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血跡
陶妧有些好奇地望着金玉滿堂枯枝挂錢八仙桌邊嘴角微彎的爹爹, 見他都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 不由放下手中的筷子,問道:“爹爹,什麽事情這麽高興?”
陶季晨笑容一滞, 他總不能說是因着瑞王無奈頂鍋又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好笑吧?
他輕咳兩聲,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題:“承恩侯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陶妧托着下颌漫不經心。
想不知道都不行, 昨兒一大早娘親就将她從被窩裏拽出來興致勃勃地告訴她。
陶季晨看見她這幅模樣,心裏略微安定下來。他已經察覺了瑞王殿下是對自家女兒是有所傾慕的, 他雖然出于對長公主府、陶國公府與女兒安全的顧慮,要拆散這門親事,但他也實在不想讓女兒太過難過。
如今女兒并沒有多傷心難過,他也就略略放下心來。
“這件事情鬧得滿城皆知, 還有誰不知道的嗎?”一旁的安泰長公主臉上綻放出耀眼的笑容,“那老家夥活該, 看看魯王那小崽子還怎麽護着那個老家夥!”
望着自家長公主幸災樂禍的模樣,陶季晨露出溫柔的神色, 不過轉瞬又肅了臉色,“确實鬧得滿城皆知, 所以皇上召見我和阿妧一同進宮。”
餐桌上一靜, 安泰長公主和陶妧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安泰長公主忍不住吼道:“他又想幹什麽?召你們進宮卻不召我, 還不是心虛!怕我當着朝臣的面揭下他的臉皮不成!”
說着她就要起身撸袖子進宮去找皇上算賬,陶季晨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皺着眉頭朝她搖搖頭。
安泰長公主咬緊了牙齒,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難不成你就想這麽忍了?阿妧可是你的女兒!”
被噴了一臉的陶季晨無奈道:“話都讓你說完了。我只有阿妧這麽一個女兒, 怎麽會坑阿妧呢?”
“那你為什麽要攔着我?讓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他的臉皮到底有多厚,這種事情都能辦出來!”
“安泰!”陶季晨厲喝一聲,見她一臉不忿,嘆口氣對身後伺候的陶嬷嬷道:“下去!”。
陶嬷嬷會意,立馬引着屋子裏的下人下去,出門的時候還貼心地将門幫他們閉上。
陶季晨壓着安泰長公主坐下,低聲道:“安泰!你不要遇到阿妧的事情就這麽暴躁。再說,在外人眼裏你還是對聖上尊敬些,不要說那些越矩的話。”
“可……”
“阿妧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我是不會看着別人欺負咱們的女兒的。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陶季晨沉聲道。
安泰長公主滿臉不甘,似乎還沒有放棄沖進宮揪着皇上領子大聲斥問的念頭。
陶季晨輕撫她的脊背以示安慰,突然聽到從方才就沒有吭聲的陶妧提聲問:“聖上是不是不讓娘親自由進出宮了?”
皇上為了表示對安泰長公主的恩寵,是容許安泰長公主随意進宮不用通傳的。
“什麽?”安泰長公主馬上轉頭看向陶季晨。
陶季晨勉強扯扯嘴角,“怎麽會呢?阿妧怎麽不稱聖上為舅舅了?這樣……”
對上陶妧的灼灼目光,他将到了嘴邊安慰的話吞了回去,躊躇一瞬還是深吸口氣微微颔首。
他這一點頭,卻像是将安泰長公主渾身的力氣都抽走了。不過轉瞬她又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看來咱們這位皇上是死了心了!”
反正事情都說出來了,陶季晨恢複了往常的淡定。他淡淡地瞥了陶妧一眼,有些不解為何陶妧非要揭穿這件事,讓安泰就這樣開開心心地誤會下去也不錯的。
這般顯然的眼神,陶妧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聲道:“明白了才好。”
陶季晨聽着臉色黯淡下來,他哪裏不知道安泰知道這件事情更好,最起碼不會被皇上和她之間的兄妹舊情給拴住了。
可畢竟安泰将皇上當做兄長相處了這麽多年,如今揭開表面卻只是惡臭難聞的內裏,她怎麽受得了?
陶妧朝失落的娘親眨眨眼,調侃道:“爹爹就別只顧着心疼娘親了,還是心疼心疼我這個馬上就要進宮的女兒吧。”
安泰長公主立馬從失落中轉圜過來,偏過羞紅的臉不再說話。
雖然知道阿妧是好意,陶季晨還是暗含警告地望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斂一點,“這次進宮只怕就是因着承恩侯的事情。”
“那還用說嗎?”安泰長公主嗔了他一眼,“我猜他肯定是又想包庇承恩侯,又怕我鬧,所以才不允許我進宮的。”
“沒錯。阿妧,進宮之後你就如往常一樣就好,萬事有爹爹呢。”陶季晨權當沒有看見陶妧的揶揄,一本正經道。
陶妧嘴角微彎,壓下從心底湧起的憤怒,“那當然。畢竟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呀。”
聽着她這宛若嘲諷的話,安泰長公主和陶季晨對視一眼,只覺這次進宮怕是難免有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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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兩個一進宮門,就被皇上身邊的大太監溫竺溫總管迎入乾清宮。以往啰裏啰嗦卻倍感溫馨的溫總管如今反常地一句廢話都沒有說。
剛到乾清宮門口,溫總管便揚手示意陶季晨和陶妧在門口稍等片刻。他進去好一會兒才出來道:“大将軍、陶小姐,請進。”
陶季晨拱手道:“多謝溫總管替我們通傳。”
溫竺沒有多說廢話,微微颔首便引着兩人進去。
陶季晨嘴角噙笑轉身摸摸腦袋以做安撫,可剛邁入門檻就沉了臉色。
乾清宮兩側站滿了皇子們和當朝權臣,還有癱倒在地的一灘人形東西……
他細細看了,身側的兩手不由慢慢攥緊。地上那灘東西分明就是這件事情的起因承恩侯,只是……
臉色煞白,奄奄一息,兩眼呆滞地望着上方,還有嘴角幹涸的血跡。
他心下微縮,昨兒他将承恩侯吊在天牢門口的時候,可沒将承恩侯揍得那麽狠!
這次進宮分明就是皇上精心設下的鴻門宴。急促之間收斂他自己萬般思緒,他腳下未停,沒有擡頭卡上首高高在上的皇上,引着陶妧行禮。
“微臣陶季晨、臣女陶妧拜見聖上。”
龍椅上的皇上朗聲笑道:“快起來吧,又沒有外人。阿妧,來舅舅身邊,舅舅可好久沒有見你了。”
陶季晨心裏一個咯噔,暗自後悔進宮之前沒有多囑咐阿妧幾句。但即使準備得再多,也架不住皇上的提前算計。
就是面對邊疆的千軍萬馬,他心裏都沒如今這般亂。只是還沒有等他整理清楚,陶妧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像是根本不知道以前的龃龉一般嬌俏出聲:“還不是舅舅從來不召見我,才這麽長時間沒有見到舅舅。”
應對這般癡纏的陶妧,皇上像是被逗笑了似的,悶笑兩聲便大聲道:“你這丫頭還是這般沒大沒小的!快過來給朕研墨。”
“是!”陶妧也如昔日般巧笑嫣然,微微上翹的桃花眼帶着些許純潔。
杵在下首的成王和英王不由擡頭側目,戚舒眼神一凜,成王像是吓了一跳,本能朝戚舒一笑重又低下頭去。
旁邊的魯王見了,立馬像是被小瞧了一般惡狠狠地瞪向戚舒。
倒是英王,一副什麽都沒做過、什麽都沒察覺的樣子根本對戚舒不忌諱,還是色眯眯地盯着陶妧看。
不管這些人如何想,陶妧已經走到書桌前,執起龍鳳呈祥朱砂墨輕輕磨着,一點擡眼的意思都沒有。畢竟書桌上鋪了一堆折子,誰知道她能看到什麽?
皇上将她叫過來,也沒有開口,仿若就這般沉浸在批折子中,對陶妧和下面的動靜沒有察覺。
倒是下面的群臣和皇子們察覺到這裏的詭異之處,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一時之間,乾清宮安靜得讓每個人都緊緊地縮了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皇上批完手中的折子,合起來随手遞給旁邊的溫竺,“小心點,一會兒将其交給戶部侍郎,別耽擱了。”
陶季晨和陶妧俱是心中微寒,六部哪個不好,偏偏是戶部。說不是警告他們都沒人信。
溫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袖手恭聲應道:“是。”
見他這樣,皇上滿意地朗聲笑道:“好了,阿妧。別磨了,夠了夠了。”
陶妧低頭望望赤紅濃稠的朱砂墨汁,她磨得朱砂一點點都沒有動,真是令人生氣吶。
她笑笑,放下手中的朱砂墨條:“那就好。舅舅,爹爹說您找我有事?”
皇上笑道:“可不是。你還認識下面跪着的那個人嗎?”
陶妧當然認識,不過,她轉身歪頭盯着支離破碎的承恩侯半瞬,猶豫道:“舅舅,我不認識他,跟我有關系嗎?我在這裏是不是耽誤舅舅和各位大人的事情了?”
“你不認識啊!也是,畢竟他做了壞事,卻不是親手做的,你還真的沒有見過。這是承恩侯,前些日子像是突然失蹤了似的,不着痕跡,昨兒早晨不知道被誰吊在天牢門口,還被人割了舌頭。”皇上猛然提聲怒斥道:“真是惡有惡報!”
陶季晨驚得擡頭看向癱倒在地的承恩侯,所以嘴角幹涸的血跡就是因為割了舌嗎?
陶妧也貌似驚詫地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