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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入宮

朝廷清洗何家的進展比青梅想象的還要快許多,青梅躲在別院當中,每天都能聽到君離帶回來的新消息——何九齡的罪名一樁樁查實,屢次惹得皇帝拍案大怒;何廿海在右衛的殘酷手腕下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還牽扯出了不少黨羽;何家的走狗們樹倒猢狲散,或是锒铛入獄,或是遠遁他鄉被朝廷追輯……

仿佛大廈傾頹,催枯拉朽一般,昔日鼎盛榮華的何家一夕間淪為過街老鼠,男丁入獄充軍,女丁變賣為奴,縱然後宮還有太後與皇後兩位,卻也沒能攔住皇帝對何家的責罰。

君離說起這些事的時候,除了表示何家的倒臺大快人心之外,不免也感嘆了幾句,“父皇怕是早就對何家懷恨了,這些年在朝裏安排都許多事我竟然沒看出來。這幾年何家愈發仗勢驕縱,那些罪名擺出來,連太後都無言以對了。”

這些消息自然讓青梅十分高興。何家被罰在她看來是罪有應得,皇帝所有的懲治都叫人拍手稱快,不過有件事也叫她疑惑,“何家失勢,太子那邊沒有動靜麽?”何家是太子的靠山,其失勢對太子而言簡直是致命的打擊,他就沒有出手保護何家麽?

君離有點詫異,觑着她笑道:“倒知道這些厲害關系了。太子這會兒自顧不暇呢,哪敢再出頭,這幾天他都稱病謝客,朝裏的事是碰都不敢碰了。”

“他被何家牽累了?”

“你不是不明白父皇為何讓太子插手你父親的案子麽?”君離目中隐匿笑意,“當時太子怕何家被牽連太深,藏了些東西,後來父皇得知後大為生氣。看來這太子在父皇心中也跌份了啊。”他以指扣桌,語氣中是微不可查的幸災樂禍。

這會兒天色已晚,兩個人正在抱廈裏吃飯呢,青梅咬着君離剝好的蝦子,眼中笑意盈滿,“你好像很得意?”

君離笑了笑沒說話,将剝好的蝦放在她面前的盤子裏,略一猶豫就又夾起來想自己吃了,被青梅眼疾手快的攔住,瞪他,“做什麽!”

“吃。”君離苦口婆心,“你已經吃了不少,晚飯也不宜太飽,小心撐着……诶你!”他唠叨勸說的間隙裏,青梅已然前傾就着他的筷子吃走了蝦子,得意的勾唇笑道:“說了要剝到我滿意為止,王爺現在就想偷懶,這賠罪也太不誠心了!”

君離無奈,誰叫他隐瞞了跟皇帝求賜婚的事呢?本想着事情妥當後給個驚喜,誰料讓楚紅.袖走漏了風聲,唉。

倆人說說笑笑,晚飯用罷時夜色已深。這幾天君離忙碌得很,白日裏為着何家的事奔波在外,就連晚間都不得休息,飯後沒多久就有王府長史前來禀事,君離只得先走了。

這邊廂青梅躺在圍塌上納涼,手中團扇輕搖,心思也慢騰騰的轉着。依君離的意思,皇帝雖然答允了賜婚,貴妃那邊卻很不樂意,所以他才暫時隐瞞此事。青梅仔細想想也覺得是意料中的事,如同許氏盼望她能嫁得良人一般,貴妃自然也盼着能娶個稱心的兒媳,以青梅的身份經歷,被貴妃挑剔自非怪事。

在別院靜養了兩天,君離早出晚歸,青梅閑來無事,便埋頭在君離尋來的各色話本故事裏。這天清晨用過早飯後到後園散心,在亭子裏捧着話本正看得高興呢,猛聽得丫鬟來報,說是宮裏來了人,指名要見她。

別院裏不似王府齊全,雖然派了人嚴密守衛,主事的卻也只是個老媽媽。她尋常都偏居此處,極少能見到宮廷中人,聽了便忙着人來請青梅。

青梅忙往客廳中去,早有數人圍在那裏伺候來客,老媽媽率人侍立在廳中,客位上坐着個太監,正翹了指尖兒喝茶。見得青梅被人圍進來,老媽媽便忙向青梅道:“姑娘過來啦,這位是宮裏的趙內官。”

“看來這位就是曲姑娘了。”太監趙英的聲音果然與男子不同,說話時透着股婉轉,就連嗓音都是不同的。他淨身得早,脖子間平平整整,這會兒瞧着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除了些斑點外也不見半點胡茬,顯得格外白淨。

青梅這還是頭一次見着太監,雖則因其內官的身份而忌憚,畢竟還是好奇。目光掃過時将其暗暗打量過,便屈膝行禮,和英王打了這麽久交道,她還真沒接觸過任何宮人,這會兒冷不丁有人前來,自然叫她詫異。她行禮過了,便問道:“內官親自過來尋我,可是有要事?”

“貴妃娘娘要見姑娘,特特的遣我過來,這可不是要緊事?娘娘那邊傳得急,姑娘趕緊着跟我進宮吧?”他的臉上吊着笑意,聲音也是詢問的語氣,但裏面催逼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青梅聞言,心裏咯噔一聲。偌大的皇宮裏能有幾個貴妃娘娘?還不就是大小兩位魏貴妃。今兒君離有事出門得早,貴妃好端端的突然召見她,還能為了什麽事?

因趙英催得緊,青梅也沒法推脫,緊趕着匆匆換了件莊重衣服,選了幾件首飾略一打扮,便跟着他出了別院。

外面早有宮裏的青布小馬車相侯,因青梅的身份實在有些低微,這車子自然是逼仄狹小的,在裏面端身坐下,兩側也不過一兩尺的空隙。趙英傳召的只有青梅一人,別院裏其他人自然不能跟過去照應,不過她的安全卻是不能疏忽的,幾個侍衛暗裏跟着守衛,一直跟到了皇城跟的護城河外。

馬車晃晃悠悠的停在河對岸,青梅便被請下了車。說是請,也不過一句言語罷了,趙英侯在車外,青梅自個兒扶着下了馬車,便跟着他朝裏邊兒走。

巍峨的午門聳立在跟前,朱紅色高牆下侍衛站得筆挺,越是靠近這朱牆城樓便愈發覺得自己渺小,心裏倒漸漸生出肅穆的情緒來。

算起來青梅上京也有大半年的時間了,來這護城河附近也就那麽兩三次,不過是為花燈而來。如今這般靠近,心裏的忐忑不安淡去,漸漸沉重安靜下來。

這裏住着的是皇帝,是普天之下最尊貴的人,一句話便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當年他的一句“通敵叛國”致使父親背負罪名,讓她隐姓埋名颠沛流離;而今他一句“被奸臣蒙蔽”就輕輕松松推去了過失,令她重見天日。青梅心底裏對皇帝感情複雜,對這座宮城亦然。

然她一介民女卻是沒資格走這條道兒的,趙英帶着她往旁邊一拐,走了許久才見得另一處門,侍衛驗過腰牌才叫他們進去。到了裏面,又将青梅驗了一遍,瞧着沒帶多餘的東西才放心。

滿目都是宮闕樓宇,大片大片的青磚連綿,往前便是漢白玉的欄杆。這裏離宮妃的居所并不近,青梅跟着經過重重驗看,走過莊重輝煌的殿宇,漸漸宮廊交錯,出現高低參差的宮牆院落。就在青梅覺得腳掌快要斷了的時候,鄭英将她往一處朱漆門內引進去,道:“到地兒了,姑娘請吧。”

這是深宮中的一處普通院落,朱牆之上鋪着琉璃瓦,日光下色澤明亮。入門一道粉彩大影壁,靠牆兩株古柏投下陰翳,道旁擺滿了盆栽松景,幾口大缸裏養着荷花,這會兒也只打了花苞。青梅粗粗掃過,哪裏有心情細看這些,不過是垂眉順目乖巧的跟着,不敢放肆打量。

到得臺階跟前,趙英示意她止步,入內回話去了。

這一趟話足足回了兩盞茶的功夫,青梅獨自站在外面也無人搭理,就算腳痛腿酸也沒處言說,只得咬牙忍着。

這恐怕是貴妃娘娘看她不入眼,想磋磨她呢。青梅心裏明白,這會兒卻無可奈何。

上京這麽久,她多少也見識了一些場面。君離是個特例,雖貴為王爺卻不究身份待人親和,跟他相處時沒那麽多規矩。可別處究不同了,先前青梅拜見永樂公主的時候,那規矩都能大得吓死人,更別說如今宮苑深深,裏頭住着的是貴妃了。

小魏貴妃要做這等姿态,青梅也只能忍着。好不容易瞧見鄭英走出來,青梅心裏舒了口氣,連忙端端正正的站好。

趙英走近前來,笑眯眯的,“貴妃娘娘歇中覺才醒,這會兒終于得空,姑娘且跟我來吧。”

青梅跟着走進去,瞧着趙英身子停住,她也忙收回腳步,跪地問安,“民女曲青梅拜見貴妃娘娘。”她還不懂宮中禮儀,這會兒也只會行禮叩拜。

擡起眼睑時能瞧見一角水紅色衣袍,上首的人沒有示下,青梅自然也不敢動。她剛才在外面站久了腿肚子疼,這會兒跪着雖然難受,到底能緩一緩腿上酸痛。只是貴妃這麽不聲不響的晾着她,委實叫人窩火。

然而身份天壤地別,就算心裏窩火也只能忍着,她這會兒根本不敢輕舉妄動。母親冒死保住她的性命,青梅可不想把小命丢在這裏。

屋裏靜靜的,過了會兒就聽宮女開口道:“娘娘泡軟了手,這會兒可歇歇?”嘩啦的輕微水聲響起,頭頂傳來慵倦的聲音,“這就是曲長嫣?”

這話顯然不是問青梅的,她閉口不敢擅自答話,就聽趙英道:“回秉娘娘,正是。”

“擡頭給我瞧瞧。”依舊是慵倦的聲音。

青梅擡頭,也沒敢跟她對視,只是垂着眼睑。這會兒她看得更明白了些,一身鮮妍婉媚的宮裝,雖然不能看到她的臉,其曼妙身段卻一覽無餘。

不得不嘆服宮裏的女人保養得宜,三四十歲的人了,那雙手依舊細膩柔軟,瞧着并不比二十歲的姑娘家差。那雙手上塗了丹蔻,這會正拿着護甲慢慢往上戴,口中道:“英王想求皇上賜婚,娶你為妃,你知不知道?”

“回秉娘娘,民女還不知情。”青梅打算裝糊塗。

“那你現在知情了。你怎麽想?擡起頭吧。”

青梅應命,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果然生得婉娈多姿,天然妩媚。那雙眼睛固然好看,眼神卻叫人生厭——高高在上的姿态,鄙薄與輕視的語氣,夾雜着些許嘲笑,仿佛無數根刺落進青梅的心裏。

怎麽回答呢?青梅一瞬猶疑,旋即回道:“民女身如草芥,此事娘娘要問我,我哪能做主,還望娘娘明察。”心裏再怎麽不喜歡,态度還是要謙卑的,青梅本就生得清秀玲珑,性子又靈秀可愛,做起乖巧姿态來得心應手。

她安安靜靜的跪在跟前,擺出這一副态度,倒叫魏貴妃覺得好笑,“本宮是說你私心裏呢,若皇上當真賜婚,你願不願意!”她瞧着青梅笑得和藹,卻讓青梅覺得脊背發寒。

還能怎麽說?若說不願,那便是說君離一廂情願,她但凡吐出這倆字來,小魏貴妃定能抓住這個做出文章。可若說願意,青梅想都不必想,腦海中立馬能想象出貴妃鄙薄諷刺她的樣子。

這境況進退維谷,青梅把心情一橫,回道:“這事不是民女能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還是得聽長輩的安排。”

“呵,曲将軍夫婦不是已經死了麽。”魏貴妃毫不掩飾的笑。

這語氣陡然勾出青梅的厭憎來。爹娘是她心中最珍而重之的存在,當年皇帝迫于情勢,非但沒有主持公道還蒙冤不白,如今小魏貴妃她竟是這種态度?兔子還能有咬人的時候,青梅胸中惡氣上湧,重複道:“是啊,民女的父母早就死了。”

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小魏貴妃哪裏能聽不出她語氣中的隐然幽怨。正想借機發作呢,旁邊的宮女卻拿了膏子過來,“娘娘抹點玫瑰膏吧?這是小公爺新送進來的,奴婢聞着香的很。”

這一打岔,貴妃也不急着收拾青梅了,轉過臉打理起雙手來,被那宮女逗趣幾句,竟是笑了。

這邊廂青梅未得允許還得跪着,她何嘗這般跪過,兩只膝蓋生疼,偷偷挪了挪。

過了好半天貴妃才抹完了膏子,因宮女逗趣遂心,倒忘了和青梅的話頭,自然也忘了責問她“對皇上心存不滿”。一轉眼瞧見桌上還放着兩杯果子酒,便道:“聽說你還會釀酒,在市上開了果子酒館?”

“雕蟲小技,讓娘娘見笑。”這話說得酸牙,青梅咬了咬唇。

貴妃忽的一笑道:“蓬門荜戶,靠這個錢養家糊口?”

她自是飽漢不知餓漢饑,青梅點頭承認。貴妃便道:“我便明說了吧,皇家娶媳,一則看身世門第,二則看才華能幹,最重要的還是品行修養,底子要清白幹淨。多少仕宦人家的千金都進不得王府,你打量着狐媚三郎幾次就能進去了?”

青梅愕然擡頭,貴妃瞧不起她的身世也就認了,可是什麽叫狐媚英王!她有些委屈,辯解道:“民女并沒有……”

她還沒說完就被貴妃截住了,“你沒有!沒有的話能叫三郎為了你的事東奔西走,幾次惹他父皇生氣?沒有的話能叫三郎性子大變,做出這等有悖顏面的事來?曲長嫣,你可想清楚了,他是金尊玉貴的王爺!你是個什麽東西,竟敢妄想帶壞他!”

她身份尊貴,這一通疾聲厲斥下來,顯然是積攢了不少怒氣,青梅只能受着。地位懸殊,她孤身入宮勢單力孤,這會兒頂嘴無異于自尋死路。當真惹惱了貴妃,随便尋個錯處都能取了她這草民的性命,青梅曉得其中厲害,不敢多說了。

殿內一時安靜,小魏貴妃氣尤未平,外面侍女走進來匆匆道:“娘娘,英王求見……”她還沒說完,君離的腳步聲已匆匆進來,旋即有人停在青梅的身邊,向魏貴妃道:“兒臣給母妃問安。”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他的出現令青梅安心了不少。原本懸着的心稍稍放下,青梅悄悄松了口氣,這才覺得膝蓋疼痛,實在是跪的太久了。

魏貴妃見着了兒子,卻非高興,臉上閃過驚詫。她是算準了君離有事才派人将青梅拘過來的,哪知君離消息如此靈通,這麽一會兒就趕過來了?她道聲免禮,笑道:“你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兒臣去文華殿向父皇複命,想起母妃昨兒咳了兩聲,心裏記挂,就過來瞧瞧。”君離笑了笑,“看來母妃精神不錯,還叫青梅陪着說話。诶你怎麽還傻跪着不起來!”

如此明顯的意圖魏貴妃哪能不知,本想着再叫青梅跪兩個時辰,當着兒子的面卻不好施展,只得笑了笑,“看我這記性,說着話就忘了她還在行禮,慧燕也不提醒我。起來吧。”

這委實是一道赦令啊,再跪下去膝蓋就得廢掉了,青梅連忙謝恩起來。奈何兩個膝蓋和小腿早就僵了,起身的時候不聽使喚,魏貴妃自然也沒叫人扶她,青梅差點一個趔趄,被君離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才能站穩。

對面的魏貴妃仿佛沒有瞧見那一幕,明眸還看着慧燕呢,慧燕笑着便道:“曲姑娘重禮,那是對娘娘孝心大,奴婢哪能攔着呢。”

好嘛,明明是故意找茬兒體罰,偏偏還要說她孝心大,青梅心裏暗暗罵了貴妃好幾遍,臉上卻也只能堆笑。

君離來問安的時候,魏貴妃向來都會賜坐,母子兩個坐在一處說話也便當。這會兒君離也在,魏貴妃也不能對青梅做得太過火了,在一通笑容裏還大方的賜了青梅一副座位。

青梅簡直要感謝君離的從天而降了,她當然不敢真個穩穩的當當坐下,只是靠着邊沿坐了一半以顯恭遜。腿腳雖還沒緩過來,到底好受多了。旁邊君離母子倆閑話,猛聽魏貴妃話鋒一轉,竟是看向青梅,“我聽說曲姑娘開了酒館,生意還不錯?”

“是的。”青梅欠身回答,多餘的半個字也不說。

魏貴妃卻笑了,“女兒家以貞靜為上,酒館裏魚龍混雜,我瞧着還是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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