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語
花廳中朦胧涼爽,君離将青梅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摩挲,沉睡的人被他這舉動打攪,緩緩睜眼,四目相對,青梅有一瞬的愣神。這會兒暮色四合周圍安谧得很,她恍然睜眼時就看到床榻邊坐着的人正躬身看她,手臂撐在她的身側,昏暗的天光裏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兩道目光幽如深潭,似乎是正深情看她,又似乎是在出神。
青梅腦子緩了緩,開口道:“什麽時辰了?”她坐起身,低頭去整理發絲衣衫,瞧見松開的領口時不由微窘,連忙整好衣裳,穿好了繡鞋站在他面前。
君離這會兒已回過神來,端端正正坐在圍榻邊上,道:“大約是戌時了。”
“王爺是何時回來的?”青梅剛從獄中出來,頭發原本就是松松的挽着,這會兒更是散落在肩,她拿手捋了捋,一邊同君離說話,一邊就将頭發随意挽起,熟稔的動作落入君離眼中,別有一種家常溫馨的味道。微微偏頭的側影,帶着些許不經意的妩媚。
“來了也就一小會兒。”君離站起身,等她收拾好了便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卻被青梅輕輕掙開。君離瞧她有些別扭的模樣,仍舊握住她的手,笑道:“怕什麽?”
“叫人看了不大好。”青梅老實回答。君離便轉身看她,“有什麽不好的?你父親的案子結了,我已經禀明了父皇,很快就能将你娶進來。”
“還遠着呢吧?我這邊雜事一堆,皇上能輕易答應?再說了,還有貴妃娘娘呢,她會允許我這樣的鄉野女子嫁進王府?”青梅笑着觑他。當初在永樂公主跟前,君離尚且沒表露出兩人交好的态度來,到了貴妃那裏恐怕更難辦吧。
君離卻似不以為意,“這有什麽,高宗皇帝還有游龍戲鳳的美談,将賣茶女子帶回宮裏封為貴妃,後來還尊了西宮太後呢。我将來不過是個閑散王爺,娶妻當然要娶喜歡的人,難道母妃還能阻攔?”正好前面是青石臺階,君離瞧着左右沒人,忽然屈身将她打橫抱起,笑道:“你這是在為我們的婚事擔心?”
“才沒有!”青梅矢口否認,連忙掙紮着站到地上,鼓起腮幫子瞪他,“你好歹是個王爺,做事能不能靠點譜?”誰料君離全無悔改的意思,欺身近前在她唇上一啄,問道:“比如這樣?”
青梅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雖然這些舉動發乎于情卻沒有止乎于理,不過讓人歡喜,便也不甚介意。宛城山清水秀,養就百姓性好自然的脾氣,青梅自小被熏陶,更是不會例外。那裏又有不少異族居住,風俗異于京城,雖然州郡上還講究個男女之別,鄉野間的束縛卻不多。若是男女兩心相悅,偶爾拉個小手什麽的,也不算出格。
何況這會兒兩人正濃情蜜意呢,心中歡悅充盈,哪裏還能想到這些個東西。
青梅将這份随意親昵視作理所當然,笑着白了君離一眼,“好沒正經!”
兩人出了後園,飯菜擺在抱廈裏面,豐盛又精致。青梅在牢裏餓了這幾天,這會兒休息過後精神頭正足,瞧見滿桌佳肴時不由喜笑顏開,吃得十分盡興。待得湯足飯飽,她惬意嘆息一聲漱了口,瞧見外面已是新月初上,興致起來走過去推窗望月,但見月色滿園。
君離這會兒也用飯完畢,別院的管事過來回了話,他扭頭見了她這副惬意的模樣,有些不忍心,便揮手低聲道:“先帶下去關押起來,明早再處置。”
管事依命去了,他踱步道青梅背後,探頭看了看外面,“瞧什麽呢?”
“三郎,我今兒給奶娘送了封信。”青梅說起的卻是另一件事,“雖然報了平安,她這會兒定然還是很擔心。我什麽時候能回去?”
“說的像是我将你困住了一般。”君離笑了笑,将她柔軟的手握在掌中,“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陪你去花枝巷一趟。”
“恩,還要去看看楚伯伯!”
這件事就算是說定了,青梅在牢裏憋了許久,這會兒在屋裏呆不住,便想去園子裏逛一逛,君離沒奈何,只能陪着她。園裏這會兒春花已敗,倒是有一圃牡丹開得正豔,白日裏雍容富貴,到得夜色之下卻是另有一股幽香韻味。一圈兒轉下來夜色已深,便往屋裏歇息去了。
別院并不似王府那般寬敞恢弘,因是閑時養性散心所用,後花園占去了大半的地方,前面多植翠竹,又有花樹山石,外加修設不少曲廊亭臺,除了仆人的屋子外,能住人的房間并不多。
別院正房的後面是抱廈,兩側是六間耳房,君離住在正房當中,便将青梅安排在耳房內休息。幾間屋子都連着,中間是兩樹流蘇,這會兒恰是花開之時,細細密密的清白碎花綴了滿樹,一陣風過,便有碎花被吹落在窗檻階下。
青梅已經入內室沐浴去了,君離卻還在廊下負手獨立。
王府的侍衛聞九站在他身後的暗影裏,迅速的回報着消息,“……何廿海一直逃到河套郡才被我們捉住。何靖遠趁我們不防溜了出去,屬下看他是想出了雁蕩關往西北邊去,要不要捉他回來,還請王爺定奪。”
“出了雁蕩關去西北邊?”君離冷笑了一聲,“他既然要做這等蠢事,我們何必攔着?”出了雁蕩關再往西北,就是鄰國疏勒,當年曲衡被誣陷的罪名便是私通疏勒,何靖遠既然想去那裏逃命,正好請君入甕。
聞九拱手應命,又道:“王爺指明要的人屬下都已派了人跟蹤,宛城的那位郡守吳善這幾天動靜不小。”
“他當然要有動靜,曲江軍的案子平反,何家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他怎能安心。派人過去,務必要從他嘴裏挖出東西!吳善這人狡猾又唯利是圖,知道何家的不少東西,這會兒正好能用。”
後面聞九道聲“遵命”,旋即隐匿在夜色中。
這邊君離還站在那裏,目光比尋常銳利許多。他仿佛一把藏于鞘內的精美寶刀,尋常擺着的時候只會叫人注意刀鞘刀柄的莊重貴氣,心思全然落在鑲嵌的寶石和雕刻的紋飾中,只有等寶刀出鞘,才會猛然叫人驚覺出鋒銳寒氣。
平日裏是散漫從容、專事書畫山水的閑散王爺,并不代表他只知道山水詩文。從翻出曲衡舊案開始,他就已将巨刃砍向了何家,多年籌謀暗劃,這一刀攜有雷霆萬鈞之勢。只要盤踞朝堂多年的何家不倒,這巨刃就不會收回!
對面耳房的門扇忽然被推開,探出一顆小腦袋來。沐浴後青梅并未挽發,任其如絲般披散在兩肩,愈發顯得巴掌大小的臉蛋清麗可人。她這會兒了無睡意,想着那兩樹流蘇不錯就想出來發個呆,待将目光投向流蘇樹時,卻不自覺的被另一處吸引過去。
對面的廊下站着熟悉的男子,夜風中仿佛一尊雕塑。屋檐擋住了月光,他的上半身隐在昏暗中,腳下卻鋪着銀霜流光。
對面的君離顯然也瞧見了她,招手叫她過去。
耳房與正房屋檐相接,青梅裹着披風走過去,拐角時順手折了一支花穗。垂散在兩肩的發絲被風吹起,嬌俏玲珑的身軀包裹在玉白色的披風裏,仿佛故事裏的狐怪,随時會隐入拐角的黑暗中去。
君離不知怎麽的心中一緊,兩步跨過去握在她的肩膀,這才覺得真切安穩。随手拿過花穗別在青梅耳畔,細白碎花點綴在鬓邊,愈發顯得發絲如墨,肌膚嫩白,他開口問道:“怎麽還不睡?”
“你不也沒睡。”青梅靠着朱欄坐下,“不如咱們說說話吧?”
君離思多慮多,剛才籌謀勞費心神,這會兒也是睡意全無,便坐在她身邊,“說什麽呢?”
“說一說宮裏的事吧。”青梅偏頭看他,君離了然,撫着她的秀發微笑。小丫頭,嘴裏推拒着婚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其實心裏也是擔憂的吧?心底溫柔泛起,君離将她攬入懷中,說起他的母妃小魏貴妃來。
夜風微涼,碎聲喁喁。
青梅醒來時已是滿目明亮,晨光自紗窗漏進來,映在繡滿海棠花的軟帳上。她掀起軟帳,外面的小丫鬟聽得動靜問候了一聲,走過去支起窗扇。清爽的晨風掠進來,叫人精神抖擻,青梅洗漱完畢,簡單挽了發髻再薄施脂粉,出門時君離恰好剛舞完劍,他擦了手臉,帶她一起用飯。
飯後往園裏散步,晨光清新,溫潤宜人。走到一處緊掩的木屋門口,君離忽然頓住腳步問她:“這裏鎖了個人,你想不想見?”
鎖着人?青梅詫異的看那木屋,外面有三四個侍衛把守,門上吊着一把大銅鎖,瞧着挺神秘。她有些好奇,擡眸問道:“裏面是誰?”
“何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