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誕女(全文完)
年節的氛圍戛然而止,深雪覆在明黃琉璃瓦上,宮裏到處都是白色的帳幔。皇帝的陵寝早已修築好了,因他纏綿病榻已久,諸事皆已齊備,睿王為他服喪七日,抵不過大臣們“國不可一日無君”的上奏,過了十五便奉遺诏登基。後宮已是大魏貴妃的天下,前朝臣子大多也已被睿王收攏,況他又有先帝遺诏,此事全無波瀾。
登基當日,新帝君恒即封賞一批功臣,其中就有楚修明、顧長清等人。君離這些年來始終與新帝同心,雖然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卻受封親王尊位。
一道道喜訊傳進英王府,君離卻高興不起來。他與先帝父子之情深厚,前些日子的哀痛過去,這會兒雖然也漸漸釋懷,終究難以适應君恒營造的新朝新歲新氣象,然而不能表現得明顯,只能悶在心裏。青梅曉得他的心思,勸慰了一番,收效卻也寥寥,她思量過後,提議君離帶她出去游玩散心。
君離瞧着她的肚子,有些猶豫。三個月的身孕,雖說已經算穩當了,畢竟不敢冒險,奈何青梅一旦起了這心思就壓不下去,且又覺得待在府裏憋悶,好說歹說,終究說動君離答應帶她回宛城看看。
這一趟是為散心而去,又不急着趕路,等一切打點妥當,二月初時才得出發。
草長莺飛的時節,路邊柳梢都吐出新嫩,城外農人播種孩童嬉鬧,浩浩蕩蕩的車隊緩緩行過官道,簾外的春風柔和吹進來,合着山郭水村,叫人心胸開闊。
逝者已矣,沉迷懷念也無濟于事。青梅引着君離賞山水散心,他的臉上也漸漸露出笑容,沿途風景開闊明朗,越往南走春意愈濃,官道兩旁榆柳成行,兩側野花農田成針,山中則是春光明媚、春芽破土,勃勃生機叫人看了高興,連帶着将青梅孕中的焦慮消得幹幹淨淨。
車駕緩緩行到宛城的時候,竟也是三月中旬了。
故地重游,想着兩人的初見,君離難免也是感慨。他與青梅成婚後先是忙于太子之事,而後經歷先帝駕崩,這還是頭一次毫無牽挂的遠游。兩人往長安街上去看,濃郁柳蔭下熱鬧如舊,梅子酒館已然改頭換面成了一家布衣店,隔壁白掌櫃的客棧卻還開着,白海棠見得兩人歸來,大為驚喜。
這一趟出行雖說是為了君離,青梅卻也從中得了不少便宜。孕時難免焦躁,若困在京城,她還得不時的往宮裏去探望魏太後和貴太妃,拘謹得很,況人情往來樣樣費神,倒不如這樣躲在外面來得清閑自在。
不過畢竟身上懷着孩子,宮裏貴太妃的信件雪片似的飛過來,無非是怕孩子有差池,催她早日回京。算算日子,到了五六月的時候孩子會長得快,到時候若要舟車勞頓可就是自讨苦吃了,于是兩人心滿意足的打道回京,慢悠悠的賞着初夏的風景,惬意之極。
到了京城的時候正是五月下旬,青梅的身子已十分顯眼,往宮裏露了個臉,便借着孩子的名頭躲在府裏偷懶。
哪怕懷了身孕,青梅也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沒事了就想去酒窖和後園轉轉。禦醫說多動對孕婦有益處,君離便也不阻攔,陪她胡鬧,寵得青梅愈發得意。
不過身子重了,行動畢竟不便,尤其夜晚睡覺時總要小心翼翼,生怕壓着孩子。
她這裏難熬,君離卻也好不到哪裏去,媳婦兒有了身孕,房事上自然要節制,然而每晚抱着她入睡,身體的反應卻是避無可避。想要到別處睡着吧,又舍不得讓她獨睡空房,等到合衾共枕時,卻又憋得難受。小心翼翼的親熱幾次,心裏有了顧忌也不敢肆意,倒把青梅逗得直樂。
睡前兩人照例要各自翻會兒書,君離翻了兩頁經史,卻是半個字都沒看進去。青梅倒好,捧着個話本子看得正入迷,君離就去逗她,蒙着眼睛捏着鼻子,漸漸就又是唇舌嬉戲。不過恁大個肚子在中間隔着,終究是不上不下,青梅也覺得有些尴尬,想了想還是推他,“你還是到外間去睡吧。”
“舍不得……”君離目光眷戀。朝堂上威勢鼎盛的親王,到得床帳裏卻透出些孩子氣了,拿耳朵貼着青梅的小腹,念叨,“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呢?”
“禦醫不是說會在八月裏麽,快了。”
“還有兩個月。”君離有些迫不及待,分不清是更想見到孩子,還是更想肆無忌憚的和嬌妻親近。
青梅便斜睨他,“王爺等不及麽,府裏有姿色的人不少,不如……”
君離知道她要說什麽,便攬過來封住她的嘴,“瞎想些什麽。跟你懷着身子比起來,我這根本不算辛苦,青梅,我等着你。”
他說得認真,青梅心裏卻是暗笑。其實她哪裏願意讓他碰別的女子呢?兩情深濃,哪會容得旁人插足,剛才不過是逗他,聽聽喜歡的話罷了。于是心滿意足,将他往後推了推,“那就安心等着吧,正好天氣熱,你就睡在外間,涼爽些。”
尊貴榮寵的英親王,終是被嬌妻趕出了床榻。他孤身在外間輾轉反側,覺得這境況應該覺得心酸才對,可為何心裏滿滿的都是喜悅和期待呢?
到了八月的時候,青梅的身子已是格外的重了。她的身量算不上高,骨架子又小,整個人都是玲珑纖細的,這會兒腰腹便便,加上臨産時偶有疼痛,叫君離看得心疼。
王府中一切早已齊備,初五那日天氣晴好,青梅經了大半宿的折騰後,終于在晨光灑滿庭院的時候誕下了千金。剛生出來的孩子并不好看,君離卻抱着襁褓愛不釋手。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青梅骨血的延續,等她長成之後,應該會和她一樣的玲珑可愛,純善堅韌。
消息報進宮裏的時候,皇上聽了也是高興,當即允了君離扶青梅為貴妃的請求,着人登冊,緊跟着下了一道聖旨,封剛剛誕生的小嬰兒為柔嘉縣主,算是給足了榮寵。
小縣主滿月酒的那天,英王府空前的熱鬧。青梅扶為英親王妃的消息已然傳遍,是以這場小宴也算雙喜臨門,皇帝忙于政務無暇脫身,便派了內廷大總管親自送來賀禮,各路勳貴命婦們到場,青梅作為東家自然得殷勤招待。
好在她開了幾年酒館,在京城梅子酒館的幾個月裏也沒少和貴婦們打交道。這種場合她未必喜歡,應付起來卻也不算吃力,況她又是剛生育了的人,只消在抱廈裏斜在美人榻上,有人進來道賀時客氣幾句就好,即便有不周到之處,也沒人敢挑刺。
當了娘的人,經一番懷胎生産之後,整個人都有了些變化。每日裏大半的時間都放在了孩子身上,總有幾個乳母照應,卻還是要時時陪着奶娃娃。
這麽一來,去酒窖的時間可就少了許多。那個酒窖原本就是為了打發時間而設,裏面一*的美酒釀出來,王府上下幾百口人也用不完。她于是和許氏商量,将其中小半的人撥到梅子酒館去,留幾個人在王府的酒窖聽命,餘下的都放了出去。
這些人并非王府的仆役,身世各自不同,得了青梅的允許,有幾個人還真個有了開酒館的念頭。不過京中已有了名聲鼎盛的梅子酒館,只好往別處置業去了。
不過京城這個梅子酒館的店面顯然小了些,釀的酒也不夠。青梅為許懷遠打算,便勸說許氏在城外建了個大酒窖,又在合德街盤個更大的店面,每日裏将酒運進城裏也不算太麻煩。不過這等境況下雇工愈多,許氏哪裏忙得過來,于是尋了個有經驗的管事,将這些事情操持起來。
這管事是青梅親自挑選的,人品敦厚,處事卻是機敏。他的出身不高,原本是京城一處酒樓裏聘的掌櫃,後來開酒館的老板舉家南遷,他因發妻的墓地在京郊,不願離開京城,就閑了下來。如今酒館正好缺個管事,青梅将他的底子一打聽,當即定下。酒館和酒窖的事情都交于管事,許氏這邊倒是得閑打理家務了。
酒館再次開張的時候,熱鬧空前,二十餘位酒娘招呼着顧客猶顯不足,又從酒窖裏調了些人手過來幫忙。
這酒館如今青梅已記在了許懷遠的名下,瞧着這份熱鬧時,她還是格外高興。當年梅子酒館在宛城開張的時候,窄小冷落,後來生意漸漸的好起來,她懷裏也揣着開個大酒館,讓果子酒揚名的夢想。而今不過兩三年的功夫,這一切突如其來,細想時叫人驚喜。
當晚在花枝巷的院子裏設了個慶賀的小宴,叫了合德街上仙留府的席面,交清深厚的許、賀兩家一起吃飯說話兒。
青梅這邊廂顯然不願意錯過這般熱鬧,便帶了綠珠過來,君離本就不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帶着丹青也來蹭熱鬧。賀家那邊,賀子墨新近遷入吏部也算喜事,伍玉簡懷着兩個月的身子,同來慶賀。
十月初的天氣漸漸涼下來,穿着夾衣坐在院裏,正好不冷不熱。院裏的海棠早已熟透,這會兒葉色還是濃綠,隔壁院子的桂花香氣飄過來,甜香襲人。這等家中小聚也不必有什麽講究,将身份抛開圍坐一處,倒有家常平實的溫馨。這兩個月裏兩家都有事忙,這次算是補足了中秋的欠缺。
許氏與賀夫人同坐一處,青梅與君離并肩,賀子墨和伍玉簡一處,剩下許懷遠和賀子蓮剛好同坐。他倆小時候玩起來言笑無忌,許懷遠每每為着賀子蓮抛棄朋友,如今年紀大有了心事,又是在書院讀書久了,待賀子蓮的時候反倒多了幾分拘謹。雖不像小時候懵懂頑皮,然而少男家的心思卻還是在眉眼舉動中顯露無疑。
在座的都是明眼人,這兩人青梅竹馬又性格相投,當晚許氏和賀夫人一拍即可,定下了親事。
青梅從花枝巷出來的時候已是人定時分,街上安靜得很,她靠在君離的懷裏,掀起馬車的簾子看外面。月亮在地面鋪了層銀光,道邊的紙窗裏透出昏黃的燭光,仿佛幼時戲晚歸家,叫人心安。
薄醉之中面色如霞,想起王府裏乖巧的孩子,心中更增一層溫暖。當年流離落魄的時候,只覺孤苦颠沛,何曾想過會有這樣的圓滿呢?她蹭在君離的懷裏,輕聲念叨:“三郎。”
“嗯?”君離倒是醉得厲害些。賀子墨和許懷遠今晚仿佛串通好了似的,連番勸酒,那酒的後勁又不小,這會兒經晚風一吹,就有些上頭了。
青梅聽着這樣含糊的語調便笑了,“賀先生和懷遠也真是……回去就給你熬醒酒湯。”
“不用,這樣剛剛好。”君離轉身将她攬進懷裏,将她抵在車廂壁上親吻。
他吻得用力,青梅被他箍得緊緊的,幾乎要喘不上氣。她覺得有些奇怪,孩子出生後她遵着禦醫的囑咐不敢同房,卻也學着用別的方式幫他纾解。君離向來也分得清輕重,這段時間都在努力的節制,可眼下這親吻又急又重,仿佛蘊藏着許多洶湧的東西,叫她迷惑。
她好不容易尋到喘息機會,漲紅臉順了順氣,見君離眸光深沉,莫名的叫人揪心。她湊上去回吻他,問道:“怎麽了?”
“賀子墨……對你很好。”他的語氣仿佛是在試探,卻帶着微不可查的酸意,大概是酒意催化之下腦子轉得慢,對面的又是最親近的嬌妻,心裏想到什麽就說了出來。
青梅聽了莞爾,“賀先生确實待我很好,師尊如父,許多事上他照顧我們,我也感激他。”她難得見君離露出這種模樣,覺得有趣,忍不住攀在他的身上。
額頭相抵,親昵無比。君離收緊了懷抱,青梅便湊過去吻他,身子緊貼時情意湧動,讓人想要更親昵。
溫軟的嬌軀在懷,君離又覺得好笑。他和賀子墨直接相處的機會并不多,宛城的時候,為了那幅《萬裏江山圖》,丹青每日去賀家糾纏,他極少露面。後來賀子墨答應以玉煙淚換江山圖,君離回到京師後也極少與他打交道。賀子墨與伍玉簡大婚的時候是青梅去賀喜,君離正兒八經的與賀子墨把酒共話,這還是頭一回。
不過這樣的相處中,君離卻察覺出了些微異樣。他與賀子墨年紀相仿,久經宮闱,察言觀色的本事絕佳,對有些言行舉止便格外敏感。總覺得賀子墨待青梅……不止是對弟子的關心那麽簡單吧?許、賀兩家的交情深,許懷遠和賀子蓮青梅竹馬相互生情,那麽年長的呢?
他想到這上頭,便忍不住摟緊了青梅,唇舌用力,仿佛怕被人搶去。青梅任是再遲鈍,也察覺出了不同,覺得有些好笑,“三郎,你不會覺得……”後面的話沒挑明,只是笑着“嗯?”了一聲。
君離也覺得這心思略有些荒唐,然而他對自身看人的眼光還是有自信,便低聲道:“他對你,難道不是特別好麽?”加重了“特別”二字。
青梅歪着腦袋想了想。他跟賀子墨相識得早,賀子墨也十分照顧她,不過畢竟是先生,他向來是嚴苛肅然的态度,不過講解詩書而外,每年生辰的時候會送個小禮,後來她與君離相處,賀子墨也勸了些金玉良言。君離吃味,難道是為了這些?
青梅嘿嘿的笑了起來,這些東西認真去解釋反而顯得有鬼,于是便道:“果然是當局者迷,賀先生和伍姐姐琴瑟和諧,怎麽你就沒看出來,反倒去揪這些細枝末節。何況,說起待我好,待我最好的不是你麽?”
她貼近君離懷裏,掰着指頭細細的算,“我在顧府的時候,你時常記挂着來看我;我想開酒館,你就幫我牽了公主的線;我為父親的案子煩惱,你幫我翻了冤案;我嫁進王府無所依靠,你一直都護着我,酒館出了事也是你頂着……”忽然發現君離待她真的是很好很好,青梅不知怎麽的就有些感動哽咽,擡頭瞧着他,“三郎,這輩子遇見你,我好高興。”
心裏暖熱,讓人忍不住想落淚。
君離瞧見她眼中泛起水花,便吻她的眼睛,低聲道:“是我想多了。”
“三郎,我是真的高興。”青梅固執的重申,君離聽出她的意思來,心裏愈發溫柔,“高興就乖乖待在我身邊,釀酒、栽花、游山玩水,這些有趣的事情咱們慢慢做。”想了想又補充,“再多生幾個孩子,家裏熱鬧。”
“柔嘉還在襁褓裏……”
“那就慢慢來,不然你辛苦,我也辛苦……”
英王府近在跟前,霜白的月光鋪在青石街道上,夜色薄涼。外院的仆役們還未歇下,因夜深風涼,早就備了熏暖的披風。君離下了馬車,接過披風幫青梅裹在身上,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內院走。月色格外明亮,将并肩的身影拖得老長,雖然各自不語,卻有無聲的靈犀情意蔓延。
忽然生出奇怪的念頭,希望這月色永恒,就這樣走到,地老天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