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雜亂
戚舒雙目放空, 到了安泰長公主府門口才被赤炎高亢的呼嘯聲驚醒。他下意識拽緊了手中的缰繩。凝神望去便見陶妧和安寧公主笑吟吟地立在臺階處望着他, 他立時僵直了脊背。
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風風火火殺出來的安泰長公主吓了一跳。
安泰長公主剛從薇姿那裏聽說了窦府的事情,一心想闖到窦府去問問他們到底有幾個膽子竟然敢将她的女兒扣下。
此時猛然看到安然無恙的陶妧, 安泰長公主登時撲過去緊緊抱住陶妧,見陶妧沒有事情才松了口氣。
陶妧馬上明白戚舒根本沒有來得及來派人告訴娘親其中的事情, 便細細道:“娘,多虧了戚舒, 要不然女兒這個時候怕是還待在窦府出不來。”
安泰長公主聞言一愣,卻很危險地眯了眯眼睛。瑞王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不過這個時候,并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朝戚舒略一颔首:“多謝瑞王,這次的事情多虧你了。”
方才就蹑手蹑腳爬下馬車的戚舒摸摸鼻子, 他其實想過派人提前跟安泰長公主說一聲,可一想到這就要暴露他背着安泰長公主在陶妧身邊安插人, 就猶豫了。
再者,當時他一心想早點将陶妧接出來, 就下意識忽略了這個問題。只怕一會兒安泰長公主知悉了會翻舊賬。
他勉力兜住臉色,“姑母言重了, 這本來就是本王該做的。”說完, 他就借口有政務處理就匆忙離開。
徒留安泰長公主滿腔的疑慮不能問清楚, 她拉着陶妧一刻都不松手,直到了正房才抱着陶妧上上下下摩挲一番,見陶妧确實沒有事情,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陶妧卻先不答, 回身親昵地攬着安寧公主,“娘,這次多虧了公主。別看公主平日裏一聲不吭的,可在窦夫人面前對我呵護有加。”
這近似邀功的話叫安寧公主羞得小臉紅撲撲的,“我也沒做什麽。”
安泰長公主壓下滿腔的疑惑,湊趣道:“安寧不要客氣,以後這安泰長公主府就是你第二個家。我也沒想到你們只是去窦府一趟,竟然沾上這等晦氣事兒,一會兒我讓陶嬷嬷給你們泡點柚子葉去去晦氣。”
将安寧公主安頓好,一直強撐着的陶妧卻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一般癱在安泰長公主懷裏,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一陣陣後怕。
安泰長公主察覺到,不禁皺眉:“到底是怎麽回事?”
“娘!那個死了的小丫鬟是意圖殺我未遂,被人滅了口的。”
一言驚起千層浪,只将安泰長公主駭得身魂俱飛:“不是說那個小丫鬟懸梁自盡的嗎?”
陶妧将事情的始末包括戚舒救了她一命細細道來,直吓得安泰長公主整顆心緊緊縮成一團。
安泰長公主抱着陶妧的手收得更緊了,她的寶貝女兒離死亡只有半步之遙,要不是戚舒提前在陶妧身邊安插了暗衛,只怕她如今看到的就是女兒的屍體了!她又氣又怕,抖如篩糠:“他們竟然敢沖你下手!他們竟敢!”
“娘!”陶妧輕輕拍着娘親發抖的手臂,故作輕松勾起嘴角:“都過去了,女兒福大命大,這都僥幸逃過去了。要不是窦夫人說起來,我都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
陶妧的懂事根本安撫不了愛女如命的安泰長公主。安泰長公主隐藏十多年的狠戾性子被這件事情引爆,她狠狠咬緊牙根:“千不該萬不該,他們不應該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娘來辦。”
她撂下這番話就要起身出去,陶妧慌慌張張拉住她:“娘,你這是要幹什麽?”
“不外乎是皇上的那幾個好兒子做的!”安泰長公主心裏明鏡似的,“不過是怕你和瑞王的親事,讓你爹更偏向太子罷了!畜生不如的東西!本宮這就去教教什麽叫做孝悌!”
陶妧根本來不及拉住暴怒的安泰長公主,幹脆回身讓陶嬷嬷将她被吓病的事情傳揚出去。
背後之人一招不成,肯定還有後招。
想也知道,不過是借着輿論将小丫鬟的死歸咎到她身上罷了。她還真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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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陶妧的意料,還沒等安泰長公主從宮中回來,陶妧逼死窦府丫鬟的消息已經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而且傳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據,那個小丫鬟的遺書也被人大肆傳揚。
相反的,安泰長公主大鬧乾清宮的消息卻鮮少被人知道。
自覺問心無愧的陶妧絲毫不将這些消息放在眼裏,她再清楚不過,即使現在鬧得滿城風雨,最終還是要看皇上舅舅的意思。
只怕到了最後還是不痛不癢地推出幾個替罪羊了事。陶妧卻不甘事情變成這樣,既然敢對她下手那就得提前做好剁掉爪子的準備。
伸出一只手指輕輕撥弄着舟舟的小爪子,換回它的輕琢,癢癢的,惹得陶妧輕聲笑起來。旁邊的安寧公主羨慕地湊過來試探着慢慢戳戳舟舟的尾羽,見它不在意她大着膽子摸了摸。
陶妧撈着舟舟把它放到安寧公主的衣袖上,見她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可雙眼放光一副興奮的模樣。
陶妧抿唇将到嘴邊的笑聲壓下去,挨着坐到她身邊,猶豫一瞬還是講起窦府的事情:“公主,方才在窦府為何幾次三番将桃枝遣下去?你信不過她?”
安寧公主渾身僵硬,舟舟歪着小腦袋盯着她看了半晌,陡然開口:“你信不過她?你信不過她?”
這一聲聲催促得安寧公主簡直肩膀都要聳起來了。
陶妧哭笑不得,揚手将舟舟趕開,“公主,要是不好說就算了,我也只是關心你。不管怎麽樣,我知道公主是真真切切将我當姐妹相處的。”
“陶姐姐。”安寧公主肩膀松下來,抓住陶妧的胳膊輕輕搖着,“陶姐姐,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陶妧知道安寧公主并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她只是安撫般輕輕拍拍安寧公主的手臂。
沉默良久之後,安寧公主垂眸突然道:“陶姐姐,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姑母能這般疼愛你。就像現在,姑母一聽說了這次的事情,立馬就沖進宮中想要給陶姐姐讨回公道。”
陶妧皺眉,嘴唇翕動卻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相同的事情放在我身上,母妃肯定會硬生生讓我忍下來。”安寧公主悵惘:“從很小我知道娘親不受寵,面對咄咄逼人的皇後娘娘和捧高踩低的宮人隐忍下來也是無奈之舉。如果母妃一直這般也就罷了,可母妃受寵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陶妧蹙眉輕聲道:“端妃娘娘對你不好嗎?”她似乎得重新審視這個問題了,在她看來,端妃娘娘為安寧公主付出了很多,甚至還在此時宮中動亂之中将安寧公主妥善安排給了她。
安寧公主沉吟片刻,腳下輕輕踢着地面,“母妃對我很好,只是……”她抿抿嘴唇:“只是不像是姑母那般,對陶姐姐毫無保留的好。”
她緊緊地攥住胸口的衣服:“我知道這很奇怪,可我就是時常感覺母妃看我的眼神充滿了算計和計較。陶姐姐,我是不是很不孝?”
陶妧輕輕摩挲着她的脊背,“傻話!你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端妃娘娘的事情,怎麽就不孝了?你有這種感覺也不奇怪,端妃娘娘能在皇後娘娘和德妃娘娘手下成功起複,單單是靠隐忍是不可能的。重要的是,端妃娘娘不會傷害你。”
聽着這話,安寧公主咬咬嘴唇,她閉閉眼幹脆将心中隐藏良久的話也喊出口:“陶姐姐,不僅僅如此。母妃很在意你,甚至是桃枝也時常對你側目。我懷疑……我懷疑母妃在讓桃枝監視你。”
陶妧大驚失色,她有什麽能耐能讓端妃娘娘重視的?不過如此這般,也就能解釋桃枝的反常、安寧公主對桃枝的态度。
她也聽薇姿說過桃枝對安寧公主不太上心,總往往她身邊湊;還有在窦府,桃枝也沒有眼色地想要賴在她身邊。難不成真的像安寧公主說得桃枝是端妃娘娘派來的?
陶妧沉默這一會兒,安寧公主卻像是被火烤油煎般坐立不安,她不能肯定陶姐姐知道了母妃的事情還會這般毫無芥蒂地對待她嗎?可陶姐姐對她這般好,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陶姐姐這般被人算計。
想到陶姐姐可能再也不會像往昔那般對待她,眼淚奪眶而出,卻害怕陶姐姐發現,咬着嘴唇不能發出聲音。
陶妧理清思緒之後才發現身邊的安寧公主低着頭顫抖着身子,不由心中大恸。這可憐又可愛的小姑娘!
她佯裝沒有看到安寧公主哭泣,輕輕攬住安寧公主,快活道:“要不是我家公主,我可怎麽辦呀!說不定我還沒注意到桃枝的不對勁,我要謝謝公主才是。”
安寧公主手忙假亂地擦擦眼淚,淚眼朦胧地擡頭,看到的是笑吟吟的陶妧。
她愣愣地看着陶妧嘴邊溫柔的笑,猛地撲到陶妧的懷裏,放聲痛哭出來。她實在是壓抑太久了,心裏時常墜着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陶妧也眼底微濕,同時下定決心,桃枝不能再留在安寧公主身邊了。不管桃枝是否在監視她,桃枝不能贏得安寧公主的信任還給安寧公主帶來壓力,這是不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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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宮,端妃由着杏枝攙扶着挺着大肚子慢慢走着,不過到底快要臨盆了,沒走多久她就擺擺手:“腰酸腿脹,扶本宮到軟塌上。”
杏枝聞言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她也害怕出什麽意外,聖上和娘娘都很看重這一胎。
端妃剛坐定就見在門口伺候的小宮女喜平進來行禮:“娘娘,桃枝回來了。”
端妃登時柳眉蹙起,“讓她進來。”
杏枝小心翼翼道:“娘娘,可能是跟窦府那件事情有關系。”
端妃也有所猜測。安泰長公主沖進乾清宮大鬧一通,偏偏聖上對安泰長公主和陶妧心存愧疚,根本沒有追究的意思。“乾清宮那邊有消息嗎?”
“乾清宮人人自危,只有小東子趁着傳旨的功夫遞過來信兒,說是聖上召見了大理寺卿。”
那就是要将這起案子轉交給大理寺卿了。
“蠢貨!”端妃紅唇微勾,這件事情一看就是出自那幾位皇子之手,偷雞不成蝕把米。不過陶妧死不死也不關她的事兒,安寧已經贏取了陶妧的喜愛,男主戚舒以後定然會看在這層面子上對她的孩子有好感,這就足夠了。
桃枝低頭弓腰慢慢挪進來,不等端妃問話就撲通一聲跪倒在端妃面前,縮着身子抖得如秋日落葉,“娘娘,陶四小姐言稱馬上夏末了,天氣漸冷,讓奴婢回來給公主殿下曬被晾衣,等用到的時候也不慌。”
偌大的永樂宮一絲聲音都無,只有桃枝牙齒磕碰的聲音。
半晌,端妃撫着肚子冷聲道:“你被趕回來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杏枝瞥着端妃的臉色,厲聲呵斥道:“沒用的東西!怎麽什麽事情都往娘娘身上攀扯?你自己連奴婢的本分都做不到!”
“娘娘,奴婢只是……”
“掌嘴。”冷冰冰的一句話定了桃枝的責罰。
桃枝愣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應聲進來的兩個粗使婆子堵住嘴拉了出去。
看着這一切的杏枝打了個哆嗦卻也不敢求情,聽着院子裏響起一聲聲的掌嘴聲抿緊了嘴唇。
“照着往常的樣子處置。”端妃凝神望着她碩大的肚子,突然道:“這天兒還正熱着呢,哪來的什麽天氣漸冷?不過是念着名分,不能直接将她趕回來罷了。你說,陶四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杏枝斟酌道:“應該不是,再說我們也沒有做什麽。”
端妃想想也是,就是陶妧真的發現了又如何?她一沒幹壞事,二沒對不起陶妧。陶妧真的追究起來,她大可一推三五六,只說她不放心安寧公主就好。
只是,到底不好再往陶妧身邊遣人了。她不由低聲咒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也罷,她臨盆的時候到了,什麽事情都沒有她肚子裏的孩子重要。
端妃不計較了,可她身後的杏枝卻聽着外面的掌嘴聲怕得咬緊了嘴唇。她在端妃身邊待得時間久了,對桃枝的下場再清楚不過。行刑完之後,桃枝就會被扔到雜物間去,地上陰冷,又沒藥沒吃的,只怕熬不過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