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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殘王忠心婢14

楚然讓柳郁離開了。

權勢更疊, 新皇舊王, 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牽連到他。

在柳郁離開的下刻,禦林軍闖了進來,五大三粗的将軍提着大刀站在她面前, 聲音铿锵有力:“楚姑娘,皇上要見您。”

楚然點點頭:“待我換件衣裳。”

許是她太過鎮定,那将軍疑心重,一直守在內寝門口, 直到她出來。

她的待遇還不錯, 專門派了馬車來接她。

只是到皇宮門口的時候,碰見了一夥熟人。

衛風站在淩九卿身後護着他,罕見的肅殺氣場, 周圍一隊侍衛竟是連前行一步都不敢。

走到近前才知道, 原來,小皇帝只要見淩九卿一人, 要衛風等在外面。

太明顯的甕中捉鼈了,楚然靜靜想着。

馬車吱吱呀呀前行,走進皇宮時,楚然微微掀開轎簾,朝那些人看了一眼。目光透過層層将士,望向中間臉色蒼白卻泰然自若的淩九卿。

似乎察覺到什麽, 淩九卿身軀一頓,猛地轉眸朝她這邊望來,直直便望進她的眼中。

他眼神緊縮, 似有大駭,亦有不可置信。

而楚然則對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任由馬車載着她朝皇宮駛去。

身後的吵鬧聲散了,楚然只聽見衛風的低吼:“王爺!”

淩九卿只身入宮了。

楚然一手揉了揉眉心,手腕上的紅線始終溫熱着,未曾加重,也未曾消失。

淩九卿是個很複雜的人,當初為了滔天權勢,他忍辱負重,手上沾滿鮮血也在所不惜,如今卻舍權棄位的這般輕易。

讓人參不透。

小皇帝親自出來迎接的她,只是這一次沒有上一次的殷切,他穿着龍袍腰背筆直,本是少年意氣,卻不再內斂,眉目舒展,天子風範。

他站在宮殿門口,望着從馬車上下來的楚然,面色無恙,雙眸漆黑:“楚姑娘能來,是我大晉之幸。”

楚然毫不謙虛:“的确是。”

淩正眯了眯雙眸,轉眼卻已微勾唇角:“不知朕可有榮幸請楚姑娘下一盤棋?”

楚然颔首:“是的,你有。”

“……”

棋盤早已備好,楚然執黑子,落在一角。小皇帝持白子,步步緊逼。

帥主孤身探入敵營,身後兵馬分毫未動。楚漢邊界,黑白分明。

一盤棋,下了很久。

“啪”淩正落下白子,對方将已死。

“報——”與此同時,門外一聲高吼,一将士手捧頭盔,跑到殿內跪在地上,“啓禀皇上,秦王身藏兇器,被我等搜查到,現已将其投入大牢,等候發落!”聲聲震耳。

楚然擡頭看了眼淩正,秦王尊貴,豈會不審便抓?不過是他想盡快将淩九卿緝拿罷了。

可眼下小皇帝卻似沒聽見那将士報備,仍舊一手撚着白子,認真的望着棋盤,最後,輕飄飄将白子落在敵軍腹地,“你輸了。”他說。

少年老成的君王。

楚然颔首:“我輸了。”承認的很爽利,垂眸,望了眼棋盤,“可是皇上,我這後方的兵卒,等着蠶食你呢。”

淩正臉色微變,淩九卿手上有一兵符,可調動邊關精兵良将十萬,雖遠水救不了近火,可終究是一方禍患。

“我想回了,皇上。”楚然将黑子一枚一枚收攏到棋盒裏,“還請皇上将白姑娘也放了,她畢竟什麽都不知道。”

淩正望着她很久,十四歲的少年,偏偏有雙讓人看不透的眼睛,随後他笑了出來:“朕倒是慶幸,楚姑娘不是男子。”若是男子,他今日必除之。

“我也慶幸。”楚然點點頭。

一旁,大太監走了過來,将楚然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柳郁站在宮殿外面,臉上并沒有複仇後的喜悅,他只是望着她。

楚然靜靜走到他跟前:“不高興?”

柳郁搖搖頭,沒有不高興,卻也沒有想象中那般高興:“那晚,你剪的‘囍’字,可否再給我剪一遍?”他問,聲音喑啞。

楚然笑的眯了眯眼:“可是剪得好醜。”

“……”柳郁也笑了出來,一手輕輕将她的頭發拂在耳後,“我在向你求親。”

“我聽出來了。”

柳郁再沒言語。

宮殿裏,小皇帝的聲音傳來:“殿外可是柳愛卿?”

柳郁望了眼楚然:“等我去接你。”

……

朝堂換了天,可百姓仍舊照樣過活,集市兩旁,攤販叫賣聲不絕于耳,一派熱鬧。

只有回到王府,看見禦林軍守在門口,進出皆要盤問一番,王府裏一片倉皇,下人侍衛逃竄時,楚然才真正意識到,屬于淩九卿的年歲,已經結束了。

她回到了院落,只有她的院子一片清淨,連之前的幾個小丫鬟都沒了。

小棺材坐在桌上望着她:“淩九卿進大牢了?”

“嗯。”楚然拿過一旁的方巾,擦拭着小棺材依舊冒着藍光的小肚子。

“那你的任務怎麽辦?”小棺材比她還關心。

“慌什麽?”楚然睨了它一眼,“他這不還沒死嗎?只要人還活着總有法子。”

“那柳郁怎麽辦?”

楚然莫名:“好不容易出現個心甘情願娶我的,自然嫁了。”

小棺材:“……”

話雖這樣說,楚然卻一直沒有去見淩九卿。

她知道淩九卿在大牢裏,也知道柳郁可以帶她去見他,可就是莫名的不想去。

淩九卿前後轉變的太過突然了,似乎……從他誤以為她離開,派全府上下搜查她的那一晚開始,他對她便和以前不同了。

難道是那一晚她說的話把他刺激到了?

楚然搖搖頭,男人的心也是海底針,看不懂猜不透瞧不清。

王府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府內成日裏一片死寂。

秋風蕭瑟,萬物枯損。

楚然難得出門一趟,不知不覺竟到了原主生前上吊的那間下人房。

依舊和之前的陳設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推開門,一層塵土在陽光下飛揚着,楚然揮了揮袖,走到屋子裏。

那條白绫已經掉在地上了,楚然沒有理會,環視整個屋子。

剛穿過來的第二日,她便去了角落裏陪柳郁了,從沒好好看過這裏,如今仔細一瞧,還真的……很簡單啊。

一目了然。

只是……楚然眯了眯眼,目光放在了木桌後面的條板夾層中,那裏有一卷紙。

微微一頓,她将紙抽了出來,是原主記的一些簡陋賬目。

原主的字跡并不好看,想來是沒念過幾天書的緣故。楚然正想将其放回原處,可下一頁卻吸引了她的目光。

整整一頁,只有兩個字:悔嗎?

像是在質問自己一般。

楚然往後翻着,二指厚的書頁,再沒有記賬目,只有這兩字:

悔嗎?悔嗎……

一遍遍的問。

楚然不知疲的一頁頁翻看,直到最後一頁。

像是被淚水浸潤過似的,皺皺巴巴的書頁上,歪歪扭扭的寫着兩字:不悔。

楚然拭了拭眼下,将書卷重新放入條板夾層中,走了出去。

隔日,她去見了淩九卿。

大牢內極為陰暗,血腥污濁之味很重。

柳郁不放心她一人,在門口守着。

楚然看見淩九卿的時候,他的輪椅已經不見了,他一人靠着牆坐在草席上,青絲淩亂,身前的衣襟被血染紅,雙目無波無瀾。

聽見動靜,他才緩緩轉過頭來。

從門外,走到大牢內,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到他跟前。

“終于來了。”他率先開口,聲音嘶啞。

楚然點點頭。蹲下身子平視着他,目光徐徐往下,落在了他的身前。

“只受了鞭笞而已,血是因着母蠱。”他淡淡解釋一句。

“嗯。”楚然依舊應的簡潔。

“臨走時,給白綿綿帶一盅血回去,至此,此緣已盡。”

楚然目光終于動了動:“為何?”她問,她相信,淩九卿定知道她在問什麽。

淩九卿沉默片刻:“那晚你不見了,我命人去尋你,”他眯了眯眼,似在回憶着,“突然便覺得,你若是走了,我還剩什麽?此一生所求的權勢地位甚是無趣,我最念着的,竟是在病榻上,不善言談的你胡亂找話頭和我聊天的日子。”

楚然垂眸,一言未發。

“後來,你回來了,對我說了好些話。楚然,其實你說的對,父王昏庸,太師辱我,我便換了帝王,毀了柳家,到頭來,唯有你,對我最好的你,我最對之不起。”

“楚然,我是個殘廢,但你将我扶了起來,我便想着,也順着你一次,可你想要什麽呢?我太不了解你了,明明是你陪在我身邊最久,可我竟這般不了解你……直到那日,淩正要見我,你坐在馬車裏對我笑意盈盈而後入宮,我才知道,原來你想讓我低入塵埃。”

楚然沒有否認。

淩九卿騰出一只手,掀開身前的衣襟:“楚然,那個血疤,落在這兒了。”

楚然擡眼,他的心口處,一塊和自己額角一模一樣的疤,鮮紅如血。

她伸手,靜靜撫摸着那塊疤,母蠱鑽到心口和頭骨處,是最疼的。

“還記得那晚嗎?我得權後,給你送‘極樂’的那晚,”淩九卿任由她摸着,頭靠着牆壁,聲音很輕,“你說我是月華的那晚……”

“記得。”

“那你可還記得,我還問過你另一個問題?”淩九卿勾唇笑了笑,“我問你‘楚然,你可知本王為何不登皇位?’”

楚然望着他的眸,同樣笑開:“王爺沒等我回,便說‘賤婢還不配對本王的事指指點點。’”

淩九卿笑意僵了僵,猛地伸手,抓住她撫摸他心口血疤的手:“問我一遍吧,只當今夜是那晚,再問我一遍,我定好生回應。”

楚然望着自己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沉靜半晌,徐徐開口:“王爺當初,為何不登皇位?”聲音幽幽,如同那晚。

淩九卿緊盯着她,眼底赤紅,他艱難的撐起身子,一點點靠近她,聲音極輕:“因為……想讓月華離着雜草,更近些……”

話落,他小心翼翼将唇落在她的唇上,只是輕觸着,唇角微顫。

手腕上,紅線灼熱,而後,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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