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殘王忠心婢13
翌日晚, 蓮院, 燭火搖曳。
白綿綿靜靜坐在銅鏡前,望着裏面的女子,蒼白瘦削的臉頰, 無血色的唇。
伸手,她無意識的撫着自己的雙眼,殿下曾說過,他喜歡看她眼裏的幹淨, 所以, 外人如何傳言殿下暴戾,可她眼中,殿下始終是那個包容她的殿下。
然而……自從那一次, 她給楚然送銀兩的那次後, 殿下說在她眼中看見醜惡的嫉妒後,他便鮮少看她的眼睛了。
手慢慢放下, 落在一旁的紫檀木盒子上,輕輕撫摸着。
“姑娘……”下人芍藥輕輕走了進來,“楚姑娘來了。”
白綿綿回神,扭頭朝門口望去,只穿着一身素白裙裾的女子走了進來,舉手投足随意的緊, 滿頭青絲僅用一根木簪子绾住,額角暗紅的疤,在燭火下淡了幾分。
“白姑娘找我有事?”楚然今夜看的話本很難看, 癡情女子渣暴君的故事,心裏憋着一肚子氣,剛好這時,芍藥來找她,索性将話本扔了便來了。
“楚姑娘,”白綿綿緩緩起身,聲音依舊柔柔婉婉的,“昨日,府上熱鬧嗎?”她低聲問着。
楚然想了想:“還行。”絲竹舞女,倒是不無趣。
“是嗎?”白綿綿低低應一聲,“以往,都是我陪着王爺的……”
“陪他有什麽好?”楚然忍不住笑出聲,“喝酒都喝不痛快。”才喝兩杯便被奪去酒盅,不免掃興。
“楚姑娘是在炫耀嗎?”白綿綿臉色更白了。
“……”楚然靜默片刻,無奈,“你們啊,總是缺什麽,便覺得旁人炫耀什麽……”
朝前走了幾步,她直接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是啊,”白綿綿也低低嘆一聲,卻又猛地擡首直直盯着楚然的額角,“即便王爺曾這般待你,你仍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嗎?”
“他為了我,讓你受那般折磨,你心中當真就不怨不惱嗎?”
“每次照鏡子,你看見額角的疤,不會想到他對你的狠心嗎?”
白綿綿的話太快了,說到後來,竟有幾分凄厲。
楚然望着這樣的白綿綿,好久低低嘆息一聲,拿過一旁桌上的銅鏡,舉在白綿綿眼前:“為了一個你從未走到其心裏的男人,你要将自己折磨成這般模樣嗎?”
白綿綿呆住,望了銅鏡好久,她擡頭,求救般望着楚然:“……我愛他。”話落,眼角的淚滴砸了下來。
楚然眸微凝,沒有言語,她寬慰不了她。
“不如重新來過吧,楚姑娘。”白綿綿逐漸平靜下來,拿過桌上的紫檀木盒,打開,裏面有一個琉璃樽,樽裏是一個水蛭般大小的東西在蠕動着。
楚然眯了眯眼,她認識,當初白綿綿中的毒蠱。
“楚姑娘,我沒有你那麽堅韌,”白綿綿隔着琉璃樽撫摸着那毒蠱,“我做不到不愛,那麽……便将選擇的餘地,交給他吧。”
伸手,她便要将食指送到樽裏。
“啪”的細微聲響,手腕卻被人抓住了。
楚然望着她:“你會死。”
白綿綿笑了笑:“也有可能,死的是你。”
楚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讓淩九卿來做這次的選擇。
可這一次,她真的不可能死,養母蠱必須心甘情願,原主因為深愛淩九卿甘願赴險,而她不願!
抓着白綿綿的手慢慢松開,楚然後退一步,重新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毒蠱嗅到血肉便入了魔一般瘋狂的鑽了進去,片刻已經消失在白綿綿的指尖。
“砰——”與此同時,屋內門被人撞開。
衛風推着輪椅立于門口。
淩九卿朝屋內掃視一眼,待望見楚然後,眼底方才平靜了幾分,再開口,聲音已經平靜:“怎麽回事?”
一直站在門口處、臉色被驚的慘白的芍藥猛地跪在地上:“王爺,是楚姑娘給白姑娘下了毒蠱……”
楚然挑了挑眉。
“芍藥!”白綿綿柔柔弱弱的聲音有些緊繃。
“毒蠱?”淩九卿轉着輪椅朝前走了兩步,目光掃視一圈後,落在白綿綿的指尖,最後落在仍坐在一旁的楚然身上,“你怎麽說?”他低問。
楚然輕笑,而後颔首:“白姑娘中了毒蠱。”
話音剛落,白綿綿身子一軟。
衛風飛快上前,手搭在白綿綿脈象上,良久起身,神色複雜:“王爺,是毒蠱。”
“王爺,方才楚姑娘抓着白姑娘手腕,奴婢看的分明……”一旁,芍藥還在說着。
“閉嘴!”淩九卿猛地作聲。
芍藥臉色蒼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淩九卿伸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良久,慢慢轉着輪椅到白綿綿跟前,一手輕輕撚起她的下巴:“為何?”
白綿綿眼神一暗,他是聰明的,只一眼便看出了這一場鬧劇:“回到最初,重新選擇一次吧,九卿?”
楚然一手撐着頭,偏首那二人,心裏後悔自己忘了問小棺材,若是任務沒完成便死了怎麽辦?
倒不是養母蠱死,而是……若淩九卿敢讓她養母蠱,她怕自己忍不住一簪子将他殺了,而後被衛風一掌拍死……
卻沒想到,淩九卿竟松開了白綿綿,垂眸沉思着什麽,聲音很低:“終是我縱容了你,”再擡眸,他望向楚然,只是望着,一言未發。
他的目光,一點點從她的唇鼻到眉眼,再到……她額角的那個血疤。
楚然皺眉,手不自覺摸着頭上的木簪子,想着自己拖着這副嬌弱的身子怎麽能一簪致命。
淩九卿卻笑了出來:“楚然,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兩次了……”聲音越來越低。
楚然挑挑眉。
淩九卿卻已垂眸,他沉聲道:“衛風,送楚姑娘回房。”
衛風大驚:“王爺?”
“衛護衛!”淩九卿蹙眉。
衛風最終聽命,楚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只在門關上前,聽見一聲呢喃:“……便讓我,了了這段緣罷。”
……
白綿綿中蠱一事如何解決的,楚然不知,只是也無人來找她的麻煩。
淩九卿仍舊每晚來她房中,樂此不疲的給她額角上的疤上藥,哪怕疤絲毫沒有淡下去的跡象。
只是這一日,他來找她的時候,臉色不怎麽好看,雙頰微微凹陷,唇色蒼白。
楚然以往一直看着話本,難得望他一眼,他只對她道:“昨日偶感風寒。”
楚然颔首,他說是風寒便是風寒了。
今日他塗藥的動作極慢,臉色也越發慘白,額頭上陣陣冷汗冒出,甚至沒等塗完藥膏,他便飛快将瓷瓶放在桌上,推着輪椅便要離去:“今日便到此……”
話并未說完,他開始劇烈的咳嗽,手捂着胸口,夾雜着血塊的血從他口中冒了出來。
楚然眯了眯眼,很熟悉,她的記憶裏,有過這樣的經歷,母蠱鑽到了心口處,不斷的想要汲取心頭血,那種靈魂都被抽離的痛,想來都令人四肢冰涼。
只是……淩九卿更能忍,原主一向冷靜,受此折磨時仍舊忍不住低低呻吟,不能坐立,淚不自禁,而他,竟還能強作平靜。
從一旁拿過一塊潔白素帕,擦了擦他唇角的血:“母蠱的滋味,不好受吧?”她問。
淩九卿身軀一僵,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尖泛白。
“你還要忍四十天。”
楚然起身,走到門口,等在外面的衛風神色微變,已經沖了進來。楚然進屋,正看見衛風喂了淩九卿一粒藥,推着他便朝外走。
卻沒能成功。
淩九卿一只手死死扣着門框,一動不動。
衛風扭頭,輕嘆:“楚姑娘跟我們一同走一遭吧。”
楚然跟着去了正廳,太醫早已在候着。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人替他把脈診相,看着那些人誠惶誠恐的說藥石無用,看着那裏只剩下淩九卿一個人。
楚然依舊站在原處。
不知多久,淩九卿逐漸平靜了下來,雙眼因痛變得有些迷離,他近乎虛脫的望着她。
她那時,便是這種感覺嗎?
像是有千萬只蚊蟲在身體裏爬行一般,奇癢無比,可臨近心口處,又似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剜着心上的肉,血肉模糊。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不過是個女子,那時……如何忍下來的?
他究竟……做了什麽?!
他是否還知道,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心口劇痛,卻非母蠱作祟,而是……一股遲緩卻強大的情感在他心中漸漸滋生,逐漸壯大,将他過往所施與她的刑罰,全都報複在了自己身上。
楚然輕怔,垂眸望着手腕,她能感覺到……手腕上的紅線在一點點、溫吞而堅決的熱了起來,不燙,卻再沒消散。
淩九卿開口道:“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對不起’。”聲音嘶啞。
楚然點點頭,她認同。
淩九卿笑了出來,如殘廢前一般張揚:“所以我永不會說。”
他暈了過去。
楚然一人走回庭院,卻沒有回屋,只靜靜坐在小榭裏,望着手腕依舊溫熱的紅線。良久輕輕嘆息一聲。
……
皇宮,養心殿內。
“啪”的一聲巨響,淩正将桌上的折子全數拂落在地上,一旁的宮人匆忙跪下。
“一聲不吭便不來上朝,百官的奏折竟都到了□□,這天下可還有人将朕放在眼中?”年少的帝王眼底終不複沉穩,目光陰鸷。
書案前,柳郁靜靜站在那裏,目光沉靜:“皇上不可操之過急。”
“朕這傀儡都當了兩年,何謂操之過急?”
“淩九卿便是有治世之謀,然其性情乖戾,老臣惱其掌權名不正言不順,新臣恐其遷怒自身,怕與怒,不過一線之隔,趙小将軍手握京城精兵五千,可一用。”柳郁聲音陰沉,目光幽深。
那日宴席之上,淩九卿輕攬楚然一幕,日日夜夜在眼前浮現。
怒,卻只能等。
淩正似也察覺到他話中的細微變化,扭頭朝他望來:“柳愛卿放心,他日,朕定讓你報抄家之仇。”
柳郁垂眸:“不止。”聲音極低。
“什麽?”
柳郁再沒言語。
不止抄家之仇,還有……奪妻之恨!
……
淩九卿依舊會常去楚然那兒,只是最初每隔三四日便會缺席一次,越往後,更是幾乎兩日缺一日,直到後來,他偶爾來一次,卻待不了半個時辰便喚了衛風回去。
母蠱越到最後,便越亢奮,直到最後一刻死在血肉裏。
當今聖上體恤秦王身子不适,特許他無需上朝,淩九卿更是連王府大門都鮮少出了。
……
又過了一個多月,淩九卿養母蠱的第四十四日,皇宮突然降了一道聖旨,宣秦王淩九卿入宮。
如同以往一般,皇宮的轎攆親自來接,從小伺候皇上的大太監嚴公公親自來請,俨然帝王的待遇。
下這道聖旨的時候,淩九卿正在楚然院裏。
他坐在小榭裏,手扶着輪椅,望着靠着木柱的女子。
她斜倚着木柱,懶懶的翻着一本話本,一旁還放了盤蜜餞,時不時拿起一顆放入口中。
這個時候,大太監走了進來,宣了聖旨。
楚然話本都放在了一旁,望着接旨的淩九卿,入宮,她腦子裏只有三個字——鴻門宴。
相反,淩九卿很平靜,他接過聖旨,察覺到她的目光後望過來:“楚然,我曾說過‘若有一日飛黃騰達,定迎你進門’,你可還盼我歸來?”
楚然應:“王爺也說過‘您豈會娶我這種賤婢?’”
淩九卿臉色白了白,卻又生生笑了出來:“報複我?”
“不,”楚然搖搖頭,“存心刺激你呢。”
淩九卿沒再言語,他深深望她一眼,跟着那些宮人離開了。
楚然坐在小榭裏,沒再繼續看話本,擡頭望着天,不遠處陰雲湧上來。
要變天了,她想。
起身,剛要走回屋裏,院裏卻多了一襲白影,那人站在樹下望着她,有些疲憊。
楚然也朝他望去。
他大步流星走向她,甚至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将她擁入懷中,很用力,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怎麽了?”楚然拍了拍柳郁的背。
柳郁僵硬片刻,終放開了她,飛快走到屋裏将小棺材抱了出來,又塞給她一疊銀票:“我知道你只在乎這個青銅器,拿上它和銀票,離開京城,等我去找你。”他神色很冷靜,手輕輕撫着她的額角,“我一定會去找你。”
楚然輕怔,突然聽見王府門口一陣整齊劃一的聲響,這種動靜,唯有禦林軍了。
她笑了出來:“有人要見我?”
柳郁手微動。
“小皇帝?”雖是反問,可語氣盡是肯定。
柳郁唇動了動,最終只道:“他如今……羽翼漸豐。”
“猜到了,”楚然望着他,“你出力不少吧?”
柳郁目光微垂,沒有否認。
“為了複仇,你跟在小皇帝身邊當宦臣,忍辱負重這麽久,放我走了,前功盡棄不說,小皇帝不會輕饒你,”楚然想到了小皇帝狼一樣的眼神,他不是善人,“小皇帝想用我威脅淩九卿。”
“……”柳郁默。
“只怕小皇帝把白綿綿也接到皇宮了吧?”
小皇帝拿不準淩九卿的心思,所以幹脆把她和白綿綿一塊抓了。
柳郁本撫着她額角的手慢慢滑落,改為捧着她的臉頰,注視着她的眼睛:“你總是這麽聰明,楚然……”
“淩九卿攝政,雖不說天下太平,卻也海晏河清,”楚然眯着眼,如貓一般将臉頰在他的手掌心裏蹭了蹭,“小皇帝如何?”
柳郁眼底微訝,卻仍道:“年歲雖小,治世有方。”
“嗯。”楚然點點頭,“入宮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