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2)
虞柯心智遠比同齡人成熟, 甚至可以說智力情商自制力比很多成年人都要強。
但再怎麽堅強,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無父無母又可憐的未成年人,而且還是心思敏感細膩的那一種。
因為受到的挫折太大,他下意識地尋求最能夠給他溫暖依靠的人的幫助——他的父母。
反正那段時間,因為方川母親鬧得厲害,學校也勸他不要來學校,他決定回家。
雖然他的親生父母, 早在多年前,就因為一場無情的車禍失去了無比寶貴的生命,但當年, 給他留下過無數歡樂的那個家還在。
帶了自己所有的儲蓄,虞柯坐公交車來到了他曾經的住處,熟悉的站臺,熟悉的店鋪, 甚至是熟悉的賣水果的老伯。
一切都和他記憶裏的一樣,他下意識地走向那棟他無比熟悉的單元樓, 走上踩過無數遍的樓梯,停留在他熟悉的那扇門面前。
也許是因為他盯着看了太久,一直盯到黃昏時刻,那扇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然後出來了一個溫柔年輕又漂亮的長發女人。
她看起來很美,和他的母親一樣美。
緊跟着這個女人出來的是一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
看到虞柯,她甜甜的問:“大哥哥,你你是要來找囡囡玩的嗎?”
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像是一道震耳欲聾的驚雷, 把虞柯聰那些美好缺虛幻的記憶中拉回來。
那個年輕的母親拽了一下自己的女兒,把孩子護在自己的身上,問虞柯:“你誰啊,找什麽人嗎?”
虞柯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房間裏的樣子,到處擺放着女孩子的玩具,沙發上放着金發的芭比娃娃和小裙子,家具的樣式和擺設全部發生了變化,和他記憶裏完全不一樣。
“不好意思,我走錯樓了。”
抛下這麽一句話,虞柯拔腿就跑,背影看起來有些狼狽。
母女兩個互相看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是隔壁的鄰居随口一句解了惑:“剛剛那個,好像是以前老虞家的小孩吧,年紀小小的沒了父母,真可憐呢。”
虞柯坐在附近小公園的秋千上,小公園裏只有附近的孩子在玩,因為是工作日,到了黃昏,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們也在父母的呼喚下一個個的離開。
不知不覺的,一向熱鬧的小公園只剩下虞柯一個人。
他低着頭,無知無覺,所以沒有意識到,這個公園的傍晚似乎尤其的長。
黃昏,是晝夜交替的時分,也是傳說中的逢魔時刻。
“……那個,請問你還要在這個秋千上坐多久?”
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讓虞柯擡起頭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孩子,唇紅齒白,衣着時尚,看起來就像是被呵護長大,富貴人家出生的小孩子。
“不是還有別的秋千嗎,你去另外一個玩不行嗎?”
小公園剛建那會只有一個秋千,後來居民多了,重新修建了,就多了不少游樂便民設施,秋千也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小男孩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歪着頭疑惑地說:“可是,這裏只有一個秋千啊。”
開什麽玩笑,秋千不就是在那裏麽,雖然有點破,但是承受這樣一個小孩子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虞柯轉過頭去,結果驚訝的發現,周圍真的空蕩蕩的,設施也很少,就好像是十年前一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望向周圍,發現那些設施雖然很少,但看起來都很新,而且周圍的建築,就像是他記憶裏小時候那樣。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十年前,他的爸爸媽媽還沒有死!
他一下子從秋千上坐起來,撒開腳丫往自己熟悉的方向狂奔。
這個時間點,正好是大人下班的時候,他忐忑不安地等在那個熟悉的門口,手心都出了很多的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了歡聲笑語,然後看到了自己年輕的爸媽,還有跟在他們身邊的,小小的自己。
他激動地直接喊了出來:“媽!”
他想要告訴爸媽,自己是他們未來的孩子,要他們一定要避開那場車禍,即便他可能為此沾上什麽因果,他也希望他們能夠好好的活下來。
但虞柯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喊,這對年輕的夫妻還有那個小小的自己,并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
他們說笑着掏出鑰匙開了門,然後進了房間。
虞柯捏緊了拳頭,重重地打在粗糙的牆壁上,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手也沒有像正常人那樣流血,甚至連皮都沒有破一點。
果然,就算是發生了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也是不受眷顧的,也有可能,這只是他做的一場夢境,是完全虛幻的呢。
他望向天空,日落西山,紅霞漫天,明明過去了這麽久的時間,天空的顏色卻一點也沒有變。
也許這只是自己記憶裏的一個夢境,他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試圖穿進去,想要看看自己的家,還有爸媽的臉。
但他失敗了,即便是做夢,他也是沒辦法如願。
虞柯頹廢地靠在牆上,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
“你是想坐秋千嗎,想要的話,就去坐吧。”
還是剛剛那個小男孩,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面前,一臉奇怪的看着他。
男孩子長得很好,但表情卻很嚴肅,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小大人似的。
虞柯的哭泣止住了,他感覺到了不同尋常,他問男孩子:“你能看見我?”
對方點點頭,然後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別哭了,我請你吃糖吧。”
他的小手生的白白嫩嫩的,掌心躺着一顆大白兔奶糖。
虞柯試着接過糖果,他剝開糖紙,塞到自己的口中,濃郁的奶香味充斥了他的整個口腔,味道很甜,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
小男孩還是歪着頭看他:“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你是媽媽找來陪我玩的嗎?”
虞柯下意識地反駁:“我不是,這怎麽會是你家?”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發現周圍的環境變了,他出現的地方,是一座十分寬敞的大宅子裏,而他剛坐的那個所謂附近小公園的秋千,也是大房子裏的秋千。
他霸占了男孩的秋千,也怪不得對方會讓他下來。
“不是嗎?”男孩子看起來有點失落。
爸爸媽媽總是很忙,有各種各樣的應酬,他作為他們的孩子,也要學各種各樣的東西,爸爸說過,不要輕易接受別人的示好,因為他還小,沒辦法看清楚別人隐藏的惡意。
可是對他來說,他也想要像其他人一樣,擁有自己的朋友。
雖然爸爸說了,這只是他年紀小才會這樣想,等到長大了,他就會知道,所謂的朋友,根本敵不過利益。
看着小男孩的樣子,虞柯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說:“謝謝你的糖,很好吃,你願意和我一起玩嗎?”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小孩子,至少他的表弟表妹沒有一個讨他喜歡,但眼前的這個小男孩,看起來禮貌又乖巧,長得還好看,人對長得好看的幼崽總是沒有什麽抵抗力的。
他陪着那個男孩子玩的很開心,時間終于開始了流逝。
他睜眼,閉眼,就發現時間過去了一年。
他還是沒有辦法接觸到其他人,除了男孩之外,沒有人可以看見他。
而且他的一天,在這個時空,就等于過去了一年。
短短的十幾天,卻足以虞柯和這個小男孩建立了特別的感情。
他看着對方一天天,不,準确地說是一年年的長大,直到對方成年,他發現男孩也沒有辦法看到他,并且逐漸忘卻了他這個不思議的存在。
他能夠見證的,都是這個男孩人生中重要的時刻,盡管只是遠遠的看着,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和對方共度了十分漫長的時光。
時光在飛逝,一直到小男孩漸漸長大,成長為了不起的大人,然後在27歲那年,因為仇家的緣故,死在一場車禍裏。
他的父母,是死在疲勞駕駛的司機的車輪下,因為車禍的時候是晚上,沒有什麽人發現,加上肇事者逃逸,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間。
而這個和他有緣分的男孩子,也一樣。
看着躺在血泊裏的青年,他什麽都不能做,發了瘋地試圖撥打手機。
懇請老天爺幫一幫他,他很努力地去按,最後終于撥打通了120的電話。
電話裏傳來詢問的聲音,但他說的話,那邊根本聽不見。
好在這裏并不算特別僻靜,還是有人發現了出了事,救護車來了,但是對方還是死了。
虞柯愣愣地站在那裏,他周圍的時光開始迅速倒退,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又重新亮了起來。
而他的眼前,出現了他所熟悉的車站。
他沖到小店裏去,看到了熟悉的日期,這是屬于他的世界,但他經歷過的那些卻如此真實。
虞柯呼出一口氣,他的呼吸是溫暖的,但他的心卻還是涼的,他想,或許他應該還能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