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算遲
言允初知道,第二天早上再醒來言藺就會變成白癡,靈體受損,魂魄碎裂,癡傻是必然的。
回到樓下,言允初打開房門的瞬間,一道強風撲面而來,吹得言允初險些眯了眼睛。待到風停,他朝屋裏一看,喻苓謙正一臉煞氣的站在那兒。
“怎麽回來了?”言允初随口一問,進屋關門的時候,正好對上喻苓謙轉目過來的森然的眸光,吓了言允初一跳。“你怎麽了?”
喻苓謙掃視屋內四周,最終将目光定格在言允初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半晌才邁步上前,高大的身子将瘦小的言允初完完全全的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你沒事吧?”
“什麽?”言允初被喻苓謙異常的舉動吓到,看喻苓謙明顯焦急的臉色也覺得匪夷所思。要說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什麽能讓萬年仙獸令尊大人心慌意亂的了吧?
“洛琅說你……”喻苓謙語氣一頓,一時間有些懵。洛琅是心急火燎的去找自己,但似乎并沒有說言允初怎麽着了,自己是還沒來得及聽後續就急急忙忙趕過來了。
言允初想到方才險些被奪舍的一幕,覺得啼笑皆非,又看喻苓謙那驚慌失措的模樣,更加驚奇,忍不住調侃道:“靈尊是擔心我的安危?”
喻苓謙也不回避,坦蕩的接招道:“看來我真得寸步不離的跟着你。”
“您不嫌浪費時間?”言允初笑道:“不用找你家君流霄了?”
喻苓謙不予理會,只專注于言允初的一舉一動,似乎是想在其中尋找些端倪,畢竟人的小動作很難改掉,不經意間流露出以往的痕跡是不可避免的。
就比如……
“你也喜歡枕着胳膊睡覺?”喻苓謙坐在桌邊,手裏握着茶杯饒有興趣的輕輕轉着。目不轉睛的看着躺在床上以手臂為枕的言允初。
“也?”言允初側過頭望着他,神色懶散道:“這又不是君流霄的專屬。”
“君流霄,你叫的真順口。”喻苓謙的目光詭谲起來,給言允初一種涼飕飕的感覺,就見到喻苓謙笑的陰險狡猾,裝模作樣的喝了口清茶,“人人都不敢直呼他的大名,你叫的倒挺随意。”
“……”言允初後知後覺,望着天花板沉默老半天,又換了另一條胳膊枕着,最後選擇的是——轉移話題。
“洛琅呢?”
“賣了。”
言允初:“……”
正如言允初的預料,清早店夥計去房裏送早飯,剛一推開門就被一茶壺砸的頭破血流。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蒙着被褥的狗熊在屋子裏上蹿下跳,弄得桌椅板凳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屋內一片狼藉,吓得店夥計急忙跑樓下去找人。
聽說言藺有事兒,言家人急急忙忙的跑到樓上去看情況,結果就見言藺從被子裏冒頭,見到人就哈哈哈哈的大笑,然後瘋癫的抓起什麽東西就朝人扔,鬧得雞飛狗跳棉花亂飛,場面一度混亂,言婷都要崩潰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父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言婷捂着臉哭泣,看言藺那又唱又笑的模樣,覺得恐怖駭人,畏縮的躲在身體還未完全康複的言惑身後。
“老先生,家父這是……中了什麽邪術不成?”言惑緊張的望着韓路,韓路緩緩捋着胡須,閉着眼睛為言藺把脈。言藺不老實,需要三個人按着才不會亂跑亂跳,韓路收了手,沉重的嘆了口氣道:“依我看,言兄想必是練功不得法,走火入魔導致的精神失常。”
“什麽!?”言惑等人大驚失色,“那,那能不能醫得好?”
韓路看言惑迫切的眼神,只是無奈的搖頭,“他的三魂七魄潰散,靈體受損,已經無法恢複了。”
言藺就趁着衆人震驚之餘,奮力掙紮開三個按壓他的兒女,跳起來蹲在床上學狗叫不說,還手舞足蹈的闖出房門招搖過市,好在路過的高涵擊出一鞭,将言藺裏三層外三層的纏起來,才算束縛住這條瘋狗。
“道友,謝過了。”言惑心急火燎的和言婷攙拉言藺回房。
言允初站在門外看了眼,默不作聲,無意間的一回頭,正好看見對面走廊上的藍季沅。藍季沅對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笑容中帶着點詭詐的調調,扇着扇子走了。
言允初又待了片刻打算回房,卻在樓梯拐角處又碰上等在那裏的藍季沅。二人相視一眼,藍季沅笑着道:“言長者那麽巧的就發瘋了?”
“你想說什麽?”言允初表情冷淡。
“比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點,你倒是蠻對我胃口的。”藍季沅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風,言允初也沒興趣跟他玩兒拐彎抹角的攻心計。
二樓的大包廂內,針對言藺的事件衆人集合讨論商議對策,曲航考慮着說道:“我師父怡花祖師不久後即将駕臨虛霩客棧,要不等我師父給言長者診治診治?”
“那就再好不過了。”言婷道:“怡花祖師肯定有辦法,她什麽時候到?”
“昨夜萬裏樞傳信,家師已從清陽門出發,預計明日可到達。”曲航話落,突然想到什麽,起身站到屋內中央,對在座衆人說道:“家師還在萬裏樞中提到她的一點猜測,若說君流霄死而複生是萬不可能,按理說有火蘊天尊親自誅殺,再加上仙器無暇的幫助,君流霄不可能還有生還的機會。火蘊天尊說,他已将君流霄誅魂魄,消靈體。家師以為,或許靈體并沒有完全消融。”
“什麽意思?”韓路聽得一知半解,曲航繼續說道:“大家莫不要忘了,君流霄可是仙家。即便他魂飛魄散了,但只要靈體尚未消融,魂魄是可以重新凝結的。也就是說,靈體不消,君流霄不滅。”
衆人俱是一愣,彼此臉色大變,難以置信的回味曲航的那番話。言惑更是險些跌到桌子底下,勉強定神問道:“怡花祖師的意思是說,想殺君流霄,光是誅殺他的靈魂和身體都是無用的?”
“不僅如此。”曲航暗暗攥緊了拳,看着衆人震驚的目光,說出了更讓他們頭皮發麻的話,“若君流霄的靈體複原,那他就真的徹徹底底的複活了。他的功法修為都會回歸,到時候……”
“怎麽能阻止?”一清陽門弟子一激靈竄起來問道:“到那時候,君流霄豈不是要毀天滅地了?”
“是啊,尤其是無暇還下落不明。”
“而且玄虛宗的靈尊還向着他,到時一仙一魔,三界豈不是……”
“所以,我們要趁早将君流霄殺了。”孫放鎮定自若的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一口飲下,眉宇間回蕩着不以為然和輕蔑,“咱們有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沒有靈體的君流霄嗎?”
高涵沒理他,只問道曲航,“公子,那君……的靈體在何處?是飄落在三界某處,還是被封印了?”
“這個……”曲航有些尴尬,無奈的搖頭道:“這個還不得而知,所以我們要搶在君流霄前面誅殺于他。”
“可我們找遍人妖魔三界,都未見他的影子。”韓路道。
曲航深吸口氣,道:“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君流霄的靈體,或許飄散在某處,或許被什麽東西封印了。總之,尋得靈體并消融之,君流霄也就……”
“此法可行。”高涵點頭贊成,“諸位意下如何?”
衆人面面相觑後,紛紛稱是。
言藺發瘋來勢洶洶,言家子弟除了參與讨伐君流霄的戰争,還要照顧這個瘋爹,一整日都在抓與被抓的時間度過。不是跑前跑後的尋找言藺,就是被言藺按在地上一頓胖揍。
直到晚膳過後才算消停,言藺老老實實的睡覺,言婷生怕他半夜三更再詐屍,便施了個重印在言藺身上,讓他睡到昏天地暗,等明日待怡花祖師到來再說。
夏日夜晚,空氣很是悶熱,蟬鳴陣陣,夜空倒是晴朗,繁星似錦,月光皎潔。
晚間的虛霩客棧很是冷清,一樓大堂只有值夜的倆夥計進進出出,藍季沅閑來無事想出去轉轉,正好瞧見靠窗座位上,那隐藏在黑暗中對月獨酌的喻苓謙。
藍季沅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僵持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走過去,還不忘理了理衣襟和頭發,畢恭畢敬的走過去道:“靈尊居然也在虛霩客棧,幸會。”
喻苓謙聞聲回頭,只單單看了藍季沅一眼,什麽話也沒說,又輕抿了一口酒。桌上沒有點蠟,光線很暗,唯有那窗外的月光照耀在喻苓謙素白的五指上,看不清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臉色,只從他的一舉一動中能感覺到細微的憂郁和落寞。
藍季沅心中明白,便坐到了喻苓謙桌對面,“靈尊可是想冰魇仙尊了?”
喻苓謙的手下一頓,藍季沅深知自己猜了個正着,心裏喜悅,便道:“靈尊跟他很要好?”
喻苓謙依舊沒有言語,藍季沅也不急,笑了笑又說:“早些時候他們讨論了有關君流霄的事情,也不曉得靈尊知不知道。”
藍季沅便将下午那會兒的讨論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總算在喻苓謙臉上看到了細微的表情變化。
“靈尊是最了解君流霄的人了,您可知道他的靈體有可能在哪兒嗎?”
喻苓謙放下酒杯,聲音平和卻冰冷的說道:“人找不到,就想去找人的靈體了?”
“靈尊說的是。”藍季沅點頭稱贊,“連人都找不到,還妄想去找靈體,也是白費功夫。”
喻苓謙自然知道藍季沅的立場,既然是站在君流霄這邊,那對藍季沅的态度還算客氣,若換做別人,要麽不說話,要麽直接動手。
窗外蟬鳴聲斷斷續續,悶熱的空氣讓藍季沅有些心浮氣躁,他觀察着喻苓謙,那憂郁和悲涼的氣息越來越濃,讓藍季沅心中不安,又覺得有些酸楚。他考慮再三,說道:“靈尊,夜來無事,你我來交換秘密如何?”
喻苓謙詫異,就見藍季沅笑着道:“有些秘密壓在心裏讓人喘不過來氣,找個人訴說也是很好的宣洩方式,您覺得呢?”
喻苓謙沒回答,藍季沅只當他這樣是無言的默認,便道:“我這個秘密靈尊聽了必然高興。三個月前,我偶然進入時光回廊,在那裏看見了未來。”
喻苓謙果然有了些興致,将一直望着月色的目光轉移到藍季沅身上。藍季沅見狀,心裏也來了勁,又道:“靈尊可知我看見了什麽?”
喻苓謙凝神聆聽。
“我看見了君流霄。”藍季沅語氣歡喜的說道。
喻苓謙心一顫,詫異的看着藍季沅道:“你看見他了?”
“是啊。雖然只是個背影。”藍季沅也端起酒杯,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不過這說明什麽呢,區區一個背影就可以說明,君流霄會卷土重來。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藍季沅說着,觀察到面前的喻苓謙似是唇角微揚,露出了一抹欣然的淺笑。雖然稍縱即逝,可對于藍季沅來說泥足珍貴,且來之不易。
“那……到靈尊您分享秘密了。”
喻苓謙看了藍季沅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似乎打算回避這個問題。而藍季沅也是不緊不慢的等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看喻苓謙始終保持一個姿勢望着月色,似乎連眼睛都沒眨過。就算藍季沅都要放棄了的時候,喻苓謙突然開口說道:“我好像真的有些……喜歡他。”
“啊?”藍季沅一臉茫然,“喜歡誰?”
喻苓謙沒解釋,輕輕品酒的同時也在回味那股意味不明的感覺,眸底暗淡,流淌過悲嘆,“我後悔自己發現的太晚,若我能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許就不會這麽遺憾了。”
藍季沅還是有些懵,卻鬼使神差的說了句,“現在也不算太遲?”
“是的,不算遲。”喻苓謙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心情也舒暢了,再看向藍季沅之時,沒有了那份冰冷,多了一份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