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間對村裏很是熟念,許久沒呆村裏的村屋主人以為他也是村裏人,聊上幾句就把對方當兄弟,是兄弟就一定要推心置腹一把,
“鹽港環境烏煙瘴氣地,住人不撒好,老弟,我勸你一句,能搬就搬。”男人沒戴手套的那只手一抹鬓間汗珠,“海邊兒再富也富不到我們這兒來,但風氣确實一并帶壞了的。早點出去免得以後對下一代造成不好的影響。”後面再就是說自己如何有先見之明,賣了漁船到市場上開了漁産品店天天清閑快活,“以前打漁起早貪黑膝蓋都跑斷,現在我只用在店裏坐起等打漁的把魚送過來。哪樣舒服你說嘛。”
“大哥你太厲害了。”宋觀恭維他,當被問到是幹什麽的時候輕描淡寫地,“普通打工的。”
他這一含糊中年男就警惕起來,好好打量他一番:“小夥子挺白淨,坐辦公室的吧?前途無量啊。”
宋觀謙虛:“哪裏哪裏。”也不知道是謙虛別人說他白淨還是不敢當’前途無量’這稱號。
中年男把毛巾往樹杈上一搭準備幹活了:“不管做什麽是份正經工作就好,不要仗着年輕去做些不幹不淨的,做人吶還是要潔身自好。”
被當成出來賣的了,宋觀不計較,眼睛笑得更眯了:“哎我也覺得是這樣。對了王哥,你這屋租客去哪兒了?”
他這般坦蕩打消了些男人的疑慮:“你說小冬啊。我哪知道,突然就要走,我也就是個房東沒多問。走了也好,他這孩子吃苦耐勞走哪兒都是能幹的,留這邊天天賣魚也沒個發展。不說了不說了,我得幹活了。”說完戴上手套啓動叉車去撬僅剩的最後一個牆角。
宋觀遠遠看着。樹蔭外秋陽高照,哪哪兒都是光明。
原來阿綠又叫小冬啊。
他有些好奇,但不想知道。覺得如果了解多了,阿綠就不再是那個純粹的阿綠了。
阿綠只要一直是阿綠就好。
直到第一次冬季寒風來襲阿綠仍沒回來。雷蟄搭上了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買花送項鏈哄人時笑的像個孫子。宋觀窩在他辦公室不走,催促他快些找人。
雷蟄被纏狠了給了他一巴掌,手下一點沒留情,霎時間宋觀的臉就紅腫起來: “衣服穿上!怎麽就成了個賤`貨。”
這誰知道呢,都天真爛漫過,有些人命好能一輩子天真下去,命不好的遲早得承認自己賤命一條。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讓宋觀再也笑不下去,把褲子馬馬虎虎往上一提,再扣上幾粒襯衣扣子,算是穿好了衣服,卻沒有從沙發上下來,更不打算出去。
“人找到了難道我不會跟你說?”雷蟄看人背對自己縮起來,深吸一口氣,陰翳地垂眼,“裝什麽裝,真那麽想找人你就該找蘇堂鏡去。他有錢有勢什麽人找不到?還用得着你來我這裝可憐?”
宋觀一動不動裝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村屋拆了後他沒了去處,在宿舍裏呆不住,就見天往金煌跑,被打被罵絕不走。
雷蟄拿他沒辦法,坐回桌前開始看文件,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小丁在外面中氣十足:“老大嫂子來了!”
看看沙發上蜷縮着的像是死了一般的人雷蟄忍不住用力捏了捏鼻梁,對外面吼:“讓她回去!姑娘家家的整天往這兒跑算什麽事。”
可能是想早日見到阿綠,也可能是那天被雷蟄激的,不服氣,宋觀撥通了蘇堂鏡的電話。
聽完了蘇堂鏡責備他:“不是說有事找我就行嗎。”讓他把阿綠照片發過去等消息就好。
宋觀在這頭誠誠懇懇道謝,那頭蘇堂鏡半晌不說話,最後嘆氣,有些委屈:“對我不要這麽生疏,聽得我難受。”
聽了這話宋觀像是六月墜冰湖,那真是透心涼心飛揚,不光心飛,寒毛也飛起來了,雞皮疙瘩更是起了滿身,嘴上打哈哈:“蘇少嚴重了。”哈完直接挂了電話。
哪可能會難受。當初默許大家半逼着宋觀買輸盤的是他,拒絕借錢的是他,笑着讓下屬把磕頭求救的人趕出去的還是他。這種人現在說難受?宋觀不屑嗤笑一聲,放下手機洗洗睡了。
不到一個星期,這周六下午蘇堂鏡來電話說找到阿綠了。宋觀從沙發上坐起來要走,雷蟄從對話猜出七七八八,叫住他:“別去了。”
纏上圍巾,宋觀沒理他,要出門了雷蟄沒忍住,三并兩步過來一把拉住他:“我讓你別去了。”不說為什麽,只抱着人,哄小孩一樣輕言細語,“不要去了。”
口鼻被按低埋在他人胸前,呼吸不暢間宋觀腦中一直閃爍着那個最不好的可能。努力推開雷蟄,一字一句問:“人呢?”
雷蟄看他大睜的眼裏的血絲,後悔了,所以說跟人玩玩千萬不要找自己喜歡那一類的,日久了真容易生情。
宋觀看他這樣心突然亂蹦了兩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心慌,慌得站都站不住。他想蹲下,雷蟄卻抱着他,胸膛裏跳個不停,胡亂把人推搡開他終于如願蹲下。
等心悸過去他扶着門又站了起來,像是冷靜下來了,說:“我給錢您辦事,不管活人還是死屍我都是要帶回家的。”
雷蟄沒立即答應,杵在一旁看他,被盯了老半天猛地一搓臉:“這都什麽事!煩死了。”最後卻還是帶他去了。
相隔半年宋觀再一次見到了阿綠。阿綠現在不叫阿綠,叫小春。
春來綠滿。不管是哪個名字還是那個人就好。
蒙了白的右眼,瘦骨嶙峋的身板,缺了好幾個指頭的雙手。宋觀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剪珠花,就是那種不超過三分工錢一朵的珠花,斷指艱難握着剪刀,僅剩的左眼幾乎是貼着手掌才能看清線頭。宋觀都看了他好幾分鐘了他才遲頓地反應過來。
“啊!”驚叫,然後就是躲避。一起做工的老阿姨們作鳥雀散,走時不忘拿走自己剪好的成品。
宋觀看周圍的筒子樓,看每個窗戶口好奇的眼睛,看桌子底下蹲在污水漬上的阿綠。他蹲下去伸出手,試圖露出個笑容,阿綠說過他笑好看,卻怎麽也笑不出來,最後扭曲着面容:“來,我們回去了。”
阿綠沒動,也不肯看他。雷蟄說他在螺疵街那邊認識了一個人,那人願意給阿綠六十萬,只要阿綠願意開着某輛車去自首。
酒後駕車逃逸致死,至少七年。阿綠答應了。
可又臨時變卦了,說好的自首變成了開車逃竄。雷蟄對此不屑一顧:“呵,七年都忍不了。又不是讓他去死。”
沒人知道阿綠為什麽變卦。
那邊讓他把錢吐出來他卻死活不還。時間不等人,有錢人發洩了一頓就另找替死鬼去了,沒功夫理他。
阿綠成了半個瞎子半個聾子,他沒有回鹽港,也沒有回去找宋觀,就一個人流浪着生活,直到到了這裏租了間廉價出租屋幹起了手工活才脫離居無定所的日子。
“不講道義還是個殘廢,找回來只會拖累你自己。”來的路上雷蟄勸宋觀,“你現在好不容易還清債過上好日子,何必呢。”
宋觀不在乎阿綠是不是殘廢,反複看手下的資料沒理雷蟄。看他這樣不理人雷蟄焉了,開了車窗掏煙猛吸,吸夠了煙蒂彈到高速路上,自嘲一笑,語氣篤定說:
“你愛他。”
我愛他......宋觀看着陳舊圓桌下躲藏的一團,這麽殘破,這麽可憐,愛他嗎?宋觀不知道,但清楚這東西不管多可憐那都是自己的。
自己的......這三個字在舌尖彈跳,越想心裏越充實。宋觀很久沒體驗這種感覺了。他迫不及待要拿回自己的東西,于是不顧阿綠的掙紮把人從桌下直接拖了出來。
他帶阿綠回去,新租了房屋,給他洗澡,敷藥,撫摸他身上每一道傷疤,親吻他手上每一個繭節。阿綠被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後悔嗎?”宋觀問他,深情款款地親吻他的斷指。
阿綠急忙搖頭,因為用一只眼看東西便不由自主總是偏着腦袋,細脖子搖動着像是下一秒就将不堪重負直接撅斷。
“我害怕,”他臉上帶着羞愧,眼神遮掩,在宋觀的誘導下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說心裏很愧疚,明明收了錢卻沒有做到答應了的事。聲音逐漸顫抖,最後像只鹌鹑把頭藏在宋觀懷裏,如罪人忏悔,
“我害怕,我不想坐牢。”他瑟瑟發抖,雛鳥戀窩般深深往宋觀懷裏紮,沒能看見抱着他的人冷下來的雙眼。
這不對。宋觀抱着懷裏營養不良的青年,分不清自己的想法,一邊覺着阿綠回來了就好,一邊心理陰暗地盼着阿綠為自己受盡苦難,甚至已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