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也不能了
臨近清晨黎明,郊外樹林裏的空氣格外清新,樹葉上還沾着露水,随着那道朝陽穿透雲層散落人間,吸走潮濕,帶來清爽甘潤的氣息。
悠揚淳樸的樂聲穿梭在霧裏雲間,忽高忽低,時而婉轉動人,時而凄美惹人落淚。寧雨珩就靠在樹後靜靜聆聽,那暮歸發出的樂聲已經好久好久沒聽到了。
“你覺得你還能跟霄兒友好相處嗎?若是霄兒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你覺得他還會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嗎?”
是啊,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寧雨珩攥緊雙拳,默默地仰頭望向遠處坐在樹枝上吹埙的喻苓謙,心中酸楚又無處訴說。那種快樂安寧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三十三年前,他知道君流霄因為在魔界負傷而閉關療養。那之後的某一天,他應師父的命令前往天水鎮,去那裏迎接一位備受尊崇的道友。他即刻出發,從玄虛宗抵達天水鎮耗時一天一夜,可到了天水鎮的那一刻,他傻眼了。
這個號稱世外桃源的水鄉小鎮,已然變成了鮮血橫飛的人間地獄。
他望着充滿死亡與血腥之氣的天水鎮,步履艱辛的往前走,每走一步就能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橫屍街頭,無論男女老少還是襁褓中的嬰兒皆斃命于此。殷紅的鮮血滲入土壤,引來烏鴉的歡鳴,慘不忍睹。
“怎麽會這樣……”他難以置信望着眼前一切,活了百年他也未曾親眼目睹這等慘狀,即便誅殺過千百妖魔,也未見妖魔屠城殺人如此慘烈,血流成海,違背天道,到底是何等妖魔橫行,居然……
他往前跑着,迫切的要逮到那罪魁禍首,卻不知為何,越往前走空氣越涼,天空之中甚至飄起了雪花。天象異變,六月飛雪,莫不是冤情沖天?
他怔鄂的想着,卻在下一刻見到了足以讓他崩潰的一幕——
那個一塵不染的白色身影,即便身處鮮血與污穢之中依舊純潔無瑕,他那白色的華麗衣袍半點血污與灰塵都不沾。他肅立在那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的目光平和冷漠,直直的盯着地上橫死的男男女女,沒有任何反應。
寧雨珩渾身僵硬的看着,他嘴巴張了又張,卻始終叫不出那個人的名字。
而對方似是察覺到了注意自己的視線,他回頭,清冷的眸光正對上寧雨珩驚慌失措的眼神。
“流,流霄,你在這裏做什麽?”寧雨珩聲音顫抖的問道:“你不是在閉關嗎?”
那人并未回答,好像根本沒聽見,或者聽見了根本沒當回事。他反而微低下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他身下那費力呼吸,茍延殘喘的鄉民。驀地,緩緩伸出了手。
寧雨珩心頭一顫,拔出佩劍從心就沖了過去。幾道疾風劍式,從君流霄手中解救下那個僅剩一口氣的鄉民。他試圖以真氣灌輸救活那個鄉民,然而鄉民傷勢過重是第一,君流霄不給他救人的機會是第二。
只見那銀發紛飛,夾雜着冰雪眨眼間就到自己面前,這是第幾次與君流霄交手了?寧雨珩已經記不清了,他只知道每次交手都是自己輸,無一例外。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一刻寧雨珩深深地知道,以往的所謂交手切磋對君流霄來說根本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因為他君流霄根本沒盡全力,根本沒認真,根本就是玩玩而已的态度就輕松把他寧雨珩拿下。
而這一刻他知道了,君流霄認真了,那電閃雷鳴間的速度讓他眼花缭亂,若不是躲得快,他只怕會跟身後的破屋一樣在瞬間凍成冰柱,然後砰的一下碎成粉末。
“師父。師父?”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寧雨珩驀然轉醒,從回憶的漩渦中脫身還有些茫然,望着身前的君澈,他輕笑一聲才道:“找到你師祖了?”
“沒有。”君澈有些慚愧的說道:“師祖也沒回玄虛宗,也沒入仙界,我找遍了京城也沒有,弟子無能,不能為師父分憂。”
寧雨珩聲音柔和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那為何師父還不開心?”君澈低着頭,嘴唇緊珉着,“弟子知道,師父很憂愁,師父有心事,還是弟子無法幫忙的心事。弟子……隐約能感覺到,師父,您是否是因為師叔的關系才收的我?”
寧雨珩心頭一緊,眼神中微不可查的無措被君澈注意到,更加印證了君澈的想法。
“師父還念着師叔?”君澈有些難以理解,“弟子知道師父重情重義,但是師父,師叔是殺人屠城罪無可赦的魔頭啊。就算他是您的師弟,但他三界不容,雙手染滿鮮血,師祖也很無奈。”
寧雨珩沒有再回答,他只是仰望天空,露出讓人心酸的苦笑。君澈不知為何,每次提到君流霄,寧雨珩總是露出很悲哀,很愧疚的表情。他不理解為何師父要愧疚,又不是他殺的君流霄,就算是他又如何?君流霄殺人如麻,難道不該死嗎?
那陣陣的樂聲突然停止,君澈和寧雨珩都楞了一下,就見到遠處拿着埙的喻苓謙朝這邊看來,喻苓謙早就注意到了偷窺他的寧雨珩。
“那是靈尊嗎?”君澈還有些不敢确定,“對了,無暇是不是在靈尊手裏?”
寧雨珩走出樹蔭下,面對喻苓謙的方向行了禮,“靈尊,素日未見,可還安好?”
喻苓謙沒理會,君澈心中焦急,便直接問道:“靈尊,可否歸還玄虛宗仙器無暇?”
喻苓謙聽了這話,只露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過了許久才慢條斯理的說了句,“我已經給毀了。”
君澈腦子差點沒炸了,“毀,毀了?”
“靈尊,此等大事萬不可開玩笑。”寧雨珩也急了,喻苓謙似乎很喜歡欣賞別人心急如焚的樣子,惬意的靠在樹幹上打算再玩玩他們。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嚎,“靈尊你在哪兒啊?靈尊……靈尊啊!”
君澈一愣,順着那聲音看去,遠遠跑來的居然是只猴子,準确來說是只修煉百年的小妖。
喻苓謙看見這貨,立馬将寧雨珩和君澈丢到腦後,問道:“怎麽了?”
洛琅氣喘籲籲,累癱在地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公子他,他他他他他……”
洛琅話還沒說完,等喘勻了氣擡頭一瞧,喻苓謙已經沒影了。
“唉?人呢?”洛琅撓着腦瓜瓢,感覺前方有陰影籠罩下來,仰頭一看,居然是君澈那個倒黴孩子,呀,還有君流霄的師兄。
洛琅琢磨着是否該打個招呼,君澈就一把将它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身體拎起來瞪眼睛瞧,“我就說眼熟,原來是你這個小偷。”
洛琅撇撇嘴,果斷甩鍋,“誰讓你戴着寶玉,都是你的錯。”
“……”君澈真想把這該死的猴子炖了吃。
“你是言七公子身邊的……”寧雨珩有點印象,命令君澈将洛琅放下,道:“你跟言七公子簽訂魂契了?”
魂契,也等于生命共享,雙方的修為會在簽訂魂契之時翻倍,彼此的氣息相呼應,即便遠隔千萬裏也能感受對方的一呼一吸。
洛琅眼巴巴瞅着,無奈搖頭,它倒是想跟君流霄簽訂魂契了。
“師父,它只是個寵物而已。”君澈滿臉不屑,“不過它既然在這兒,想必那言允初也在附近,言家人也必然在京城。清陽門那邊彙聚天下修仙界同道共同斬妖除魔,近日就齊聚在虛霩客棧。”
寧雨珩看了眼洛琅,對君澈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