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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接到鄭寅發來的入圍消息,梁思喆也頗感意外。

《紅男紅女》殺青後,曹修遠的确提過金像獎報名的事情,但後來片子遲遲無法上映,梁思喆一度以為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沒想到曹修遠居然還是執意報了名。

那半年他正在國外閉關拍戲,很少關注國內消息。同劇組演員大概顧及到他跟曹修遠的關系,讨論這事時都刻意避着他。

所以直到四月中旬這片子殺青,梁思喆飛抵香港出席金像獎頒獎典禮,才發現國內的娛樂圈已經變了天。

這時距離章明涵指控曹修遠猥亵已經過了足足一個月,在整個社會的關注下,警方對這件事進行了立案調查,但也許因為時隔四年,很多關鍵證據都提供不足,調查結果遲遲沒有公布。

得知這個消息後,梁思喆立刻翻看了近一個月的新聞,但除了章明涵一方幾次聲明會堅持将這件事追究到底之外,有效的信息其實并不多,曹修遠更是始終沒有出面解釋。

曹修遠和鄭寅直到頒獎禮當天才到達香港,他們先回了酒店稍事休息,沒打算參加今年的紅毯環節。

梁思喆當時正坐在酒店的沙發上,拿着pad翻看相關報道,許雲初敲門提醒他:“曹導和鄭制片過來了,正在1305房休息,你要不要去拜訪一下?”

“好,我這就過去。”梁思喆應着,把手裏的pad放到一邊,起身走出房間。

走去房間的路上,梁思喆還在想章明涵那件事。

他是絕不相信曹修遠會做出猥亵這種舉動的,他和曹修遠合作過兩部戲,拍攝周期都很長,戲內戲外加起來的相處時間幾乎長達四年,四年間曹修遠從未對自己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為,所有肢體接觸都是出于導演對演員的正常指教。

梁思喆看得出來,章明涵在接受采訪時說的那些話,有意在引導媒體關注自己和曹修遠之間也存在不正當的關系。

真是可笑,梁思喆心道,單憑這一點,他就能斷定章明涵說的那些話純屬污蔑。

——只是……曹烨會不會也看到了那些新聞?他會相信章明涵的指控麽?一向崇拜卻疏遠的父親忽然被很多人認定為猥亵未成年的罪人,任誰心裏都不好受吧?但願他別信章明涵的一派胡言。

梁思喆走到房間門口,擡手敲了敲門。

鄭寅走過來開門,他跟曹修遠合住一間套間,這時似乎正在客廳談事情。大概談得不愉快,鄭寅看上去面色不佳,他一向情緒控制得體,陡一嚴肅下來,幾乎像變了個人。

“思喆過來了,”鄭寅緩了緩語氣,“去客廳坐吧。”

曹修遠臉上倒不見異色,讓梁思喆坐在對面,簡單問了問他在拍什麽戲,又說《起風》這片子挑得不錯,這時候走到大衆的面前時機剛剛好,以後可以多接些質量不錯的類型片,只演文藝片容易把自己的路走死,還是要視野開闊些,多接幾部不同類型的片子。

梁思喆一一應着,戲外他與曹修遠見面不多,但每次見面,曹修遠都會提點他幾句。

一來一回聊了幾句,曹修遠說完該說的,像是也沒什麽繼續往下聊的興致。

以往都是鄭寅在一旁起話頭,但今天鄭寅卻沒太說話,一直低頭在手機上敲字,像是在發消息。

師徒兩人都不是沒話找話的人,梁思喆便打算起身離開。

正要開口,一直在旁邊不發一言的鄭寅擡起頭出聲道:“談妥了,一千萬。”

曹修遠先是沒說話,幾秒後拿了一支煙咬在嘴裏,點着火吸了一口後,冷笑一聲道:“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他。”

“話別說得太滿,”鄭寅冷靜道,“您總得為這件事付出點兒代價。”

曹修遠偏過臉抽煙,揮手散了散白霧,“思喆你先出去。”

梁思喆應了一聲,然後起身走出房間。

開門時他聽到鄭寅在後面說:“我一會兒去趟銀行。”

“我讓你別管。”曹修遠略帶怒意地說,“這錢你要敢給他,以後你別再跟着我。”

“咔”的一聲,梁思喆關上了門,房間隔音效果很好,門一關上,屋裏的聲音就全都聽不見了。

一千萬?是給章明涵麽?鄭寅說的“付出代價”又是什麽意思?難道曹老師的确對章明涵有過猥亵舉動?梁思喆搖了搖頭,不會,曹老師不會是這樣的人,而且聽他的語氣,他似乎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當晚的頒獎典禮競争異常激烈,《紅男紅女》勢頭大好卻遭遇滑鐵盧,只拿了最佳攝影獎。

回酒店時梁思喆跟曹修遠、鄭寅同坐一輛保姆車,關車門前還有記者試圖将話筒塞進來問:“梁思喆,請問作為此前呼聲最高的影帝人選,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梁思喆沒說話,坐在一旁的曹修遠冷冷開口道:“他能有什麽心情?往後少演戲,活得久一點,不怕沒有影帝拿。”說完“嘭”一聲合上了車門,把所有記者關在外面。

鄭寅幾次回過頭欲言又止,曹修遠沒什麽好語氣地催道:“想說什麽就趕緊說。”

“不是我說您,”鄭寅克制着自己的語氣,“您跟記者說話得有點分寸,祝青雲老爺子90多歲高齡,您是晚輩,說這話不合适,回頭媒體又不知道會怎麽添油加醋。”

“90多歲的演員出演90多歲的老人,有沒有一點挑戰性?最後還拿了最佳男主角,這才是笑話。”

“您都40多歲的人了,做事別老這麽任性。”鄭寅起了話頭,“當時報金像獎的時候我就給您分析過,今年祝老爺子也參賽,思喆資歷這麽淺,演得再好評委會也不可能把獎頒給他,最佳影片也是,您沒拿到龍标就參賽,評委會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把這獎頒給您,讓您入圍已經是給足了您面子,但您不聽,非得報名,這下好了,往後五年都不能再內地發展了……”

曹修遠有些不耐地打斷他:“頒獎禮都結束了你扯這些有什麽用?”

“獎是頒完了,可章明涵那事兒可沒完,他好不容易在您片子裏演了個男二,熬了一年多時間,正憋着勁打算靠這片子翻身呢,您這一報名參賽,片子五年內在內地沒法上……為了給思喆正名再讓他拿一個影帝,反而讓章明涵這一年多的功夫都白費了,他這心裏能平衡嗎?”

“那片子上了他也未必能翻身。”

“能不能翻身是他的事兒,能不能上映責任可在您。要我說您就花一千萬把事兒了了,章明涵現在敢這麽做,就是吃準了往後五年您不能在內地發展,拿他沒辦法,從他改年齡那會兒我就看出他心術不正,我早勸過您,讓您防着點……”

“行了,”曹修遠閉上眼,“我讓你別管這事兒,要說你就下車說去。”

“行,那我下車。”車子停至紅綠燈路口,鄭寅幹脆地推門下車,那一瞬間正好變了綠燈,一片嘀嘀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梁思喆側過臉,看向窗外的鄭寅,鄭寅大步穿過車輛的間隙,匆匆走到路對面。

回房間之後又過了一陣,梁思喆正準備睡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門,鄭寅的聲音在門後響起來:“思喆,是我。”

梁思喆走過去開門:“寅叔。”

鄭寅看上去又恢複了平時溫和的模樣:“思喆,今天你聽到的那些話別放在心上,別瞎猜,也別亂傳。”

“我不會往外傳,”梁思喆說,但他微微蹙眉,片刻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但曹老師……”

“他怎麽可能猥亵?”鄭寅聽出他的顧慮,有些不屑地笑了一聲。

“我想曹老師也不會。”梁思喆說。雖然一開始就相信曹修遠不會做出猥亵的舉動,但鄭寅這樣說,他還是松了一口氣。

次日他們坐飛機回國,鄭寅提前安排了保安到機場接機。出了VIP廳,記者蜂擁而至,試圖越過保安将話筒抵到曹修遠面前:

“違約參賽是為了履行之前讓梁思喆拿影帝的承諾嗎?”

“祝青雲老爺子的家人要求您當衆道歉,您會不會答應?”

“猥亵事件一直沒發聲是因為不敢面對嗎?”

“被禁拍五年,以後打算怎麽辦?”

曹修遠一直沒回應記者,一言不發地朝電梯方向走,進了電梯後,又有記者高聲問了一句:“章明涵今早曝光一條四年前的短信,請問短信內容是不是真的?”

曹修遠看向那記者:“什麽短信?”

記者試圖擠進電梯,但被保镖攔在外面。電梯門關上,曹修遠跟鄭寅說:“你查查他們說的什麽短信。”

鄭寅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将搜索結果遞給曹修遠。

曹修遠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神色沒什麽反應,又把手機還給了鄭寅。

梁思喆上了公司派來接機的保姆車,助理立刻八卦地搜索出記者剛剛提到的那則報道,遞給梁思喆看:“這到底真的假的?”顧忌着梁思喆敬重曹修遠,助理又小心補上一句,“短信僞造起來倒也容易……”

梁思喆接過手機,看着章明涵提供的那張短信截圖——“晚上11點來嘉尼斯酒店2208。”發信人信息顯示“曹導”,發件時間是五年前的10月份,正是章明涵第一次拍攝曹修遠電影的時間。

下面的評論有人指出,“嘉尼斯酒店”是曹修遠的同胞兄弟曹修遠的産業,曹修遠選在自家酒店辦事,難怪章明涵無法提供明确證據。

再往下看,是這條新聞關聯的另外兩條新聞标題:

“《紅男紅女》铩羽而歸,梁思喆惜敗影帝之争”

“91歲高齡演員祝青雲獲金像獎影帝,曹修遠放言只因‘活得久’”

梁思喆把手機還給助理,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但腦中卻不停地在想這件事。

短信到底是不是真的?那直截了當的語氣的确是曹修遠的風格,但曹修遠似乎沒有把演員叫到房間講戲的習慣,如果這條短信是真的,那曹修遠為什麽要讓章明涵那麽晚的時間到私人酒店去見他?

梁思喆又想到頒獎禮那天,鄭寅在房間裏跟曹修遠的那番對話,似乎是跟章明涵那方談妥了,用一千萬息事寧人,但這提議被曹修遠否決了。

一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鄭寅說曹修遠不會做出猥亵行為,這應該是真的,但會不會……曹修遠和章明涵之間的确發生過什麽?

五月底,曹烨陪黎悠回了國。

黎悠患淋巴癌晚期,近一年來一直躺在醫院接受治療。一個月前,她忽然提出要回國一趟,從美國飛往國內的航班要十多個小時,醫生建議她在醫院靜養,但黎悠主意堅決,很快就托朋友幫忙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院和機場的免責書都由曹烨簽字,曹烨接過文件,只看了幾行就不忍再看下去,所有免責書都在聲明一點,若黎悠在途中出現意外,一切責任與醫院和航空公司無關。

簽字的時候曹烨一筆一劃地寫上自己的名字,他意識到黎悠随時可能會走,這事實讓他無力又絕望,可他只能竭力克制着情緒,不能讓自己在黎悠面前流露出任何崩潰的跡象。

黎悠回國後,曹烨的祖父黎顯達立刻派人給她辦理了住院手續,又給她請了護工,這幾天暫時在國內的醫院過渡。

黎顯達還有個兒子,在部隊做軍官,黎顯達跟原配離婚後又娶了一個小他近二十歲的老婆,老來得子,等黎悠出生時他已經年近四十,現如今已經八十歲高齡。老人年歲已高,每天在醫院裏待不了多久,大多數時間都是曹烨跟黎悠的男朋友輪班陪床。

金像獎頒獎典禮之後,章明涵開始陸續放出當年的證據,外界各種說法紛紛揚揚,但曹烨刻意不去關注這件事。

他只希望黎悠能安靜度過生命的最後一程,不再跟曹修遠産生任何瓜葛。而至于曹修遠,無論他和鄭寅上床,還是猥亵章明涵,都跟他們母子倆沒關系。

回國第二天,曹烨開車去外公家裏取了飯,送到黎悠病房,但推門走進病房,卻發現黎悠不在,護工進來收拾床,說黎悠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麽。

曹烨把保溫盒放到床頭,倚在桌子上,翻了翻從外公家裏帶回來的老照片,裏面全都是黎悠年輕時的照片,那會兒的黎悠明豔動人,是花期最美的時候。

曹烨從頭至尾把相冊翻了一遍,黎悠還是沒回來,他給黎悠打了個電話,黎悠很快接通,電話裏像是有西洋樂器的演奏聲,黎悠說她出來見個朋友,一會兒就回去。

挂了電話,曹烨拉開抽屜,剛想把相冊放進去,卻一眼看見了抽屜裏的報紙,還有頭版标題上的“曹修遠”三個字。

“這報紙是我媽在看的?”曹烨拿起那沓報紙,問正在收拾東西的護工。

“是,”護工朝他笑笑,“黎老師眼睛難受看不了電子屏,我就去樓下報亭買了報紙給她解悶。”

曹烨沒說什麽,低頭掃了一遍報紙上的內容,章明涵又抛出了新的證據,配圖像是一張四年前在劇組的照片,他赤裸着單薄的身體,身上只批了一條浴巾,下半身被媒體打了碼,曹修遠一只手落到他的腰側,正低頭跟他說話。

一位當年在道具組的工作人員也站出來替章明涵說話,說章明涵當時拍戲時,被迫拍了很多裸露戲份,但最後成片卻都被删掉,只留下了幾幀鏡頭,不知道曹導是不是有意為之。

真惡心。胸口翻湧出來的嘔吐感讓曹烨覺得有點難受,他又想到了那天在門外,鄭寅叫的那聲“遠哥”,還有他們的身體交疊在一起的畫面,繼而身下那人變成了章明涵,曹烨長長閉了一下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畫面。

他睜開眼,盯着那則報道想,黎悠看到這則報道會是什麽想法?只會更惡心吧?

他得勸黎悠盡快回美國,遠離這些令人作嘔的事情,但黎悠回去又要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身體能不能受得住?

“以後別給她買報紙看了,”曹烨擡頭對護工說,“她要看的話你跟我說,我去買。”

“哎,好。”護工見他臉色不對,小心應着。

他拿出手機,正要給黎悠的男朋友打電話,問問他黎悠現在的情況,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見是陌生的號碼,曹烨沒接,直接挂斷了。

但那號碼很快又打了過來。

曹烨這次接起來,電話那頭說:“曹烨,我是章明涵,你回國了是不是?”

“怎麽了?”曹烨冷淡地問。即便章明涵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他也沒辦法對他産生同情,他只覺得跟曹修遠沾染關系的一切都令人惡心。

“我想跟你見一面,”章明涵說,“曹烨,我覺得你不應該被蒙在鼓裏,我會告訴你很多你不知道的真相。”

“什麽真相?”

“比如,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和鄭寅之間是什麽關系?”

“我不想知道。”曹烨說完,挂斷了電話。

章明涵打來的這通電話讓曹烨覺得十分糟心,曹烨正要關了手機,機身一震,屏幕顯示收到一條消息,是章明涵發來的錄音。

曹烨盯着那條錄音,好一會兒,他擡起拇指,想把那條錄音删掉,可手指有點抖,鬼使神差地,他點了播放。

曹修遠的聲音響了起來:“過來。”繼而像是笑了一聲,“怕什麽啊,沒做過?”

然後章明涵的聲音也響起來,那聲音聽上去低低的,像是有些怕:“疼……曹老師您等一會兒,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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