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障礙
夜幕降臨, 伸手不見五指, 可陶妧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她睜大眼睛望着頭頂上的若隐若現的芙蓉姣紗帷帳,想着戚舒, 想着兩人之間的來來往往。
倒是安寧公主緊緊地抱着陶妧的胳膊,睡得噴香。
她僵着身子抿抿嘴唇。直到現在, 她才恍然發現,她竟然将這些小事兒記得一清二楚。而且她甚至能從戚舒微妙的小動作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來戚舒的心情。
她對戚舒這般上心嗎?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因着他救了她一命嗎?不, 不是那個時候。戚舒去窦府接她的時候,她就在猜測是否是戚舒救得她,甚至見過他之後愈加篤定了。她為何徑自猜是戚舒救得她呢?為什麽不是爹娘?為什麽不是皇上?
她從來不是逃避的性子,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她能想出萬般理由來掩飾, 可她卻直截了當地得出一個結論:她對戚舒是有好感的。
她癟癟嘴,想起窦歆提及平王殿下時那抹嬌羞, 不禁踹踹被子,不甘不願。
這一下惹得緊緊挨着她的安寧公主嘤咛一聲, “陶姐姐……”
陶妧吓了一跳,本能閉上眼佯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等了半晌察覺安寧公主并沒有繼續動作, 才悄悄睜開眼。見安寧公主只是輕哼一聲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她松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委屈。
戚舒那張冷臉有什麽能讓她心動的?哪個少女不懷春?她當然也想過她未來的夫婿。
溫柔穩重識大體,還能庇護妻兒,匡扶正義。就像她爹骠騎大将軍一樣。
可她也清楚明白她爹陶季晨擁有一切美名,可卻不能陪伴在娘和她身邊, 缺席了她的成長,讓娘親一個人獨守偌大的安泰長公主府,抗衡祖母陶老夫人的惡意。
她有些茫然,她當然知道戚舒也是喜歡她的。可她對戚舒的這份好感是否能夠支撐她面對以後的生活。
她自小聰慧,甚至對嫁給戚舒之後要面對的一切一清二楚。譬如後宮之中皇後娘娘對戚舒的惡意;皇子們的争權奪勢;還有以後的妾室……
戚舒是瑞王,權勢地位唾手可得。甚至要是太子能順利登基,他只怕會更進一層。他會一心一意對她嗎?會像爹爹只有娘親一樣,只有她一個人嗎?
此時此刻,心裏冰涼一片。
兜頭的一盆冷水潑過來,陶妧被凍得抖了抖。戚舒這就是一個爛攤子呀,不值得她接手,不值得!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麻痹自己。
天微微亮,屋檐下的舟舟迎着朝陽清啼一陣,安寧公主迷迷糊糊朝陶妧身上拱了拱,含糊地叫了聲“陶姐姐”。
陶妧清清嗓子,明顯察覺到她嗓子澀得發疼,只能掩飾般壓低聲音應了一聲。
安寧公主翻身坐起來依着往常的樣子想要跟陶妧道聲“早”,睜開眼睛卻被吓了一跳,驚呼道:“陶姐姐,你昨兒晚上沒有睡好嗎?”
沒睡好?陶妧心裏一片荒涼,腹诽,她根本就是一夜沒睡,都怪戚舒!攪亂一彎清水還冷着一張臉,給誰看呢?
突如其來的感情讓陶妧不知所措,毫不留情地将這一番憂思遷怒給戚舒。
她眨眨眼,緩解了幹澀的雙眼,輕聲道:“沒事,只是昨兒晚上做了一晚上噩夢,心累得很。”
就是這樣,權當是一場噩夢,就會過去的。
安寧公主羞愧道:“我昨兒晚上睡得太沉,竟然沒有聽到陶姐姐的聲音。”
“沒事沒事,只是夢罷了。”陶妧起身讓薇姿進來伺候她們洗漱。
薇姿看到陶妧眼下的青黑也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将整個院子的下人遣個手忙腳亂,派人去小廚房拿雞蛋消腫、又用脂粉蓋了蓋,終于讓那片青黑不顯眼了。
“小姐,長公主殿下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聽說大理寺卿昨兒連夜審訊了那一大家子,撬出來不少東西。”說着,薇姿壓低聲音道:“據說牽扯到了承恩侯府。”
正給安寧公主戴珍珠團花丹桂飄香耳墜的陶妧聞言皺緊了眉頭,“消息準确嗎?”
薇姿也知道事态嚴重,不敢含糊地重重點頭,“陶嬷嬷一大早就親自過來叮囑奴婢的。”
安寧公主瞪大了眼睛,“那豈不是二哥的母家?”
陶妧默然。她沒想到這件事情就這麽簡單被翻出來了,承恩侯府全因當今皇後收封,如今的承恩侯是魯王的外祖父。這件事情要是跟承恩侯府牽扯上關系,怕是誰也不信皇後和魯王沒有參與進去。
只是皇上舅舅那裏,會不會繼續包庇。
陶妧抿抿嘴唇。當初戚舒被刺這麽大的事情到了最後也只是推出幾個替死鬼,她一個長公主的女兒,還沒有受傷,結果怕是不言而喻。
安寧公主回首緊緊攥住陶妧的手,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擔憂,“陶姐姐……”
陶妧心裏暗嘆,昨兒夜裏思來想去的東西又被翻了出來。如果她堅持要嫁給戚舒,只怕以後這種事情少不了,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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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大殿,安泰長公主滿腔怒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承恩侯,眼神如利刃一般,刀刀入骨,恨不能将承恩侯千刀萬剮以報私仇。
承恩侯後背滿是冷汗,他一生毫無功勳,在皇上眼裏怕是連安泰長公主和骠騎大将軍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只盼着皇上能念着皇後娘娘和魯王殿下,能網開一面。
一旁候着的魯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
太子也垂眸立在原地,他太清楚這件事情最後的結果了。父皇心軟念舊,只怕這件事情到承恩侯這裏也要止住了。想到這裏,他露出一絲苦笑,他連安泰長公主都不如。戚舒被刺,他甚至連承恩侯這個小角色都抓不出來,只能斬了幾個喽啰了事。
英王倒是一臉得意,撚着手上挂着的三四個扳指,連連偷笑。他跟魯王這些日子撕扯得厲害,沒想到魯王作死,竟然對陶妧下手!
這下好了,這件事情即使牽扯不出魯王來,魯王也得痛失承恩侯這個助力,還會迎來安泰長公主的怒火!
對了,聽聞骠騎大将軍也要回來了,啧啧,好戲要開鑼喽!
皇上無聲無息地坐在龍椅上,十二旒冕冠上的寶珠讓他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安泰長公主率先發難,“皇兄,大理寺卿心思機敏,徹夜糾察,終于查出來竟是承恩侯這個老賊意圖謀害阿妧,還請皇兄革除承恩侯官職,容大理寺卿刑訊!”
承恩侯登時驚呼:“聖上!這件事情絕對跟微臣沒有任何幹系。”
“放肆!”安泰長公主登時大怒。“承恩侯!你可敢當着皇兄、衆位皇子的面立誓嗎?你可要想清楚!害人未遂不過一人身死,欺騙皇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說得好!太子雙眼一亮,安泰長公主果然名不虛傳!
他跟着上前插一嘴:“承恩侯,你還是快點招了吧。大理寺卿那邊早有定論,人證物證俱在,你如今的抵抗不過是徒增煩憂罷了。”
承恩侯本來心裏就忐忑不安,此時又被安泰長公主和太子左右夾擊,皇上還一聲不吭,登時潰敗:“聖上!臣有罪!”
魯王咬緊牙根,閉眼暗自罵了承恩侯這個蠢貨不堪大用。他踉踉跄跄出列:“兒臣有罪!竟然沒有察覺承恩侯的狼子野心,讓他釀成如此大罪!父皇,都是兒臣失察。”
說着,他膝行轉身就朝安泰長公主狠狠磕了個響頭:“姑母,都怪皇侄失察,才讓表妹有此遭遇!姑母盡管責罰,皇侄絕無怨言!”
安泰長公主氣個倒仰,恨聲道:“魯王殿下确實失察,不過承恩侯還未伏誅,背後主使還未查清,此時道歉早了一些!”
“就是啊!二皇兄,委實早了些。”英王看熱鬧不嫌事大,說完還想刺魯王兩下,可到底還是念着德妃之前的警告,将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好了!”龍椅上的皇上低低一句話很快就将這裏的喧鬧鎮壓下來,整個大殿只剩跪在地上的承恩侯粗重的呼吸聲。
皇上沉默良久,眼神掃過殿中所有人,滿含威嚴地喝道:“承恩侯!你背後可有主使之人?”
安泰長公主一聽這話,就不甘心地喚了一聲:“皇兄!”
皇上擺擺手,“大殿之上,不要喧嘩!”
安泰長公主心中一沉,心裏隐隐有了計較,只怕今日之事不能如她所願了。
“承恩侯!你背後可有主使之人?”皇上沉聲又重複道。
這問法很有意思,不是問“你背後主使之人是誰”,而是問“你背後可有主使之人”。太子忍不住冷笑出來,果然還是如此!次次如此!
果然,承恩侯立馬扣頭謝罪:“聖上明察!這件事情只是微臣一時糊塗,與任何人無關,更遑論什麽背後主使之人!”
安泰長公主胸悶氣短:“你與我兒近日無怨往日無仇,為何要毒害我兒!”
“長公主殿下貴人多忘事!”承恩侯顯然早有一套說辭,毫無波瀾地念了出來:“我自然與一個小姑娘沒有仇,但我早就看不慣長公主殿下明明只是一個長公主,偏生拿着架子擠兌皇後娘娘和臣妻。可恨我業已老朽,不敵長公主殿下權勢,只能用如此法子來報複長公主殿下。”
“皇兄!他撒謊!皇妹請……”安泰長公主不甘心。
皇上卻打斷她的話,沉聲問一臉“不屈服豪強”的承恩侯:“你可知你這麽做,性命不保?”
“聖上明察,微臣一生忠于聖上,本不該以一己私利犯這等錯誤,可微臣一見被安泰長公主逼得毫無立足之地的皇後娘娘和老妻就淚流滿襟。微臣也是一時糊塗,卻毫無怨怼,只盼聖上能萬壽無疆。”
承恩侯這一副“宿命已了”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安泰長公主,她氣道:“你……”
“皇妹!”皇上冷聲道:“承恩侯雖說犯錯,可皇妹也有不對。如若你平日能善于待人,也不會生出此等虐事!”
這番話終于讓安泰長公主安靜下來,她冷漠地直直盯着高高在上的皇上,終于明白,在皇上的眼裏這件事情沒有對錯,只有合不合乎皇上的意思。往昔的兄妹情深只不過是虛幻泡影,不足稱道。
她冷笑道:“皇兄說得對,皇妹別的不說,最起碼看人不太準!”說完,她也不等皇上開口,徑自拂袖而去。
身後傳來皇上毫無波瀾的聲音,“承恩侯謀害皇族,念其昔日功勳,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奪其侯爵,廢其世祿,發配青州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