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不了就跟爸媽明說算了, 晏鳴自暴自棄地想。
陸子居是真的吓壞了,靠在洗手池邊上半晌沒再繼續說話。
晏鳴摸摸他的頭:“走吧,我二叔也不一定就聽到了啊, 不一定就聽清楚了啊, 別太擔心了。”
陸子居看着地板瓷磚,想了想又很不放心:“他剛剛出來, 表情很嚴肅,我總覺得他是聽到了。”
“他一直都那樣, 黑着臉, 非常高冷, 比你還高冷。”晏鳴形容了一下,“我小時候巨怕他你知道嗎,就別的親戚都是笑着, 就他是一臉嚴肅的那種,可能職業病吧,他教化學的。”
陸子居嘆了口氣,忽然嚴肅了臉:“你的鍋。”
晏鳴點頭:“我的我的。”
兩人回了酒席上, 孫暢幾人立刻用着“咦惡”的眼光審視着他們,明顯覺得他們是去廁所裏幹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
兩人都沒有辯解的心情,陸子居看着滿桌飯菜, 沒了胃口,忍不住往主桌那裏瞄,晏父晏母還是心情很好的樣子,和邊上的叔叔阿姨聊天, 應該是沒什麽事情。
晏鳴:“我過去試探試探。”
陸子居點點頭,夾了口青菜胡亂吃着。
晏鳴在他晏母身邊坐下:“老媽。”
晏母正和二嬸聊去年去香港買化妝品的事情,聊着正起勁,被他叫了聲過了好幾秒才搭理他:“怎麽啦?”
晏鳴笑了笑:“沒事。”
晏母覺得莫名其妙地瞪了他,轉頭又繼續聊了。
晏鳴想改去問問他二叔了,他二叔悶頭吃菜,不與別人交談,那一張沒表情的臉看着晏鳴話都說不出口了。
聽他爸說過二叔的事情,從小就性格古怪,和家裏其他的兄弟姐妹合不來,偏偏成績出奇的好,考上了全國數得上名的好學校,埋頭做學問,工作後也順理成章做了化學老師,天天與各類實驗打交道。
“二叔。”晏鳴深吸了口氣,“今天的魚很好吃,你多吃點。”
二叔應了聲:“好,你也吃。”
晏鳴拿了筷子:“我也吃我也吃。”
他欲言又止,總不能直接問剛剛洗手間裏你聽到沒,憋了半天,從二叔面沉如水的臉上又什麽都看不出來,糾結了半晌,還是認慫了,一句話都蹦不出來。
服務員都端上了好幾盤菜,陸子居看了眼時間,覺得快到宴席結束的時間了,忽然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席間聲音吵雜,鈴響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子着急的聲音:“你是劉阿姨的孫子嗎?”
劉阿姨……
陸子居猛地反應過來她說的應該是奶奶,急忙忙地點了下頭,想到對面又看不到,趕快說道:“我是我是。”
“劉阿姨在跳舞的時候暈倒了,我們現在這邊幾個阿姨一起送她去省立醫院了,在路上了,你快過來吧啊!”中年女子道。
陸子居心裏咯噔一聲。
奶奶這幾年身體健朗,臉色紅潤,每晚都去跳廣場舞,時不時還參加小區裏去鄰市游玩的活動,說話中氣十足,思想又樂觀向上,不是那種愛瞎操心的老人家,相由心生,幾乎讓陸子居快要忘記奶奶年歲已高,人有生老病死的事情。
突如其來的電話讓他急得猛地站了起來,同桌的幾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遠遠地往晏鳴那裏看了眼。
晏鳴不在主桌,跟着爸媽去別桌敬酒了,陸子居沒工夫跟他再說了,抓上手機就走。
他趕到了醫院,幾個老阿姨都圍在邊上,是奶奶平日裏幾個玩得最好的幾個,陸子居風塵仆仆,打了個的到的醫院,電梯一直沒等上,幹脆走樓梯跑了上來,幾個老阿姨見他一來,都讓他快過來。
奶奶已經醒了,那時候意識模糊地撐着一口氣把手機掏出來讓她們打電話給自己孫子,這會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和嘴唇都蒼白不已。
陸子居趕到她床前,這會醫生出來拿着CT檢查出的片給陸子居講了講奶奶的情況。
奶奶腦內出了血,好險血量沒有很大,醫生又指了指,說奶奶腦內的血塊很大了,會壓迫到神經,要這兩天就安排做手術。但奶奶年齡這麽大了,腦內的手術風險還是非常大的。
陸子居聽完還是懵懵的,說了句:“謝謝。”
鄰門的林奶奶和他是最熟絡的,她拍了拍陸子居的肩:“子居啊,給你爸媽打電話了嗎?”
陸子居這才想起來,連忙道:“我這就打。”
他握了握奶奶的手,到一邊給陸父打電話。
陸父過了好一陣才接了電話,一開口就帶了醉腔,大着舌頭道:“兒子,咋啦?”
陸子居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道:“奶奶腦出血,現在在醫院,這兩天就要做手術。”
陸父是奶奶的獨子,沒個兄弟姐妹,不像別的大家族還可以有人分擔幫忙一下。
“什、什麽?”陸父估計是喝酒喝上頭了,腦內一時沒轉過彎來 。
陸子居忍着氣,再說了一遍。
“你奶奶腦出血?”陸父這回終于聽清了,暈乎乎地問道,“嚴不嚴重啊?”
“很嚴重。”
“子居啊。”陸父道,“爸爸晚上應酬了,明天就回去,你先好好照顧奶奶,手續給她弄了,我、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啊。”
陸子居回頭看了眼奶奶,輕聲道:“好。”
幾個老阿姨大晚上的陪了這麽久也是仁至義盡,陸子居向她們一一道了謝,又去把住院手續給辦了,回了病房內。
病房是三人間,都住了人,奶奶穿着寬大的病服,身子瘦削,憔悴蒼白,眼睛還有點半閉半眯,陸子居拿了椅子在她邊上坐下,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微紅。
之前奶奶都有頭暈的症狀了,他為什麽沒有上心?
他這學期為了自己談戀愛的事情,即使周末有空,回家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他的人生還可以很漫長,而奶奶的人生并不是。
奶奶啓唇,輕輕地出了聲:“今天穿這麽好看,是去做什麽啊?”
“參加同學姐姐的婚禮。”陸子居看着奶奶的一只手擡了一點,連忙握住,奶奶的手很涼,他捂着,小心地搓了搓。
奶奶道:“奶奶不中用了,給你添麻煩了。”
“您別亂說。”陸子居搖頭,“爸明天就回來了,我今晚陪您。”
“很嚴重吧?”奶奶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氣,“今天人就有點不舒服,我還想着去跳新的舞呢,結果跳着跳着頭就暈起來了,人一下子就倒了,你奶奶還可以吧?硬撐着讓林奶奶她們給你打了電話。”
陸子居先點了個頭,又繼續搖頭:“不嚴重,做個手術就好了。”
奶奶:“手術很花錢吧?”
陸子居:“您這時候可別想什麽花錢的事情了啊,病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眼睛有些無神地望了一會兒,慢慢說道:“你爺爺都去了十四年了。”
爺爺。
這似乎是個很遙遠的記憶了。
在陸子居遙遠遙遠的童年,留下些吉光片羽的記憶,他回憶起來風輕雲淡,那是因為他對爺爺的記憶少之又少,只能籠統地歸為那是他爺爺,其餘的更多情感,的确是沒有的。
可爺爺對于奶奶,是陪伴了一生的伴侶,奶奶很少提起爺爺的事情,今天忽然提起,語氣平淡,陸子居卻聽出了很多的傷感。
陸子居笑了下,沒接話,口袋裏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
是晏鳴。
陸子居看了下奶奶,奶奶問道:“你爸爸嗎?”
“不是,是我同學。”陸子居道,“我今天就是參加他姐姐婚禮的。”
奶奶道:“那快接人家電話,別讓人家擔心了。”
陸子居剛接起電話,就聽到了電話那頭晏鳴直接撞出來的詢問聲:“你去哪了啊?!”
晏鳴後知後覺地發現陸子居不見了。
他之前一直擔心二叔的事情,結果人太慫了實在問不出口,被老爸老媽拽着一起去敬酒了。晏鳴頂着個笑臉,平日裏的威風氣被收得服服帖帖,笑得人畜無害,尤為阿姨輩看了喜歡,還問起了晏母有對象了沒有。
“你家晏鳴這種類型很讨女孩子喜歡吧?”阿姨問道,“肯定在學校裏有女朋友了。”
晏母笑:“你自己問他。”
林筠正好也在這桌,聽了這話,跟着笑了,不過笑容有點冷。
晏鳴真是服了,怎麽現在的阿姨都這麽八卦的。
這麽多桌,他跟着爸媽走走停停,陪着寒暄,一圈下來,累的不行,坐着想吃個水果,這才發現他男朋友怎麽不見了啊?
起初以為陸子居可能上洗手間了,就沒太在意,等過了十幾分鐘陸子居還沒回來。
“他人呢?”晏鳴到陸子居那桌,問孫暢。
孫暢搖頭:“他剛剛站起來就走了,什麽都沒說。”
晏鳴不高興得出奇,陸子居怎麽會不跟他說就跑沒影了,他在陸子居心目中這麽沒有地位的嗎?好歹他晏鳴也是陸爸爸心中一個可愛乖巧懂事伶俐的兒子吧?
他給陸子居打了個電話,等電話接起來的時候滿腔委屈,可最關心的問題還是:“你去哪了啊?!”
晏鳴的聲音讓陸子居恍若隔世,他側頭看了下奶奶,奶奶眼睛閉上了,應該沒有睡着,他忍住了情緒,語氣正常地解釋了起來。
“啊?”晏鳴在電話那頭驚呼了一聲,“那不是很嚴重嗎?寶貝兒,你別擔心啊,你要我幫忙嗎,我現在過去吧。”
“別。”陸子居道,“不用,沒那麽嚴重,奶奶現在醒了。”
晏鳴:“醫院就你一個人?你在什麽醫院啊?你爸媽呢?”
陸子居:“在省立這,他們明天回來。”
“那你今晚不能睡了啊?”晏鳴頓了頓,“我會心疼的。”
陸子居輕輕一笑:“陪個夜而已,怕奶奶今晚還有事情,明天我爸來了我就可以去家裏拿點東西過來了,這什麽東西都沒有呢,也不知道要住院多久,我有點擔心我奶奶的身體。”
陸子居很少會這麽一口氣說這麽多沒什麽前後邏輯的話,除非他……很不淡定。
自己的奶奶突然暈倒進了醫院,整個城市裏還只有他一個人,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故,誰都會緊張吧。
晏鳴挂了電話後,看着快要結束的宴席,張燈結彩,桌桌歡聲笑語,還是一派熱鬧喜慶。
遠在醫院的陸子居,只有一個人陪着奶奶。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醫院裏找陸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