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6章 前路

馬車緩緩在青石板路上行駛,車廂外鳥語悅耳,綠柳成蔭。微風掠過時偶爾掀起側面的簾子一角,能瞧見裏面相擁的一雙人。缱绻的親吻不帶多餘的情.欲,卻在訴說連日來的思念和牽挂。

青梅幾乎是整個人倒在君離懷中,手臂環在他的腰間,仰頭迎合他的唇齒吮吸。許氏的叮囑已然被抛到腦後,這會兒她剛從獄中出來,從陰冷到溫暖,從黑暗到光明,被他抱出獄門時,她已然換了身份。

此後不必躲在陰暗中,哪怕最終不能同他攜手,她也可昂首挺胸行于世間,再不必擔驚受怕心存顧忌。十多年前,是何廿海終結了她父親的性命,是皇帝定下了她家的罪名,令她從千金淪落為罪女,流離落魄。十多年後的今天,是君離牽線奔波,合多股力量為她父親翻案,洗清冤屈。

縱然曾怨恨過皇帝的昏庸,這會兒青梅心裏卻全是感激。

腦子裏懵懵懂懂,耳邊鼻端皆是他的氣息,緊緊的擁抱似乎是想把她嵌進他的身體裏。君離唇舌游弋,親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掌心已是滾燙,身體卻格外克制,他抱着她,臉上是滿足的笑意,“我離你又近了一步。”

“嗯?”青梅昏昏然,有些疑惑。

君離低笑卻不說話。少女靈動清麗,往常多是調皮可愛,只有在親吻的時候才會露出這般懵然的情态,實在是愛煞了人。這樣的甜蜜厮磨當真叫人眷戀無比,他瞧着車簾外的柳蔭小路和花叢原野,真想帶她出去閑逛取樂,肆意溫存。

然而世間之事并非事事如人意,譬如這會兒青梅在獄中待久了體弱不宜多動,君離的美好願望定然不能當即實現,再譬如,外面陡然響起的馬嘶聲。

那一陣馬嘶打破了車廂內缱绻的兩人,也逼停了馬車。君離有些懊惱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松開青梅整了整衣冠,就聽外面有人回禀道:“啓禀王爺,皇上召您即刻進宮。”

青梅掀起簾子一角,認出那是宮裏侍衛的打扮。旁邊君離向她叮囑道:“何家的事還未了解,梅子酒館那裏終究防護不嚴,這段時間你先住進我的別院,待何家風頭過去,我再送你回去。”

君離貴為王爺,屬下田産封邑自是不少,在京中也有幾處別院。他的考慮自然周到,青梅也無話可說。如今何家勢力還未完全傾塌,正是兩下裏鬥得激烈的時候,何家萬一狗急跳牆要拿她做文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先躲在距離的庇護下躲過這一陣子,能免去不少麻煩。

外面還有侍衛等候,青梅也不拖延,爽快答應道:“随你安排吧。”

真是乖巧,君離心內暗笑。其實哪裏需要送回去呢?在別院多住一陣,他再加把勁兒,到時候直接娶進王府得了。他攬着青梅在她臉頰青吻,低聲道:“等我回來。”而後掀簾下車,跟着那侍衛騎馬走了。

剩下青梅呆在車廂裏,失笑。

不過君離這一走,她倒也得了空,能夠理一理思緒了。

父親的案子既然已經平反,那麽她先前的諸多擔憂和籌算此時盡可抛卻,目下要緊的也不過那麽幾件事——何家的下場、酒館,還有跟君離的前路。

何家的下場于她而言無疑是力不能及的,那些個朝堂上的仙人們鬥法,她一介草民哪有插足的份兒,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從旁協助罷了。她只盼何家大廈傾覆,罪有應得,到時她祭奠爹娘在天之靈也好有個交代。不過何家根基深厚,又有宮裏的太後、皇後坐鎮,要徹底連根拔起恐怕并非易事。

酒館當然是要好好做下去的,梅子酒館在合德街上已然養出了點名氣,有高門貴女們光顧,只要她用心釀酒經營,不怕沒有出頭之日。

最讓人發愁的,便是和君離的前路。

君離曾說,等曲衡的案子了結,他便要風風光光娶她進門,青梅始終都記着。先前她雖也曾想過此事,但彼時父親的案子還未平反,她縱有這等期許,也覺得只是奢望,未曾認真想過。這一番突如其來的變故,她的罪名洗清,君離顯見得是要将這事兒放在了心上的,她倆自是兩情相悅,然而當真論起婚事來,卻還有不少麻煩。

君離是金尊玉貴的王爺,人品身份自是沒得說,這天底下的男子裏除了皇帝、太子和二皇子,他便是拔尖兒的。年近二十尚未娶妻,沒有隐疾沒有不好的傳聞,又是如此心性,恐怕是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裏人。反觀下來,她的身份則尴尬極了——

自小生長在鄉野之中,門第教養和氣度見識便不及那些個養尊處優的高門貴女,又是沒事就愛往市井跑去玩鬧,這還蹲了幾天大牢。若是尋常人家倒也罷了,這些事情過去了便不值得什麽,可皇家不一樣,她的身份在那些人眼中微如草芥,這等經歷更是有違身份。縱使君離将她放在心尖尖上,那些人怕也不好相與。

青梅忍不住嘆了口氣,掀起簾子瞧着外面的綠柳堤岸。

正是初夏好時節,濃郁的綠意鋪滿各處,河堤邊有并肩同行的男女,衣袂翩然言笑晏晏,是親密無雙的風景。她和君離呢……

簾外風景緩緩掠過,微風暖陽叫人惬意,青梅索性掀起車簾,任由陽光灑進車廂。一味的自怨自艾并非她的做派,這些事兒固然叫人發愁,卻也不能為此落了志氣,否則當年曲家蒙冤,她就該一蹶不振了。她擡眼望着天空笑了笑,父親的冤案都能平反,還有什麽比這更難呢?

一念至此,頓覺愁雲慘霧散了不少。她在廂壁的櫃子裏翻了會兒就找到了紙筆,而後草草鋪平紙箋,寫了封信折好封蠟。

馬車外随行的侍衛都很眼生,青梅便問那趕車的小厮,“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王府吩咐送姑娘去金光坊中的宅邸,姑娘有什麽吩咐?”

“能不能叫人幫我送封信?”她的目光掃向旁邊的侍衛,領頭那人便拱手道:“但憑姑娘吩咐。”

倒是爽快!青梅笑了笑,便将信箋交予那人,“幫我将這信送到花枝巷中,多謝。”侍衛應聲告辭,青梅便坐在車轅上,瞧道旁的風景。繁花碧柳入眼,不由得叫人想起宛城的山山水水,想起賀子墨兄妹和客棧裏的白海棠……

那些日子輕松明快,縱是身如草芥、旦夕有變,也能将日子過得明媚爽朗。現下的境況比以前好了那麽多,有什麽理由不高興呢?她牽了牽唇角。

金光坊還是舊時模樣,馬車駛進一處巷子裏,盡頭處是一扇朱漆小門,掩在滿牆的爬山虎下面并不惹眼,然而推門入內,走過小小的影壁,穿過蔥茏的翠竹,眼前便豁然開朗。先是幾間小小的廂房,再往裏則朱欄畫廊,別有洞天。

青梅在獄中這幾日沒能好好歇息,被丫鬟引進抱廈裏歇着吃了些果點,因天氣漸熱,便在小花廳裏睡下,周圍垂着的紗帳濾去日光,恰是和風送爽,花香宜人。這一睡去簾栊翠幕,薄香金獸,直到日暮時還未醒來。

那邊君離應命入宮面聖,不出所料的是為了何家的事情。前幾天為着曲衡的案子翻出當年何九齡與其黨羽的不少陰私,這幾天禦史們彈劾的折子不斷,右衛查辦搜羅,更是挖出了不少東西——

于公,何九齡糾結黨羽、欺君罔上,誣陷良臣,在朝中培植勢力,其罪當誅。更勿論何廿海和何九齡的長子也都以權謀私,草菅人命,實為狠毒之人。于私,何九齡治家不嚴,縱容家奴嚣張跋扈,侵占良田霸占民婦,其子何靖遠更是有“小霸王”的诨號,其橫行無忌張狂霸道,京中婦孺皆知。

奏疏中羅列的罪行有近百條,禦史們一頓口誅筆伐,看得皇帝拍案大怒。

君離趕到時,左相正跪伏在地誠惶誠恐,年老的兩位禦史歷數何家罪行,義憤填膺,大殿外皇後滿臉憂色,正等着面聖。這等情形,君離也只能小心翼翼,奉命行事,待得事畢趕到金光坊時,已然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了。

花廳外牡丹開得正好,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是初夏暮色中獨有的況味。小丫鬟們怕青梅着涼,這會兒已垂下層層簾幕,只是得了上頭的吩咐,不敢貿然上去叫醒她。

君離走近前去,揮退衆人。

圍榻上香褥錦被,清麗的人兒睡得正熟。幾縷青絲拖在枕畔,她大抵是嫌熱,将半個膀子都露到外面來,衣衫被蹭得有些松散,隐約能瞧見柔膩的香肩。君離瞧着她這幅睡相,失笑。

素日裏君離不怎麽插手朝政,這次如此費盡心思的攪進何家的事情,着實是有些忙亂。這兩天他為着何家的事情沒少頭疼,方才回來的路上想着朝中諸般瑣事,心裏也是煩躁的不行。這會兒一見着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時,心中的煩悶漸漸退卻。

君離坐了會兒,四下裏靜谧得很,天光漸漸暗下來,榻上的人睡顏朦胧,叫他覺得安心

有人悄無聲息的進了花廳,在簾外躬身候命。君離一招手,那人便湊上前來半跪在地,低聲道:“回禀王爺,何廿海已經捉到了,請王爺示下。”

“先別送官府,帶到我這裏來。”君離低聲吩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