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1)
“你還真打算供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上高中上大學啊, 那咱們大寶怎麽辦?”
因為有重要的東西落在家裏,虞柯特地請了假回來拿。他剛要敲門,就聽見了從院子裏傳來的他舅媽略顯尖銳的聲音。
他的手僵在那裏,站在門前,聽見他的舅舅沉默了一會,然後斥責他的舅媽:“我姐姐就這麽一個兒子,而且他成績好, 困難就困難點,學還是讓他上的。”
話音剛落,他就發出吃痛聲:“你這麽婆娘擰我幹什麽?”
雖然沒有透視眼, 但虞柯已經可以勾勒出這個時候院子內的場景,他的舅媽應該是叉着腰,用那雙略顯得刻薄淩厲的三角眼瞪着自己的丈夫。
果然,下一秒, 舅媽的聲音就在院子的上空響起:“你說的好聽,咱們家裏三個孩子, 是我親兒子也就算了,我操持這個家這麽辛苦,他和我沒親沒故的,憑啥供他念高中念大學, 高一的學費那麽貴,我聽人家說要一兩千,我們家裏才掙多少錢?而且他十五歲了,我以前, 不也是高中都沒有念就去打工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倒是他舅舅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還是大嗓門的鄰居問了一句:“虞柯,你怎麽在門口站着,不敲門進去啊?”
聽到虞柯的名字,院子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院門從裏面打開,他的舅舅和舅媽略顯尴尬地看他,舅媽搓了搓手,還想說什麽,卻被自己的丈夫拽了一下。
虞柯的舅舅說:“虞柯,你怎麽回來啦?”
他估計外甥應該是聽到了自己妻子的話,畢竟自己老婆的嗓門挺大的,他們又是在院子裏說話,沒個什麽遮攔。
但他也不好責怪自己妻子什麽,畢竟家裏确實好幾張口,虞柯高一念書又貴。
虞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然後說:“我回來拿一些老師說要用的資料。”
從小房間裏翻出自己的書本,他就往外走,他舅舅說要送他,被虞柯拒絕了:“不用,我自己去坐公交就可以了。”
後者的表情有些讪讪,在邁出門檻的時候,虞柯就說:“老師說,我成績很好,只要中考的時候能夠考的足夠好,高中學校會減免學雜費的,而且中考之後,我可以去工地上搬磚,暑假可以自己掙生活費。”
“去什麽工地,工地上多辛苦啊!”
虞柯長得像他妹妹,生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像是城裏的大姑娘,他那倒黴的妹夫也是正兒八經的斯文書生,要不是遇到車禍,鐵定是要過的比他們好的。
本來這種事情,肇事者肯定要賠償的,可誰讓那個天殺的家裏也窮得叮當響,一家人寧願坐牢也不賠一分錢。
虞柯家裏倒是有點存款,但也不多,房子又是單位分配的,是職工福利,人死了,也不能給虞柯這個小孩子。
這幾年來,養虞柯的錢,差不多就把他妹妹留下的那點錢花光了,之前他還能用那些錢堵住自家婆娘的嘴,但現在家裏孩子大了,也到了開銷大的年紀,他沒有什麽用,掙錢也不多,才鬧成這樣。
可他一個成年男人,都受不了那種苦,別說是從小嬌生慣養連雞都不會殺的虞柯。
虞柯舅舅掐了把自己的大腿:“這個書你就好好念,家裏飯還是供得起,再說了,你媽當初還留了一筆錢。”
他的老婆立馬在邊上叫喚:“那筆錢不都花在虞柯身上了嗎,哪裏還有什麽錢,你別說的好像我們貪圖了你外甥什麽。”
他正要斥責妻子,虞柯就已經邁開腿抱着書跑了出去。
他是在鎮上的初中念書,這次回去之後,就一直住在宿舍,包括中考前幾天,他也沒有回去,一個人住在宿舍裏發奮看書。
中考的時候,他考出了全市第一,省城第三名的好成績。學校獎勵了他五千塊錢,連着鎮長還有市裏也來了領導。
有幾所學校找上門來,一所是省城市裏最好的高中,提出可以減免他的學雜費,生活費自理。
有一所是寄宿制的私人貴族學校,之前只有小學和初中,為了留住市狀元,甚至提出可以一次性獎勵五萬塊錢,只要虞柯後續成績好,每個月還有補助。
前者師資力量強,正兒八經的省重點高中,每年到各個地方挖人,小城市非狀元不要,每年一大批清北,重點班,基本上50個學生,四十八個重點,剩下兩個出國。如果不是因為虞柯考了全省第三的好成績,他們也不會提出學費的減免。
後者是私人學校,學費每年上萬,靠填鴨式教育法教學生,初中部只能算是一般,還比不上市裏的幾所公立學校,就讀的有錢人很多。
但高中部是第一次辦,挖過來的基本都是那種名氣不算特別大的退休的老師或者是剛畢業沒多久的研究生。
他們這個市,從來沒有出過能夠進省前三的市狀元,如果虞柯能夠就讀,無疑能夠為他打響名氣。
他們別的方面肯定是比不贏其他中學,自然要拿重金來砸。
虞柯想要進的當然是那所省城最好的高中,但最後,他卻去的是那所高中部成立不到一年的私人學校,因為他的舅媽拿了後者給的五萬塊錢。
要知道,在他們這個年代,五萬塊錢,都能在他們這個不算發達的鎮子上買一套很不錯的新房子。
當他紅着眼睛質問舅舅的時候,這個沉默老實的男人則是勸他:“那所私人高中也很好啊,老師也說會照顧你。”
誰都有私心,特別是對他們這種沒有什麽錢的人家。
那個時候虞柯就對自己的舅舅徹底失望了,本來他也不該對自己的親人抱多大希望,除了父母,天底下沒有誰理所應當地對他好。
但那個時候,他還是十五歲,法律十八歲成年,在有監護人的情況下,他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戶口轉出來。
再後來,他在那所學校念了高中,這裏很多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不是每個人都把成績看的那麽重。
作為喪失雙親寄養在舅舅家裏的窮光蛋可憐蟲,他就像電視劇裏倒黴蛋女主一樣,隐隐被某些團體排斥。
虞柯是一個對情緒十分敏感的人,自然感覺到了那一部分人對他的惡意。所幸的是,這些人雖然看他不順眼,但的并不過分。平日裏最多也就是放放人氣門芯,堵在廁所威脅交出零用錢什麽的。
虞柯并沒有錢,如果有人訛詐,他會直接上告老師。畢竟他是學校花了五萬塊錢請過來的活招牌,除非特殊情況,學校肯定還是會偏向他的。
因為種種緣故,虞柯并不是很想理會這幫人,在他的計劃裏,他就是會好好念書,然後早點離開這個城市,到那些大城市去打拼闖蕩。
但有一個人,改變了他的人生計劃,那就是方川。
不同于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的他,出身富貴的方川從來就沒有為錢發愁過。
因為被富養長大,方川身上有着虞柯所向往的青春朝氣。少年人的真心是非常珍貴的,更何況方川生得英俊帥氣,又有一雙看起來很深情的眼睛。
對他這種人來說,方川無疑是有着別樣吸引力的,出于對自己自制力的自信,以及被方川這種各方面都不錯的愛慕的那種虛榮感,或許還有學霸對學渣的碾壓,等等原因,從來沒有想過戀愛的他,還是陷入了這段戀情中的。
盡管這段感情并沒有那麽的純粹,但他确實是喜歡方川,也從未想過要圖謀對方什麽東西。
真的要說圖謀,他是圖謀對方帶給他的溫暖。雖然對方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但心卻很真誠,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個用真心對他好的人。
在這個年齡段,虞柯最貪戀的就是這種如同太陽一般令人渾身暖洋洋的感情。
他自诩聰明,自制力強,卻還是不可救藥地陷下去。和喜歡低調的他不一樣,方川和喜歡的人感情日益加深,會讓他渴望告訴全天下。
但他現在只是個學生,也多多少少知道這麽做的下場,不能告訴老師家長,他就選擇告訴了自己的朋友,分享他的喜悅。
在每天看着方川秀恩愛的情緒,他的朋友口頭說着絕對會為他保守秘密,轉頭就向方川的母親告了密。
方家是這所貴族學校的股東之一,而方川的母親,是一個極其注重門第觀念的人,她這會還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确認之後,對這件事情的反應很大。
在方川母親的“努力下”,那所私立的貴族學校選擇放棄了他這個窮學生,就算他的成績可能為學校帶來榮耀,但面對學校的大股東的施壓,他們也必須做出一些利益上的犧牲。
狀元會有很多個,但大股東要是撤資,會讓整個學校都傷筋動骨。
虞柯都有點記不得自己那段日子是怎麽過來的,他只記得,那些日子,天空永遠是灰的,只有嘈雜刺耳的聲音,妝容精致的女人扭曲猙獰的面孔,大人們厭惡的臉,還有方川充滿愧疚卻無力的眼淚。
他差一點點,就要走不出來,一直到那些灰暗的日子裏,他進入的那個奇妙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