱手指碰觸金屬那刻她抖了抖,高啓年幫她握住:“我必須出去看看,你拿着這個,他敢亂動你就崩了他。”
高安藝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敢...”
兩人争執不下,門口突然響起細微響動,他讓高安藝噤聲,細聽下,敲門節奏是連續三下又兩下。
高啓年呼出口氣,走過去開門。
大門打開那刻,一道黑影撲過來,渾身上下血淋淋,高啓年幾乎下意識想開木倉,猶疑片刻方才發現是陳成。
高啓年順着他的力道把他放下來,“成子,這是怎麽了?”
陳成一只手還捂在頸部,小口捯氣如擱淺的魚,他一字一頓說:“唐、翹、逃、跑、了”
說完這句,便昏了過去。
空氣凝滞,後方傳來一聲輕笑,雖幾不可聞,安靜環境下卻非常清晰。季峰心中石頭穩穩落下,他的小丫頭可真勇敢,現在終于安全了。
高啓年握拳重重垂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他暴怒的嘶吼一聲,舉起木倉霍然轉身,扣動扳機,毫不猶豫打在季峰左側大腿上。
季峰抽搐一下躺倒在地上,鮮血如泉眼般向外翻滾,呼呼往外冒着血水,腿上傷口迅速綻放成紅色花朵。他抿緊雙唇臉孔已經憋成紫紅色,豆大汗水從腦門上落下。
高安藝捂住嘴,驚聲尖叫。
他又舉起手木倉對準季峰胸口,高安藝緩過神,撲過來抱住他手臂:“爸,你不能打死他。你答應過我要帶他走的。”
高啓年面色陰鸷,嘴角下撇帶着殘酷弧度“別那麽天真,帶他走?難道你想向現在一樣永遠禁-锢他?他不過是我談條件的籌碼,利用完就應該幹掉。”
“不行,別,爸,別殺他。”高安藝雙頰挂淚,懇求說。
高啓年明顯控制不了自己行為,沒考慮将季峰殺掉後應該怎麽逃跑。他現在已被仇恨沖昏頭腦,只想弄死這個毀掉他一切的男人。
高啓年一把推開高安藝。
手中的木倉再次瞄準季峰胸口,他彎曲食指,慢慢扣動扳機。
“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