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負傷
青梅幾乎是離弦的箭一般竄了出去,到君離書房附近時,就見兩名侍衛架着君離,他腳不點地的前行,顯然是無法行走之故。
他受傷了!腦中似乎轟然一聲響,青梅連忙跑到他的跟前,便見他肋下的衣衫皆已被血染透,能看到半截露出外面的箭支。他的神情頗為委頓,眼皮低垂,大抵是傷後有些昏迷。
青梅的一顆心瞬時揪了起來,叫人将他安置在書房,當即就有侍衛帶了大夫過來。這是君離自己結識的一位高人,名叫賈鹄,家中世代是禦醫,後因宮中争鬥而受牽累,隐匿民間。賈鹄自幼習醫,又遍訪名山大川,練就了一身極好的本事,且行事細密,又不似禦醫般束手束腳,醫術極為高明。
君離這會兒已經昏迷過去,青梅也顧不得避嫌之說,當即解開他的衣衫,卻被肋下的一片血肉模糊驚得捂住了嘴。然而這當口容不得她膽小,當即請賈鹄上前,她忙命侍女卻取熱水紗布。
賈鹄上前看了看傷口,手摸上斷箭,道:“還請王妃轉過身去。”青梅曉得他要做什麽,生怕自己忍不住呼出聲來,當即轉身。
身後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音,旁邊的托盤裏已多了一直沾滿血肉的箭頭,上面滿是倒刺。可以想象君離有多疼,青梅只覺心顫得無法呼吸,勉強鎮定的往後退開,看賈鹄利落的為他清理傷口。
到底是久經世事的人,賈鹄面對這傷口時鎮定自若,旁邊的侍衛打開藥箱奉上物事,他将傷口清理幹淨,叫人研磨了藥丸敷在傷口,而後暫時包裹起來。這一套行雲流水般做完了,他才開口道:“這箭上有毒,會滲入肌理傷及腑藏。毒藥罕見得很,這藥丸只能清去七八成,還須另配藥才能清除餘毒。”
青梅聽得聲音都有些發抖,“那王爺……”
“王妃請放心,箭頭刺得不深,王爺只需好生休養,不會有大礙。我這就回去配藥,盡快送來。”賈鹄又取了個錦盒放在桌上,“這裏面的藥丸每半個時辰就研磨了給王爺換一次,我回來之前,王爺除了喝水外,不能吃任何東西。”
青梅記下了,又道聲謝,派人送他出府。
她坐在床邊,瞧着君離臉色蒼白,只覺心中抽痛。他其實是個閑雲野鶴的人啊,散漫又親和,原該安享富貴,卻還是卷進了這樣險惡的争鬥。方才賈鹄雖然說是無妨,然而他額間有汗,顯然是君離這毒頗為棘手,性命攸關,想來叫人害怕。
她握住君離的手,暖熱溫厚。聞十七就在屋裏的暗處侍立,手臂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毯上,青梅過了半天才借着燭光看清,不由驚道:“聞侍衛,你的傷!”
聞十七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屬下無礙。”
“先去處理傷口。”
“屬下等王爺醒來。”見青梅又要勸說,補充道:“其他侍衛傷得更重,等他們先休息好吧。”
屋裏靜得很,青梅怕打攪君離休息,就叫侍女們在外間伺候。這會兒醜時将盡,青梅便問聞十七是怎麽回事,聞十七簡略回道:“王爺追着賊人順蔓摸瓜,挖出了幾個老巢,不過碰見釘子棘手,打鬥的時候被暗箭傷到了。”以他的身份,能透露這些已屬難得,青梅點了點頭,不好深問。
半個時辰過得很快,綠珠将研磨好的藥粉奉上來,青梅便幫君離換藥。她被君離的傷勢所驚,這會兒倒不覺得困了,喝了杯茶提神,換藥的時候摸到他撕爛的皮肉,只覺一陣陣的心驚,而後便是心疼酸楚。
這個中秋夜過得膽戰心驚,天色将明時賈鹄歸來,拿着配好的解藥,一種是外敷的膏藥,另一種則是內服的藥粉。君離始終昏睡未醒,大抵也與那毒藥有關,賈鹄料理好了君離,順手往隔間去給聞十七包紮。
這邊廂暫時安頓下來,綠珠陪着青梅熬了一夜也有些犯困,小琴便勸青梅去眯會兒。昨夜那麽大的動靜,不知睿王和太子是否有礙,今兒恐怕宮裏就要來人,君離負傷未醒,青梅還得接待來客,總不能精神恍惚的去吧?想了想便也答應,叫丹青過來好生照料。
丹青算是君離的紙筆小厮,因性子伶俐有趣,君離外出閑游時喜歡帶着他,回京後出入有侍衛相随,丹青只在書房中伺候筆墨。昨晚他告假回家去過中秋,今晨早早的過來,見到君離負傷時也是唬了一跳。青梅将事情安排給她,便回房歇一會兒。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心裏踹着事情,哪怕迷迷糊糊睡着的時候也記挂着。夢裏是紛亂的煙火賊人,一瞬又是君離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他緊緊閉着眼睛身子僵硬,仿佛命在旦夕一般,她吓得抱着他直哭,忽覺有人搖她,意識回轉時才見綠珠站在床邊,“王妃魇着了?”
青梅還殘留着夢裏的那股子恐懼傷心,忍不住抽泣了幾聲。待得反應過來那是夢境時,不由又是赧然,忙問道:“什麽時辰了?”
“剛到巳時。”綠珠打起簾子服侍她穿衣,“王爺先前醒了一次,過來看過王妃,後面服了藥又睡下了。”仿佛知道青梅的心思,又詳細回道:“王爺精神很好,先前是被毒藥迷着了才昏睡不醒,有賈大夫在,不會有礙的。”
青梅這才放心,瞧着屋裏昏暗暗的,屋外的輕微的沙沙聲,顯得屋裏格外安靜濕潤,大概是下雨了吧。不過時辰這麽晚了,青梅蹙眉,“宮裏來人了麽?”
“早晨來了位內官探視王爺,管事怕打攪你休息,就先招呼着送走了。內官看王爺傷勢的時候也沒說什麽,無非是讓人好生照看伺候。”綠珠扶青梅坐在鏡臺前,問道:“王妃今天戴什麽首飾?”胭脂水粉向來是青梅自己動手,梳頭則由丫鬟代勞。琴棋二人被她安排在書房照看,這會兒就由綠珠來了。
青梅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少,這會兒只覺得頭有些昏重,懶怠動彈。何況君離受了傷,她哪裏還有心情打扮,只道:“随便哪幾件吧,回頭宮裏來人,別失了禮數就成。”于是草草梳妝過,就往君離的書房去了。
書房在王府的外院,這會兒圍着一堆人,管事、侍衛以及在書房伺候的婢仆都在。見了青梅,衆人都要行禮問安,青梅心裏記挂君離,就先進去了。裏面清淨許多,只有丹青陪着賈鹄,琴棋二人在旁邊待命。
君離這會兒還睡着,不過臉色瞧起來好了許多,青梅問過大夫,得知毒性已經去了九成,餘下的慢慢拔出便可。不過這期間君離不可勞累,況他腰間被倒刺勾得重,話裏話外,無非是說着半個月裏不能亂動也不能有房事。
賈鹄說得隐晦,青梅認真聽了,又問君離的詳細,得知其他方面無礙後,這才放下心來。賈鹄這會兒也已将藥方和這段時間飲食該注意的地方寫好了,交予青梅後便告辭。
這邊廂琴棋二人守了一夜,青梅讓她們暫去歇息,換書畫二人來伺候。
君離的傷勢已無需擔心,她便将管事叫進來,隔着屏風問話。原來早晨宮裏內官過來,是得了小魏貴妃的指示,她畢竟是君離的母親,縱然母子之間有些嫌隙,骨血相連,聽說君離受傷焉能不擔心?至于皇帝那邊,據說是昨晚就得了消息,不過他貴為國君,遇事比小魏貴妃穩得多,叫君離身邊的武侍衛過去問了話,旁的也沒說什麽。
青梅舒了口氣,又問是否有睿王和太子的消息,管事回道:“睿王昨晚是和太子同行,據說也都碰着了麻煩,睿王傷得比咱們王爺還嚴重。”
睿王與太子同行?這倒是有趣。不過這些事情青梅梳理不清,只能等君離醒來了。她讓管事先退出去,揉了揉鬓角——隔着屏風說話就是累啊。以前英王府中只有君離一個主子,內外院的各種事務都由管事打理,青梅又沒什麽得力的陪嫁,看來還得尋摸個內管事。
她約略了解過現況,便到君離身邊陪着。
他的呼吸很安穩,起色看起來也不錯,如果不是知道他肋下有嚴重的傷口,青梅甚至想爬到他身旁去揉揉捏捏。她瞧着俊朗的眉眼,伸出手指去勾畫摩挲,不由又有些走神,綠珠上前道:“早飯備好了,王妃在哪裏用飯?”
“就在外間吧,當心別吵着王爺。”青梅壓低了聲音,“王爺睡前吃東西了麽?”
“沒吃,餓着呢。”床榻上沉睡的人陡然開口,倒把青梅吓了一跳。她轉眼看過去,便見君離已經睜開了眼,正笑着瞧她呢,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全無傷病中該有的虛弱模樣。青梅大為驚喜,忍不住握着他的手,“王爺覺得怎樣了?”
“也沒怎樣。”君離握緊她柔軟的手,吩咐綠珠道:“把飯送到這裏來,丹青叫人搬桌子。”等他倆都出去了,才朝青梅道:“就是腰疼,你幫我揉揉?”
剛醒來就不正經,青梅失笑,不過經他調侃,原先的擔憂陰雲倒也散了。君離畢竟肋下有傷,這會兒還不能挪動,于是青梅也盤腿坐在床榻上,叫人在前面設桌擺飯。
這一場秋雨叫天氣涼了不少,青梅先前還沒覺得,等鑽進君離的被窩後才發現自己手腳有些冰涼。君離的手從被窩裏探過來,握住她的腳尖,不由皺眉,“怎麽這麽涼。”
“大概是因為下雨吧……”青梅含糊。君離探手試試她的額頭,皺眉道:“待會叫大夫瞧瞧,別着涼了。”說着便将她的腳拉倒自己懷裏,避開傷口捂着,等綠珠進來時,就叫她去備了個湯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