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多謝
直到陶妧和安寧公主坐到窦府正廳的時候, 陶妧都覺得這件事情荒唐極了。
她一沒有責備那個小丫鬟, 二沒有離開宴席半步,竟然還要在宴席結束之後浪費時間留下來。
故而窦夫人和窦歆進來的時候,陶妧決定給她們一個下馬威, 不等她們說話就起身厲聲道:“不知我犯了何事,竟然還勞煩窦夫人、窦小姐将我扣留在這裏!什麽時候窦府竟然也能私自扣押官家小姐了!”
窦歆望着眉梢上揚、氣勢逼人的陶妧, 吃驚地微啓丹唇,眼前的陶妧跟在宴席上的陶妧一點都不一樣。
窦夫人卻絲毫不吃驚, 深紫色撒百合襦裙臨風不動。她半輩子在貴婦圈沉淪,對安泰長公主和骠騎大将軍的風格更是有所耳聞,作為他們獨女的陶妧自然也不差。
“陶四小姐誤會了,我們絕無強留陶四小姐的意思。我們只是想跟陶四小姐将事情解釋清楚, 并無他意。”
陶妧面無表情地盯着窦夫人良久,見窦夫人絲毫沒有動容, 只是嘴角噙笑回望着她,似乎她就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鬧過了也就罷了。
壓抑的氣氛惹得安寧公主也坐不住了,竭力壓下心裏的恐懼, 起身站到陶妧身後, “陶夫人, 這其中定然有誤會。”
顫抖的聲音陡然讓陶妧清醒過來,她若是一個人在這裏也就罷了,怎麽鬧都無所謂,反正窦夫人是不敢對她做什麽。可到底還有個安寧公主, 她不能讓安寧公主在她手裏出任何差錯!
想通了之後,她登時柔和了臉色,安撫意味地捏捏安寧公主的手,笑道:“阿妧畢竟年輕,經事少,遇到事情就亂了方寸,還請窦夫人不要跟責怪阿妧。”
窦夫人本來就沒有跟安泰長公主府交惡的意思,緩緩上前先給安寧公主行了個福禮,見安寧公主躲開也只是溫柔地朝着安寧公主颔首,又拉着陶妧的手坐下:“那伯母便稱你做阿妧了。”
陶妧笑着點頭。
“歆兒方才在宴席上跟陶四小姐說的話,我是知道的,也是我家老爺授意的。”窦夫人最是清楚跟陶妧這樣的聰明人怎麽相處,她想着如果今兒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她能做的也不過是陶妧這般罷了。
一出口就将窦府的事情撇個一幹二淨,還威脅她私扣官家小姐是犯了律例的。陶妧身後那個穩妥的丫鬟也已經不見了,怕是早就跑去報信了。
換做自家女兒窦歆,能不能做到這個地步呢?她心裏再明白不過,怕是不如吧。
想到這裏,她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跟陶妧交好并無壞處。
“這次将阿妧留下來并不是詢問,更不是質問,而是示警。”
陶妧眼眸裏閃過一抹墨色,輕輕“哦”了一聲,似乎對窦夫人說的話很是意外。
窦夫人微微低頭正想說什麽,卻被旁邊的安寧公主重重的一聲茶盞磕碰聲打斷。
清脆的紅釉茶盞打着旋兒轉了兩圈,潑灑出的茶水暈濕了素青色桌布,安寧公主整顆心揪得緊緊的,也不看陶妧和窦夫人的臉色,垂頭高聲道:“桃枝,茶涼了,再去沏一杯熱茶來。”
今兒已經兩次了,素來怯弱的安寧公主在面對桃枝的時候這般強硬。陶妧意識到不對勁,扭頭望向瞳孔震動的桃枝,蹙眉:“公主殿下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
陶妧一開口,桃枝吓得手忙腳亂地撈起安寧公主的那只茶盞跑了出去。
陶妧看着臉色微沉,到底還知道窦夫人還在看着,轉瞬便揚起嘴唇,柔聲道:“窦夫人您接着說。”
窦夫人面色未變,低聲道:“我懷疑那個小丫鬟是畏罪自殺。”
“窦夫人還請明鑒,雖然那個小丫鬟在宴席上冒犯了我,可到底是小事兒一樁。難道阿妧長得這般吓人?竟然将那小丫鬟吓得自盡了?”
“哈哈哈哈。”窦夫人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似的,哈哈大笑起來:“哎呦,阿妧這般标志,你要是長得吓人,我家歆兒可怎麽辦呦!是我派身邊人去查看那個小丫鬟屍體的時候發現了遺書,言稱害怕阿妧追究,她就提前自盡了。”
陶妧見窦夫人的神色,知道窦夫人定然是找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微微前傾身子側耳傾聽。
窦夫人也識趣地湊上來:“阿妧怕是不知道,那小丫鬟雖說識兩個字,但根本寫不出那般言辭條理的遺書。我身邊的嬷嬷順藤摸瓜,發現宴席上還沒有收拾的吃食被投了毒藥。”
一句話讓陶妧如墜冰窖,涼氣從腳底猛地竄起,沖進四肢百骸,将她激得汗毛炸起。
安寧公主更是吓得一把抱住了陶妧,厲聲道:“到底是誰要害陶姐姐?”
“阿妧不必害怕,”窦夫人猛地攥住陶妧的手,沉聲道:“我身邊的嬷嬷還發現,那小丫鬟的右手處青腫了一塊兒,被重物擊中所致。恐怕正是因為有人發現了那小丫鬟的不對勁,在宴席上阻止了小丫鬟的舉動。”說着,她凝視陶妧的臉,不放過陶妧的絲毫動靜。
陶妧心思轉得飛快,她知道窦夫人的意思,有人在害她,但是也有人在保護她。窦夫人想知道是誰在保護她,可她哪裏知道?
她反手抓住窦夫人的手腕,驚慌失措地死死攥住,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窦夫人!這到底是什麽情況?這件事情發生在窦府,窦夫人一定要将幕後主使找出來,要不然阿妧怕是連黑夜睡覺都睡不安寧!”
窦夫人臉色僵了片刻,轉而安撫地拍拍陶妧的手,一副長者風範:“我定然會徹查此事,給長公主府一個交待!”
“那就好那就好。”此時的陶妧俨然是依靠窦夫人的小姑娘,甚至沒有推辭窦夫人的話,便放松下來。
窦夫人面上笑意未變,可心裏卻陶妧又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兩人交鋒這般長了,除了安寧公主和那小宮女的事情外,一點點東西都沒有套出來。不過這樣也好,她們又不準備跟安泰長公主作對,陶妧聰明些,對窦歆也好。
接下來窦夫人就真的操起長者的氣勢,将事情一一掰開給陶妧講清楚。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陶妧就将事情搞了個清楚明白。那個小丫鬟名喚絡虹,是窦府的家生子,但并不受重用,更沒有近窦府主子們的身,只在外院做了個灑掃丫鬟。今兒宴席上人手不夠,才讓她得了空子。
只可惜絡虹在給陶妧上吃食的時候被人打斷了,回去之後懸梁自盡,留下遺書一封。但遺書是假的,并且只字不提那下了藥的吃食,反倒将罪過都歸咎到陶妧身上。
幸虧窦府發現得早,證據還沒有被人掃幹淨,才将事情挖了出來。
“夫人!老爺派人傳過信兒來,瑞王殿下前來接安寧公主殿下和陶四小姐,此時老爺正在外院接待。”
聽着門外的通傳,陶妧愣了一瞬,她沒有想到竟然是戚舒先到了。她驀然想起窦夫人說的打斷絡虹救了她一命的人。
不過如今并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笑着起身,“窦夫人,這件事情還得勞煩您了。您的照料,阿妧銘記于心。”
窦夫人要的就是她這句話,馬上應道:“在窦府發生這種事情,我臊都要臊死了。”
窦夫人親自送陶妧和安寧公主出了垂花門,一行人便見高大白皙的窦老爺和面無表情的瑞王戚舒等在那裏。窦夫人率先躬身行禮,“臣婦見過瑞王殿下。”
“窦夫人不必多禮。姑母身纏重事,不得前來,特讓本王将安寧和陶四小姐接回去。這裏的事情姑母都聽聞了,特令本王謝過窦夫人。”戚舒臉上卻不見絲毫變色,冷漠的模樣更是一點感謝的意思都沒有。
窦夫人不動聲色地瞥了眼窦老爺,見窦老爺微微颔首,便輕聲道了句“瑞王殿下客氣了”退到一旁。
窦老爺拱手示意:“還請殿下在安泰長公主殿下面前将事情解釋清楚,等事情水落石出了,老夫定然親自上門請罪。”
“窦大人言重了。”戚舒還是那副樣子,絲毫不準備跟窦老爺有所瓜葛,揚手示意陶妧和安寧公主上旁邊的馬車。
陶妧領着安寧公主跟窦夫人告別,馬車粼粼很快駛出了窦府。安寧公主湊到陶妧耳邊道:“陶姐姐,窦府卸了門檻。”
陶妧見馬車能進到垂花門的時候便猜到了,只是她沒有想到窦大人竟然能将身段放得這般低。不過她現在還是将這件事情放到腦後,挑開馬車簾子輕聲喚了聲“戚舒”。
戚舒雖然知曉兩人并未受傷,可到底心裏不安定,聽着陶妧的聲音立馬驅車走了過來。臉上雖然絲毫未變,可眼神已經掃過陶妧全身上下,見确實如樸旸所說,并沒有受傷,才暗自松了口氣。
擡頭卻見陶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不禁出言問道:“怎麽?”
“真的是娘親派你來接我們的嗎?”
不是。戚舒心裏暗暗答了一句,他聽到樸旸說跟在陶妧身邊的暗衛發現有人刺殺她,他就趕緊領着人過來,哪裏還來得及安排好一切?
戚舒的沉默,讓陶妧心裏豁然開朗,笑問:“是你派的人嗎?”
戚舒知道她要問什麽,并不準備隐瞞,反正她遲早都是要知道的。“他們能刺殺我,說不定也會刺殺你,我便在你身邊派了幾個人。”
陶妧笑了開來,一雙桃花眼光芒流轉,讓戚舒愣在原地,“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