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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殘王忠心婢12

楚然聽了衛風的話,明白過來這些人是找自己的。

垂眸, 望了眼輪椅上的男人:“王爺有事?”輕飄飄的語氣, 不攙喜怒。

淩九卿眼裏的赤紅逐漸散去, 人也慢慢平靜下來。

尋了半個晚上的女人,就這麽輕描淡寫的站在自己跟前,他以為自己會發怒的, 可是……卻連半點怒火都提不起來。

馬車上那番話太折磨他了, 他不常回憶那些意氣風發的過往, 那些是紮在他心口上的刀, 一動便血肉模糊。可今日卻回憶了一整日。

他記不起自己曾救過楚然, 記不起她是何時出現的, 似乎她突然便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邊, 偏執而堅韌的趕都趕不走。

莫名的想知道更多,一人披着夜色便來了這處院落,屋裏黑漆漆一片。

本以為她睡了, 心中惱怒着這個折磨他心思的人竟能安眠,所以不由分說便打開了門。

屋裏空蕩蕩的。

楚然不在。

“也許, 從一開始, 便錯了吧……”白日裏,馬車上,她說的這番話幽幽鑽到他的耳邊。

她後悔了嗎?撞了南牆都不知回頭的女人, 如今想回頭了。

心突然慌了,竟是連殘廢的腿都忘了,起身便朝着外面走。

“咚”的一聲, 便倒在了地上。

他想到了當初剛被打碎膝蓋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扔在了地上,那個穿着水紅色小襖的女人走到他跟前,吃力的将他拖到了屋裏。

如今,她又去了哪裏?

掙紮着起身,衛風也趕來了,将他扶上輪椅,他卻只說:“掘地三尺找到她,活要見人,死……”話頓住,“……我要活的她。”聲音平靜如常。

可是,前院沒有,後園沒有,後院也沒有……

她不在府上。

找了太久了,久到憤怒都沒了,只剩下恐慌。

可她,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腳步輕盈,面色平和的問他:“王爺有事?”

而他,竟也平靜了下來,擡頭,望着她:“楚然,本王是個殘廢,五年前就是了。”得權後,第一次這般說。

楚然臉色變了變,莫名聽懂了他的話。

五年前,淩九卿癱在病榻,他說:“本王是個殘廢,給不了你想要的榮華富貴,滾。”

原主應:“王爺腿疾一日不好,奴婢便一日不棄,所以,王爺要趕奴婢走,當快些好起來。”

如今他這番話,像是……求她不棄一般……

楚然緩緩上前,走到淩九卿跟前,蹲下身子,而後伸手,将他袍服上沾的泥土一點點拍掉,無視衆人詫異,她撐着他的膝蓋擡眸望着他:“可是王爺,是您先舍了我的……”

聲音幽幽,恍若嘆息。

淩九卿手輕輕顫了顫。

楚然騰出一只手,抓着淩九卿的手,撫向了自己的額角的疤:“您瞧,您見不得白姑娘被毒蠱折磨,便來折磨我,這個血疤,一輩子也消不去了呢……”

“還有……”楚然站起身,拉着他的手慢慢撫向自己的腰腹,“奴婢也曾想過兒女繞膝,哪怕良人非王爺,也認了,可是啊,您怎能許了迎娶我的諾言,讓我甘願為您付出一切後,又毀了呢?”

“王爺,先皇昏庸聽信讒言将您打入死牢,您便更替了他的江山,太師恐您奪權将您折磨的生不如死,您便毀了整個柳家,過往那些折辱您的人,更是沒有一個活口,可是,奴婢又做錯了什麽?”

楚然緩緩繞到淩九卿身後,微微彎腰,湊到他耳邊,聲音只剩氣聲:“若是那一晚,您将‘極樂’給奴婢,賜奴婢個痛快,該多好……”

賜她個痛快……

淩九卿的手猛地從楚然手中掙脫,他滿眼驚懼望着她。

她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那晚他是想讓她殒命的。

“你……”張嘴想說什麽,卻如鲠在喉,臉色蒼白。

她已走到他面前,仍舊那麽平靜,她總是這麽平靜!

“衛風!”驀然,淩九卿低吼,聲音倉皇,“回前院!”

說完,手慌亂推着木輪,逃亡一般離開了此處。

周遭的侍衛也漸漸散去,燈火通明變為漆黑一片。

楚然靜靜站在黑暗裏,望着那個輪椅上的背影,輕嘆一聲,他明白的太遲了。

回到屋裏,小棺材的肚子依舊泛着藍光,萬年寶物,果然不容易消化,只是想到自己又欠了筆人情,心情更加煩躁了。

……

第二日一大早,天朗氣清。

楚然一打開門便吓了一跳,一排下人整整齊齊的站在門口,銅盆、漱口茶、衣裳、鞋子,一應俱全。

“這是?”楚然挑眉,撿了個面善的奴婢問。

“楚姑娘,咱們伺候您更衣,順便接您去前院。”那奴婢對她福了福身子後,拿着銅盆已經走上前來。

楚然任由這些人替自己擦着臉和手,漱口茶送到嘴邊,衣裳也不用自己插手,更是有人蹲下,将她的鞋換了。

最初心裏還有幾分疑惑,可片刻已經明了。

若沒有淩九卿的首肯,誰敢将她接到前院?想到自己還有任務沒完成,她也便沒回絕。

除了小棺材,她也沒什麽好眷戀的,起身便走。

淩九卿将她安排在了他的隔壁院落,雖不算豪華,但亭臺小榭都有,倒是雅致。

最初,楚然只當他給自己換個自力更生的地方,畢竟從她搬到新住處後,淩九卿一次面都沒露。

可是,第二日一早,她照常去後院井邊打水,隔日那水井竟被填上了。

她去小榭小坐,順便擦了擦小榭的石桌石凳,隔日那石桌石凳上鋪上了綢緞墊子。

她去食房取飯食,隔日便來了兩個伺候丫鬟。

楚然也漸漸明白了,雖然這幾天淩九卿沒見過面,可他一直監視着她呢。

似乎是……另一種遲來的補償。

楚然受的心安理得,左右自己在這個世界吃了許多苦,善待自己一下也不為過。

本來一直很平靜的。

直到一日,她的院裏迎來了白綿綿。

白綿綿來時,楚然正在躺在榻上邊翻話本邊吃驢打滾,話本裏無非是些狐貍書生狀元郎的橋段,她都能背下來了。

而這時,白綿綿出現在門口,小臉蒼白,兩頰瘦削,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楚然沉吟片刻,将驢打滾推了出去:“白姑娘要不要來一點?”

“……”白綿綿沒應聲,只打量她一眼,聲音呢喃,“是真的,原來都是真的……”

說完,她便又跑了出去。

楚然挑挑眉,繼續翻看着手裏的話本。

外面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丫鬟早就機靈的掌上了燈。

楚然換了個姿勢,她正看到書生發覺小狐貍是一直照顧他的好妖,而小狐貍早已香消玉殒,正悲痛欲絕着,門口一陣忙亂的轱辘聲傳來。

楚然有些不耐,扭頭正看見半個多月沒露面的淩九卿坐在輪椅上,松一口氣的模樣:“今日綿綿來了?”他出聲,聲音已經平靜。

“王爺消息真靈。”楚然還想翻頁,話本卻被人奪了過去。

楚然皺眉,見他神色緊繃又笑開:“白姑娘臉色不好看,你不去瞧瞧?”

淩九卿一頓,良久從袖口掏出一個紅色瓷瓶。

“這是?”

“去你額角疤的。”每日上朝,看見柳郁額角的疤,心裏便煩躁。

“這個啊……”楚然摸了摸額角,“這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消不了。”

淩九卿睫毛顫了顫。

“那母蠱在體內爬啊爬,以血為食,以骨為榻,十五日一放血,三次後,母蠱便會腐在骨子裏,它若是安生些還好,就怕它往心口和腦門上竄,鑽心的疼啊。未曾想,最後它竟腐在我腦門了……”楚然說的很平淡。

滿意的看見淩九卿臉色更蒼白了。

本以為他會同那日一般離開,可他下瞬竟平靜了下來,打開藥塞,在食指中指上抹了些藥膏,徑自揉着她額角的疤。

楚然皺眉:“說了不管用……”

“你那時也這麽對我的,”淩九卿聲音淡淡的,“我也說了不管用。”

楚然:“……”

……

自那日起,淩九卿一改往日不見蹤影的跡象,每日天色剛入夜,他便準時出現在門口,拿着衛風說當世賽華佗親手調制的藥膏,為她塗抹。

最初楚然還回絕一番,可他一如既往的來,她也就不說話了。

額角的疤消不了,如同胎記似的,注定跟這具身子一生一世了。

淩九卿早在第三日便已知曉,可他仍舊日日來,次次抹,不知是想抹去那個血疤,還是消去和柳郁相似的印記。

如此這般一個月後,淩九卿沒來。

就在楚然以為他不耐煩了時,妝娘來了,将她拉在銅鏡前好一番打扮,尤其在那血疤上撲了好些脂粉,直到遮蓋的七七八八為止。

她們還為她換上了盛裝,楚然微微擡眸,便聽見小棺材在角落裏的驚呼:“這麽一看,你這氣場倒像個大人物……”

楚然笑:“你怎麽不想,我本就是大人物呢。”

說完,便随下人去了前堂,到了方才知,今日淩九卿設了官宴,宴請群臣,便是……連皇上最近跟前的紅人柳內侍都請來了。

楚然走進去時,衆人紛紛朝她看來,眼裏無一不詫異。

秦王寵愛白綿綿,滿朝文武皆知,而今,竟出來一個陌生女子……

卻唯有柳郁,死死盯着楚然的額角,手中酒杯攥的極緊。

“然兒,過來。”主座上,淩九卿對楚然伸出手。

楚然慢條斯理的走了過去,沒有伸手迎上前,只坐在他身側。

淩九卿也不惱,拿起酒盅啜飲一口,扭頭望着她的額角,聲音極低:“我竟忘了,你元是這般好看的……”

“啪——”

座下,一聲酒杯碎裂之聲。

“柳內侍可有事?”衆人皆望向那人被碎片紮破的手。

楚然則徑自望進柳郁的眸中。

幽深平靜下泛着漣漪,如死水微瀾。

柳郁同樣望着她。

沒有額角的疤,她甚是好看,正如她那日所說“她比白姑娘好看”,可是……

另一只未受傷的手,靜靜撫向額角,傷疤凹凸不平。

“相公,這可是你我二人的情人疤呢。”她曾在他耳邊呢喃。

他很是悔,悔那時,她主動提及時,他沒有喚她一聲“娘子”。

她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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