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以後曹烨又回了一趟洛蒙。十一假期結束,公司各部門開始各司其職地忙于推進項目,曹烨做了一周玩物喪志的纨绔,又被幾個電話催了回去。
離開上海的那天早上,曹烨睡醒起床,去浴室洗了澡,出來時見梁思喆站在洗手臺前,正拿着吹風機吹幹頭發。曹烨還泛着困,站到梁思喆身後,濕漉漉地靠他肩上:“順便幫我也吹吹。”
兩人身高接近,吹起來倒也順手,梁思喆拿着吹風機的手往後移了移。
吹風機發出嗡嗡的噪聲,梁思喆略長的頭發拂到曹烨的臉上,讓曹烨覺得有些癢。他擡手攥住一绺頭發,擡起頭躍躍欲試:“梁思喆,我幫你紮頭發吧。”
他用手指把梁思喆及肩的頭發攏到一起,握住了,拿了發繩在指間繞。
他完全是個生手,動作笨拙,捉襟見肘,重來三次,勉強用發繩把頭發綁住了,這才顧得上欣賞自己的作品。
紮歪了,頸側還落了一绺。
兩人對着鏡子面面相觑。
梁思喆側過臉問他:“還成麽?”
“我男朋友天生麗質,”曹烨說着,把發繩又繞了下來還給他,“怎麽着都好看。”
梁思喆被他逗笑,接過發繩,沒明着揭穿他。
曹烨這次回洛蒙遠沒有上次輕松,公司堆積了不少事情等他處理。他前後見了許多人,除了徐安喬、曾燃、丁卯,還跟遲明堯一起見了幾個動畫片導演。
除了正在推進的幾個影視項目,洛蒙接下來的工作重點還在院線擴建,他得親自跑幾個城市,考察當地影院的分布情況。
十月中旬,曹烨要去S市出差。
司機把他送到首都機場,他下了車走進大廳,徑直去櫃臺辦理值機手續。
貴賓櫃臺前只站了一個人,曹烨一眼便從背影認出鄭寅。
他猶豫要不要等鄭寅離開再過去,但鄭寅辦完了值機手續,恰在這時轉過身來,于是也看見了站在幾步開外的曹烨。
曹烨一時記不清他有幾年沒見到鄭寅了,開始那幾年他有意躲避鄭寅,後來鄭寅跟曹修遠一起去國外發展,他們就沒再見過面。
鄭寅不見老,還是幾年前的模樣,穿一件剪裁得體的長風衣,拖着銀灰色的行李箱,還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斯文氣質。
十幾歲的曹烨可以拔腿就逃,可二十幾歲的曹烨只能被釘在原地,看着鄭寅一步步走近,停到他面前說:“這麽巧啊小烨,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曹烨竭力讓自己看上去成熟和鎮定,扯出笑容:“是啊,您一個人過來?”
他沒明着問,但鄭寅何其聰明,立刻聽出他問的是曹修遠:“你爸還在籌備電影的事情,我先自己去外地勘景。”
曹烨松一口氣,他實在不想見到曹修遠。
鄭寅等曹烨辦理完值機手續,然後跟他一起走VIP通道過安檢。
誰也沒提當年的事情,鄭寅很自然問他這次要去哪。
曹烨說去S市,鄭寅笑笑說十年前他也去過S市,又轉過臉看他:“你猜當年我們去S市做什麽?”
十年前,S市,曹烨腦中閃過一個很久遠的城市名,他看向鄭寅:“是去岩城?”
“是啊,”鄭寅笑了笑,回憶道,“當年我跟你爸在附近城市勘景,聽人說起岩城的音樂附中,你爸當時就說要去看看,結果第二天就把思喆帶回了北京。”
他實在很會說話,不以曹修遠開頭,倒說起了梁思喆,曹烨的确對這話題感興趣,接着他的話問:“你們第一次見梁思喆的時候,他是什麽樣的?”
“他說他跟樓下的狗打了一架,”鄭寅記憶猶新,笑道,“他家裏還有一把小提琴,被他摔爛了,琴頸都斷了,看上去挺不好惹的,總之……不像是個以後能拿影帝的人吧。”
曹烨想着那把折斷的小提琴,旁邊鄭寅嘆出一口氣:“這一轉眼,十多年過去了。”
他們同行了十幾分鐘,聊的全都是電影和梁思喆。
曹烨能感覺出鄭寅在刻意引向他感興趣的話題,他們聊得倒也還算投機,但中間隔着十年的空白和被擱淺的隔閡,終究回不到當年情同父子的關系。
臨別時鄭寅說下次一起出來吃頓飯吧,曹烨沒走心地應了聲“好”,心裏知道下次鄭寅如果再約他出來,八成他還是會找借口推掉。
次日跟當地發行方見過面,曹烨獨自動身去了岩城。
這些年他去過不少地方,總覺得天南海北都差不多一個樣子,但大概因為跟梁思喆有關,又覺得這座城市是特別的。
他叫了一輛車去音樂附中,司機健談,聽說他從外地過來,極盡熱情地跟他推薦當地的景點,曹烨時間不多,晚上還要趕回上海見梁思喆,婉拒說下次一定過來好好逛逛。
到了音樂附中,正趕上傍晚放學時分,隔老遠,曹烨看見十六七歲的少年們穿着寬大的校服,背上背着各種樂器箱,蜂擁至校門口。
他遠遠掃一眼,怕趕上堵車高峰,便讓司機按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司機主動說到了梁思喆:“你不知道吧?這學校出過一個大明星。”
“誰啊?”曹烨回着郵件,明知故問。
“梁思喆!”
“哦,”曹烨佯裝淡定,“聽說過。”
司機見他波瀾不驚,又抛出新的八卦:“我朋友的親戚跟梁思喆住一個小區。”
曹烨果然擡起頭:“是哪個小區?”
“這可不能說。”
“您蒙我呢。”曹烨笑了一下,“不瞞您說,我這趟過來,就是想看一眼梁思喆的母校。我是他的影迷。”
“喲。”司機從後視鏡看他,微微詫異,“看您這模樣,我以為也是哪個明星呢。”
他天生招人喜歡,聊了幾句,司機便調轉車頭,把他送到了梁思喆的小區。
小區有些年歲了,樓牆的馬賽克脫落了一些,看上去略顯斑駁。
沒有電梯,曹烨擡步邁上樓梯。司機不知道具體的門牌號,只說在七號樓,曹烨走得不快,一級一級地邁上去,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發生過。
他上到六樓,趴在走廊的窗臺上朝下看了一會兒,又走了下來。
去機場的路上才想起來,那幕似曾相識的場景發生在《十三天》。
小滿跟蹤彭胭時,也是這樣一級一級樓梯找上去,每經過一扇房門,就會停留一會兒。
原來喜歡一個人時都是一樣的心情。
晚上飛到上海見梁思喆,曹烨提起這事兒,梁思喆有些好笑地說那并不是他家所在的小區。
曹烨難以相信自己會被騙:“那司機看上去挺實誠,居然騙我?!”
“可能也是聽說的吧,你去的那個小區我知道,”梁思喆笑道,“離我家老房子也很近了。你怎麽想到去岩城?”
“我見到寅叔了。”曹烨說,“他說十年前,他跟曹修遠就是從岩城把你帶到了北京。”
“哦,你說那次啊,”梁思喆回憶道,“那時候我都不在老房子了,曹老師他們是去新房子找的我。我好多年沒回去,那房子可能已經結了蜘蛛網,你想去的話,下次我帶你過去。”
曹烨想着鄭寅提到的那把折斷的小提琴,心裏隐約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他問梁思喆:“下次我路過岩城,能不能過去看看?”
“可以,”梁思喆笑笑說,“那也是你家,你想去就去。”
睡前關了燈,梁思喆在黑暗裏問:“曹烨,你想不想知道你爸和寅叔到底是什麽關系?”
曹烨沉默片刻,聲音很低地說:“合作關系兼長期炮友吧。”
“你猜到了?”
“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這件事。”
梁思喆擡手摸了摸曹烨的頭發。
半晌曹烨嘆了口氣說:“如果寅叔跟我爸沒有這層關系,我應該會跟他關系很好吧……不過也不一定,或許沒有這層關系,他也不會對我那麽好。”
“你別總是這麽妄自菲薄啊曹烨,”梁思喆說,“我覺得寅叔對你好,應該不完全因為你爸。”
“或許吧。”曹烨說。見了鄭寅,他又有些心軟,十年前跟鄭寅相處的細節全都歷歷在目,于是愈發覺得有些可惜。
《再說一句試試》十一月下旬殺青,其他人的戲份都早早結束,劇組演員只剩下梁思喆和小猛。
小猛知道自己生了很重的病,需要阿彭花很多錢為自己治療,他趁阿彭打拳擊的時間,偷偷跑出醫院,不想再拖累阿彭。
阿彭報了警,把髒兮兮的小猛找了回來,但也因此被警察發現他多年以來的逃犯身份。十年前阿彭女友遭人強奸,他失手殺了人,想要自首時女友卻在家人的勸阻下選擇了忍氣吞聲,隐瞞被強奸的事實,于是阿彭只能做了逃犯,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在地下拳擊場做亡命之徒。
殺青當晚,劇組主要班底舉行了一個倉促的殺青宴。名義上是殺青宴,其實就是湊在酒店的餐廳裏一起吃了頓晚飯。
劇組上下連軸轉了将近四個月,都是早出晚歸,梁思喆作為演員還能有歇班時間,劇組其他工作人員每天大概只能睡足四五個小時,一個個全累得面如土色。
副導演倒着酒說:“我們拍四個月就累成這樣,像曹修遠導演那樣一拍就是一年兩年,怎麽熬得住的?”
“聽說曹導的廢鏡頭能占四分之三,”旁邊攝影師問,“思喆,真的假的啊?”
“真的,”梁思喆說,“但也不能算廢鏡頭,他每一部片子都會剪好幾個版本,最後出來的版本是他覺得最好的。”
“難怪是天才,”杜追啧聲道,“沒法比。”
梁思喆和曹烨要趕晚上的飛機,提前離開殺青宴。
劇組主創走出酒店送他們,司機把幾個行李箱搬到保姆車上,杜追走過來跟梁思喆和曹烨握手,說希望有機會還能再次合作。
每到殺青宴曹烨就會喝多,這次顧忌着晚上要上飛機,他沒像以往那樣來者不拒,但敬過來的酒他幾乎都回禮抿了一口。于是現在他覺得已經超過了微醺的範疇,開始有些上頭。
他有些犯暈,擡手繞過梁思喆的後背,搭着他的肩膀,跟劇組其他人握手道別。
曹烨跟燈光師握手時,梁思喆側過臉,朝路對面看了一眼。
他敏感地捕捉到路對面一瞬亮起的閃光燈,混雜在明明滅滅的車燈之間。他稍稍側身擋住曹烨。
“有狗仔在拍?”杜追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問。
梁思喆回過頭,“嗯”了一聲。随即曹烨收了手,站直了些。
道別後他們上了車,車子彙入主幹道,曹烨回頭看了一眼:“沒關系吧?”
“應該沒事兒,”梁思喆說,“劇組殺青總會有狗仔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