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是曹烨不曾接觸過的,另一面的曹修遠。
轟的一聲,曹烨只覺得腦中一片嗡鳴。
一直以來他都在刻意回避這件事情,但章明涵發來的這條錄音,不由分說地将他拖入了漩渦中央。
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雖然親眼目睹了曹修遠和鄭寅糾纏的一幕,但年幼時曹修遠在他心目中留下的光芒,到如今還像是餘燼中的火星一般若隐若現地閃爍,以至于潛意識裏,他一直覺得所謂的猥亵指控是假的,是一場子虛烏有的污蔑。
可現在那最後的火星也徹底被澆滅了。
所以曹修遠就是一個道貌岸然、徹頭徹尾的禽獸。
真是禽獸啊,章明涵不過大自己三歲,他到底怎麽下得去手的?
走廊裏電梯間發出“叮”的聲音,随即腳步聲響了起來,黎悠的聲音也傳過來:“他這人就這樣,這麽多年了一點也沒變……”
一聽到黎悠的聲音,曹烨本能地想躲起來,自己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狼狽模樣,被黎悠看到,一準會覺察出他現在的狀态很不對勁。
曹烨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拐進衛生間的隔間裏。
握在手心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有些麻木地拿起來看,章明涵又發來了一條消息,這次是一張照片,曹修遠閉着眼仰躺在床上睡覺,旁邊亮着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床頭上立板的logo很顯眼,曹烨認得他大伯經營的酒店——嘉尼斯。
如果不是同住一個酒店房間,應該拍不到這麽私密的照片,所以章明涵向媒體透露的那條短信截圖也是真的。
真是諷刺,曹烨看着那張照片想,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曹修遠睡覺的模樣。十五歲之前他真的以為曹修遠是神,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總是待在劇組,永遠不停歇地在拍戲。
幾秒種後,章明涵又發來了一大段文字:
“小烨,我聯系不上曹導和鄭老師了,不得已才找到你,如果傷害到你,那我先說聲抱歉。但我只想你能幫我個忙,把錄音和照片給鄭老師,跟他說類似的證據我還有很多,希望他們能盡快答應我提出的條件,否則我會把這些證據提供給媒體。”
曹烨沒回這條消息,他直接把這兩條消息轉發給了鄭寅。
鄭寅很快回過電話,曹烨接起來,在鄭寅開口前他說:“你們能不能快點解決這件事?還想讓多少人難堪啊?”
鄭寅在電話裏叫了聲“小烨”,但曹烨不想聽他說話,他說完,立刻挂斷了電話。
握着手機的那只手垂下來,曹烨站在隔間裏麻木地放空,大腦裏面的嗡鳴聲還沒停,響得他有些頭疼,醫院的消毒水味飄進鼻腔裏,平常沒覺得有什麽,但現在卻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把手機裝進兜裏,推開隔間的門,想下樓透透氣。
電梯裏有兩個剛下班的護士,正低頭看着同一臺手機,嘀嘀咕咕地小聲聊天:
“這就是黎悠啊……都四十歲了還這麽美。”
“這麽美,可惜被曹修遠禍害了,太慘了。”
“這要出軌別的女人也就算了,猥亵一未成年小男孩,這也太難看了點。”
“是啊……哎,聽說黎悠這幾天在咱們醫院,真的假的?”
另一個人立刻“噓”了一聲。
黎顯達跟醫院領導打過招呼,說黎悠住院這件事要做保密處理,否則記者非得瘋了一樣找上來。
大概是顧忌到周圍有人在,兩人安靜了片刻,但過了一會兒又小聲聊了起來。
“你說黎悠跟曹修遠見面,是想談什麽啊?”
“談離婚呗,新聞上不是寫了,估計就争財産什麽的吧……”
電梯下到一層,門開了,走出去時其中一個女孩說:“這有錢人離婚也要搞得這麽難看啊……”
刻意隐在角落裏降低存在感的曹烨跟在她們後面走出去,他的手緊緊攥着拳頭,短短的指甲嵌進了肉裏,一松開,手心裏赫然被掐出了幾道血紅色的印子。
他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低下頭看着屏幕,最新的一條消息推送是“曹修遠黎悠秘密會面,疑似談論離婚事宜”,正是剛剛那兩個護士談論的內容。
報道說,黎悠下午四點左右與曹修遠在一輛越野車內會面,黎悠看上去面色不佳,疲态畢顯,談話過程中數次搖頭嘆氣,似乎對曹修遠失望至極。
曹烨盯着手機上偷拍的照片,雖然隔着暗色的玻璃,但他依然能認出坐在副駕駛位的黎悠。其中一張照片黎悠微仰着下颌,閉着眼靠在車座靠背上,另一張照片上,黎悠低着頭,一只手撐着額頭。照片拍得很模糊,幾乎看不到臉上的神色,但還是能讓人輕易辨認出黎悠身上的疲憊和憔悴,像是忽然直接老了十幾歲。
曹烨沒見過這樣的黎悠,印象中黎悠一直都樂觀豁達,很愛笑,也很有活力,一點也看不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就算在醫院治療這一年,她也從未流露出任何消極頹喪的情緒。
就是這麽一個優雅、體面了一輩子的女人,卻因為曹修遠,在生命的最後一程把最狼狽、最難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變成了他們口中可憐的、可悲的女人!
媽的,你盡管亂搞,跟鄭寅還是跟章明涵都無所謂,但能不能別把我媽扯進來?!
“嘭”的一聲,曹烨重重摔了手機。
出手的力道太重,手機在觸碰地面的瞬間直接炸開,屏幕碎了一地。
周圍路過的人頓時吓了一跳,都扭過頭看着這個一身戾氣的少年。曹烨站在原地,深呼吸幾下,竭力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然後他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握在手裏走出醫院。
屏幕碎裂的玻璃碴子被他一并握緊手裏,攥緊機身的同時,那些細小的碎玻璃也嵌進肉裏,血順着機身滴下來。
曹烨漫無目的地沿着路邊走,他總覺得身邊的人都在看自己,他們在看什麽?會不會新聞也報道了自己?狗仔們什麽都能拍到,他們先是拍到了黎悠,再來拍自己,非得把所有跟曹修遠有關的人都拉進去一起沉淪是不是?!
想到現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知道曹修遠是個猥亵小男孩的變态,他們都在想什麽?憐憫還是笑話,或是漠不關心地旁觀?
難怪曹修遠這麽喜歡扶持新人,鄭寅還總說他在給電影領域注入新鮮血液,曾何幾時曹烨對這一點那麽驕傲,可現在這些事實全都在嘲笑他的天真!
別看了,別看我,曹烨面無表情地快步走過路人,心裏卻在無聲地哀求着,別讓我這麽難堪,也別悄悄地憐憫我。
有人朝他走過來,兩個結伴的女孩,曹烨的頭皮頓時緊了一下,他想躲起來——她們走過來幹什麽?問他曹修遠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嗎?還是問他是不是曹修遠的兒子?
“你的手在流血。”其中一個女孩看着他說。這漂亮的男孩看上去緊張又可憐,還下意識退了一步,像是不想被人接近。
曹烨下意識順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自己的手真的在流血,他擡起手,碎玻璃已經嵌進了肉裏,看着那處傷口,他竟松了一口氣。原來沒有認出他是曹修遠的兒子,只是過來提醒他的手在流血啊……自己可真是杯弓蛇影。
“要不要去醫院包紮一下,”那女孩看着他,熱心地給他指,“那邊有一家醫院……”
“我一會兒就過去,謝謝。”曹烨仍舊沒擡頭,他現在不敢直視任何人。
女孩走之後,曹烨把手機揣到兜裏,又拿出了一張紙巾攥在手心裏,流出的血浸到紙巾裏,這樣就不會被過路人看到了。果然,這樣一來,就沒多少人朝他回頭看過來了。
暮色四合,收起了最後一絲天光,街邊路燈剎那間全亮了起來。曹烨拐進了一條巷子裏,他不喜歡被照亮的地方,好像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狼狽與脆弱。
他挑着七拐八折的小路走,走了不知多久,走到心頭的憤怒歸于麻木,整個人勉強鎮靜下來,他才停下來,背靠着牆對着空氣發怔。
新聞上說曹修遠黎悠秘密會面,他們為什麽會見面?應該不會是曹修遠主動提出的,那就是他媽媽黎悠主動去聯系的曹修遠?
黎悠說過,這趟回國主要是回來見朋友,難道就是來見曹修遠的?他們不是已經分開了嗎,還有什麽見面的必要?
想到黎悠,曹烨覺得應該回醫院一趟,否則這麽長時間不露面,黎悠也許會擔心。
但現在這個狀态實在不适合出現在她面前,要不……今晚就不回去了,去酒店睡一晚整理一下情緒,明天早點過去吧。
曹烨想打個電話跟黎悠說一聲,但他很快意識到手機已經被自己摔碎了,屏幕全渣了,完全用不了。
算了,曹烨直起身,還是去醫院吧。
他原路返回,走到醫院大廳時已經十點多了。
下了電梯他拐進衛生間,對着鏡子撥了撥頭發,又整理了一下情緒,氣色看上去不太好,如果黎悠問起來,就說有些感冒吧……曹烨這樣想着,走出衛生間,朝黎悠的病房走過去。
病房門沒關,虛掩着,留了很窄的一條縫。曹烨走近了,正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黎悠在說話,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不想被人聽到。
“……說實話,當年任性生下小烨,有時候想想還是挺後悔的……”曹烨聽到黎悠這樣說。
那聲音微微嘆息,說完之後,又嘆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沒接下一句話。
曹烨握着門把手的那只手松開,那沉默的間隙裏,他對着門縫裏黎悠的背影怔了一會兒。
黎悠的聲音又響起來:“護士把他抱給我看的時候,我當時想,以後該為自己的沖動負責了……”
曹烨不想繼續聽下去了,他垂下眼,放輕腳步,轉身朝電梯的方向快步走過去。
如果曹修遠的那則錄音是一把鋒利的刀刃,在他來不及反應時就迅速刺穿了他,那黎悠剛剛這句話就像一招化骨綿掌,聽到的瞬間只覺得受到了一擊,沒那麽疼,但過了幾分鐘之後,那鈍痛感卻密密麻麻地泛了上來,無孔不入地順着骨頭縫鑽出來,讓他沒辦法假裝出一副平靜鎮定的表情。
失魂落魄。
他媽媽黎悠說後悔生下他,說他只是個沖動,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為當年的沖動負責而已。
所以自己的出生就是不受歡迎的,沒人希望他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難怪曹修遠對自己那麽冷漠,他根本就不希望有自己這個兒子。
他是錯誤,是沖動,是負擔,是累贅。
真是令人絕望。那你們想要我怎麽辦?去死嗎?
曹烨走出醫院,醫院門口設置了紅綠燈,他忘了看,徑直穿行過去。
趕着要過綠燈的車子正一路疾馳,這時猛地剎了車,車輪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司機探頭出來罵:“找死啊?!”
是啊,我找死,所以你怎麽沒撞死我啊……曹烨有些漠然地想。
他随便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仰躺在床上,閉上眼,心想或許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或許一醒過來,就發現時光還停留在他十五歲那年,他躺在藍宴的天臺上,身下鋪着報紙,有點硬,硌得後背有些難受,但他的心情卻很好。
然後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天上的雲,他跟梁思喆說,我爸是這世界上最牛的導演,捧紅了很多新人演員,章明涵你知道吧?年紀最小的最佳新人。寅叔也很厲害,他就像哆啦A夢一樣,我爸提什麽要求他都能辦到,至于我媽呢,她很美,是很有名的小提琴家,你知道她?她很厲害對不對?
倏地像是拍電影一般的,鏡頭一轉,轉到了他跟梁思喆一起被鄭寅接去試鏡的那一天。
鄭寅從衣櫃裏幫他選出了一身适合試鏡的衣服,還用手指幫他把頭發捋順。
章明涵朝他走過來,開玩笑說“哎你成語懂得還不少嘛”。
跟了曹修遠很多年的劇組工作人員專門來看他,說曹導和曾老師的獨苗,看上去可真招人喜歡。
而至于他自己,那他看着曹修遠坐在監視器後面,因為受冷落而憋了一肚子氣,可還是在內心有些驕傲地想,坐在監視器後的那個男人是我爸,他就像這電影世界裏的睥睨一切的王。
然後他朝鏡頭走過去,想看看鏡頭裏倒映着的自己,但剛一靠近,那鏡頭忽然炸開了,細碎的玻璃碴子朝着他撲面而來,他朝後退了一步。
——醒了。
曹烨有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上白熾的燈光。
原來十五歲以前活得那麽開心,只是因為身邊所有人都用欺騙為他構築了一個虛幻又美好的城堡。
而現在随着真相的揭開,那座城堡就像夢裏的鏡頭一樣,碎成了渣滓,堆成了一片回憶的廢墟。
他坐起來,又怔了一會兒,然後做了個深呼吸,平靜了一下情緒,用酒店的電話給黎悠撥過去。
剛撥過去,又很快挂了電話。他不敢面對黎悠,連她的聲音都不敢聽到,怕聽出她和曹修遠一樣的漠然。
他把電話給黎悠的男朋友撥過去,說自己今晚在朋友家裏住,讓他轉告給他媽媽,讓她別擔心。
“她剛剛還給你打電話,”那叔叔問,“你怎麽一直沒接?”
“我手機壞了……怕打擾她休息,就給您打了電話,您讓她別擔心就好了,我朋友叫我過去了,我先挂了啊叔叔。”
曹烨一股腦把話說完,挂斷了電話。
他害怕那叔叔察覺出他的不對勁,也害怕他把電話遞給黎悠。
只想躲起來,不想面對任何人,已經分不清虛幻和真相了,那些對自己好的人,他們心裏究竟都在想什麽?是真的對自己好嗎?
輾轉反側,睡不着。
曹烨失眠了一整夜。
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可他還是出了一身汗,可又好像有點冷。
忽冷忽熱,汗濕的身體一片粘膩,難受極了。
可即便這樣,也希望這漫漫長夜過得再慢一些,等到天亮起來,新的一天開始,章明涵是不是又會抛出新的證據?然後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接近真相,發現曹修遠是個禽獸的事實。
他希望真相揭露,讓曹修遠萬劫不複,永遠不能翻身,徹底消失在公衆視線中。
可他又害怕真相揭露,這樣一來,他就永遠活在曹修遠的陰影下,這世界上但凡接觸過他的人,都會知道他有一個道貌岸然的禽獸父親,難道他要一輩子這樣難堪嗎?
次日下午,最閑暇的下午茶時間,章明涵對媒體說,曹修遠導演方面已經和他進行了私下和解,所以接下來,他不會再向媒體提供證據。
在采訪最後,章明涵說:“同時,我也希望跟我有過一樣遭遇的演員,能勇敢站出來和我一起發聲,讓類似的事情不要再發生在別的新人身上。”
“你指的是梁思喆嗎?”記者直白地問。
“我沒有指任何人。”章明涵說。
曹烨當時正從酒店搭乘出租車去醫院,車載廣播上播到這個采訪,提到“梁思喆”三個字時,前一天大腦中的嗡鳴聲忽然又響了起來,這次更尖銳,更刺耳,讓他頭疼欲裂,以至于他不得不低下頭,用兩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陽xue。
“麻煩您……把廣播關了。”曹烨對司機說。他摸索着去開車窗,但灌進來的風帶着熱氣,讓他更加難受。
他讓司機停車,下車走了一會兒,腦中的嗡鳴聲才弱了下來。
繼而他又覺得有些可笑,章明涵這臆測來得毫無根據,他自己被猥亵,便以為梁思喆也跟他有過一樣的遭遇。
當年《十三天》試鏡之後,他陪梁思喆在劇組房間裏換衣服,被保安大叔誤以為他們在裏面“偷雞摸狗”,那時候梁思喆差點去跟保安動手理論,如果真被曹修遠猥亵,他又怎麽可能忍氣吞聲?
不管怎麽樣,他絕不相信梁思喆和曹修遠之間有過超出導演和演員的任何關系。
而這段本應标志着事件結束的采訪,卻将把輿論推向了最高潮。
“曹修遠一方能答應私下和解,證明那些證據都是真的。”
“沒得洗了,他們自己都理虧。”
“章明涵別私下和解啊,上法庭,讓曹修遠坐牢。”
“章明涵能答應私下和解,證明他也只想要錢而已,所以到底是談戀愛還是猥亵,真是說不清。”
“曹修遠的理智粉絲還在洗談戀愛,拜托,只是談戀愛為什麽要私下和解?”
“要我說章明涵也不是好惹的,看這架勢說不定是當年談戀愛故意留下證據,就是等以後用得着的時候潑髒水。”
“別給曹修遠洗白了,曹修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被人這樣猥亵,或是跟快四十的大叔談戀愛,他會是什麽感受?”
曹烨沒看網絡上的評論,他在醫院樓下抽了一支煙,又走了一會兒,等到身上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乘電梯上樓。
黎悠靠在床頭,拿了一本書在看,見曹烨過來,她放下書,對着曹烨露出笑容:“見朋友回來了?”
“嗯。”曹烨應了一聲,坐在陪床的椅子上。
“玩得開心嗎?”
“還行,也沒什麽好玩的。”
“林彥不是很會玩?”黎悠擡手摸了摸曹烨的頭發,“這次沒帶你喝酒?”
“沒。”
“林彥現在做什麽呢?他大學畢業了吧?”
“他在他哥的電影公司。”
“這樣啊,”黎悠點點頭,又說,“小烨,你學這兩年電影,以後會不會跟你爸一樣,也能做導演拍片子?”
“我才不做導演。”
“嗯?”黎悠有些意外,“我還以為有機會看到你拍的片子,你不是說在學校跟同學拍過一些短片,什麽時候拿給我看看?”
“那些啊……都随便拍着玩的,”曹烨說,“拿不出手。”這倒是實話,那些片子都是一些試驗性質的短篇,拍得雲裏霧裏,确實不太能拿出手。
“好吧,”黎悠笑道,“沒事,以後總能有拿得出手的片子。”
曹烨沒說話。
黎悠也無言了片刻,氣氛沉默下來,她看着曹烨,試探着問:“你爸最近的新聞,你都看了?”
“差不多吧。”曹烨說。其實他不太想和黎悠聊曹修遠。
“你爸這個人啊……”黎悠嘆了口氣,“雖然可能做事會有些出格,但猥亵這種事……”
她話沒說完,曹烨站了起來,看着黎悠,叫了一聲“媽”。
黎悠擡頭看他,見他不想聽,便停了下來。
“你好好養病吧,”曹烨說,“我們都別看他的新聞了,從小到大他也沒太參與我的生活,對我來說他只是個陌生人,猥亵不猥亵什麽的,其實我并沒有很在意。”
黎悠愣了一下。
曹烨說完,給黎悠接了一杯水,然後借口出了病房。
他撒了謊,他當然在意曹修遠是不是有過猥亵舉動,沒人比他更希望這件事是假的。可他總不能把錄音和照片扔給黎悠看,讓她分析曹修遠到底只是跟章明涵睡過,還是确實猥亵了他。
小時候黎悠給他構築了一個虛幻的象牙塔,現在他也要用謊言去給黎悠搭建幻覺了。
曹烨出了病房,在走廊的盡頭對着夜色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聽到了“曹修遠”的名字,心裏湧上一陣煩躁,怎麽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正要起身離開時,他又聽到了梁思喆的名字。
——“梁思喆不會真和曹修遠有什麽吧?不要啊……梁思喆可是我男神。”
——“誰知道啊,他不是和胡雨斯林幻談過,眼光看上去挺直的。”
——“為了資源獻身呗。不然為什麽曹修遠同一個新人從來沒用過兩次,偏偏在他身上破了例?聽說這次金像獎違規參賽,就是為了給梁思喆再拿一個影帝,你們品品,不是真愛能付出這麽大代價麽?”
——“而且曹修遠不還說要拍一個同性題材的片子,指名要梁思喆來演。英子,你男神要接了這片子,跟公開出櫃也沒什麽區別了。”
——“不不不不要啊,我相信他不會接。”
鋪天蓋地的焦躁感沖喉而上。
明明是曹修遠和章明涵之間的破事,怎麽又扯到了梁思喆身上?
曹烨轉過身離開,不想聽那些人繼續議論這件事。
護士臺旁邊有免費提供的當日報紙,大概是剛剛有人來看過,正好翻到了娛樂版那一頁——“宋俞自曝拒演曹修遠同性影片梁思喆或受邀出演主角”
曹烨盯着那行标題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拿起報紙掃了一遍那篇報道,報道上說,當紅人氣小生宋俞今天參加活動時爆料,自己近日收到曹修遠工作室的邀約,邀他出演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但考慮到自己的性格與角色太不相符,就拒絕了這個機會。
曹修遠也首次接受采訪,他仍舊沒回應猥亵事件,也沒談及私下和解的事情,但毫不留情面地駁斥了宋俞這番話:“宋俞是誰?我沒想過讓他來演我的片子,他還不夠格,回頭我問一下選角部門,如果真的有人跟他接洽過,那就做好直接走人的準備。我放着梁思喆不用,去用這種演員?真是笑話。”
“那您真的下一步打算拍同性題材的電影?”
“對。”
“拍這片子是想作為對最近新聞的回應嗎?”
“沒什麽好回應的。”
“是有意向邀請梁思喆做主演?”
“這片子沒他拍不成。”
曹烨把報紙放回桌上。
他不明白曹修遠為什麽非要這樣做,偏偏在這種時候,公布要拍一部同性題材的片子。而且還指名要梁思喆來演。
他還想要讓多少人和他一起難堪?
梁思喆會接這片子麽?就像那個護士說的,接了這片子,出演一個同性戀角色,無異于承認他和曹修遠之間存在貓膩。
——“這片子沒他拍不成。”曹烨盯着報紙上那句話。那是曹修遠親口說的。
那就讓他拍不成吧,曹烨擡起頭,只要梁思喆拒絕了這個邀約,不但曹修遠拍不成這部同性題材的片子,梁思喆自己也能和曹修遠劃清界限,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将髒水繼續潑到他身上了。
對,他要去說服梁思喆,讓他別去演曹修遠的片子。
就讓曹修遠萬劫不複,被輿論壓得永遠翻不了身,讓他接下來的五年銷聲匿跡,往後也在公衆視野中從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