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受了刺激
宋堯山抱着谷陸璃一路上了十一樓,臨過護士站急急便道:“二十一床谷陸璃胃疼得厲害,我怕她又出血,麻煩您叫一下大夫。”
護士應聲去撥主治醫師電話,宋堯山趕緊送谷陸璃回病房。
空了幾天的二十二床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也住上了人,有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躺在上面,也插了三腔二囊管,床頭坐着她老伴一臉憂愁地陪着,聞聲見宋堯山他們這般進來,不由跟着緊張,還站了起來。
宋堯山把谷陸璃剛放平在床上,她就半坐了起來,手指還糾纏着他衣袖,聲音都帶着顫,汗順着下颌往下滴:“疼得躺不下去。”
宋堯山心疼得就快原地爆炸了,他也顧不得陸女士在場,側坐在床上,扒拉着谷陸璃濕漉漉的一顆腦袋摟在自己肩前,手撫着她後背溫聲勸道:“你放松,放松一點,什麽都別想,情緒對胃痙攣的影響很大。”
他手掌溫熱、肩膀寬厚,極具安全感,嗓音又一下放得極緩極柔,圍繞在谷陸璃身側似成一道透明屏障,很有安撫鎮定效果。
“放松,深呼吸。”宋堯山在她耳畔柔聲道,“閉眼平和一下呼吸,學姐,慢慢地。”
谷陸璃不由照他指示做了,剛靠在他肩頭緩過最疼的那股勁兒,醫生就進來。
宋堯山按着她平躺下去,醫生過來做了檢查,萬幸她目前還沒出血征兆。
“讓她做的胃鏡做了沒?”醫生問。
“做了。”宋堯山道。
“結果呢?”醫生伸手,“拿來我看看。”
谷陸璃躺在床上從口袋裏費力地掏出疊得異常平整的檢查報告遞出去,醫生打開看了兩眼,就把報告還給了宋堯山:“胃潰瘍,潰瘍面不算太大,平時注意下飲食,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不要吃冷硬的,還有——”
大夫指着谷陸璃額頭那一片“姹紫嫣紅”繼續道:“——不要打架,心情放平和,頭天問你的時候就想說來着,你當你撒謊我看不出來呢?”
谷陸璃躺在床上餘光瞥了陸女士一眼,點了點頭。
“明天開始可以給她吃點兒流食,喝點兒米湯了。”大夫對着宋堯山交代,“小米粥熬得
爛一點。”
宋堯山應了,道了謝,大夫轉身又去隔壁床問了問情況,這才出去。
宋堯山問谷陸璃要了她褲兜裏的腕帶,站在床邊給她仔細系上,拉上被子給她蓋好。
谷陸璃又把手機遞給了他,宋堯山理所當然地往自己兜裏一揣,忙完去床角櫃子上倒了杯水,轉頭回來遞給陸女士,又指着床頭椅子道:“阿姨,您坐。”
陸女士愣愣地接過水杯坐過去,眼珠卻還黏在他身上,眼瞅着他跟谷陸璃剛才的互動,深知自個兒女兒平素個性的陸女士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是人病傻了還是直接被奪舍了?
宋堯山自顧自地又去櫃子上取了點兒水果跟牛奶送到隔壁陪床的大爺手裏,大爺跟他道了謝,倆人又聊了兩句大媽的病情。
等他再轉頭回來,谷陸璃已經閉眼睡了,陸女士捧着水杯,對着隔壁床擡了下下巴,小聲問他:“阿璃......不需要這樣麽?她是不是沒那麽嚴重啊。”
宋堯山挑了個蘋果站在垃圾桶前給她削皮,聞言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插了兩天,下午那會兒管子剛拆掉。”
陸女士瞬間就又心疼了。
“你叫什麽名字啊,剛才都怪阿璃,也不讓你說。”陸女士盯着宋堯山側影,只覺看他真是哪兒哪兒都讓人滿意,“阿璃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我姓宋,宋堯山。您就叫我堯山吧。”宋堯山削蘋果技術高超,一根果皮到底,綴了老長,手穩的人心也穩。
他把蘋果遞給陸女士,去洗手間裏淨了手出來,陸女士還追着他又問了句:“你姓宋啊?”
“對,”宋堯山心說谷陸璃剛才攔他,鐵定是不想讓她媽知道他就是那位“隔壁劉嬸小舅子上司弟弟家獨生子的表哥”,便笑着道,“我是她同事,也是她學弟,目前跟學姐一起在荀大代課的。下了課中午正跟她和另外一位學姐吃飯呢,她就吐血了。我送她來的,她不想讓您知道,我也就走不開了,就照顧了她兩天。”
“那謝謝你啊,很感謝你。”陸女士聞言沮喪又自責地垂下睫毛輕聲道,“我不是個好母親,從來都照顧不好她,還讓她受委屈。”
她想起她剛跟谷學海離婚那會兒,院子裏說什麽的都有,一群沒工作的婦女坐在院子門口整日對着她後背指指點點。
她性子生的溫和,也不會跟人拌嘴吵架,晚上回家就窩在枕頭裏哭。
谷陸璃從那時候就開始兇,別人罵她媽,她就罵回去,一個小孩子家指着那群長舌婦一個個叉腰罵回去,嘴皮子利落也不吐髒字,尖細着嗓子一句一個“老師說”“偉人說”“思想品德書上說”,認真而幼稚地維護着母親的名譽與尊嚴。
如今想來的确是她扔下了谷陸璃一直為她撐着的自尊。
“哪能呢,”宋堯山見她情緒低落,笑着安慰她,“是學姐脾氣太厲害了,她想照顧自己,也想照顧您。”
陸女士見他一句話就寬慰了她又擡高了谷陸璃,愈發地看他順眼起來,眼眉都彎成了月牙狀。
他倆陪着谷陸璃直到天黑,見她人雖沒醒,但病情也沒再反複,也都算是松了口氣。
宋堯山去外面買了盒飯回來,還給隔壁床大爺也捎了一份,等他們吃完又主動去收拾了垃圾,陸女士更加不好意思了。
“從今天起我來照顧她吧,你也照顧她兩天了,再麻煩你也說不過去。”陸女士道,“你也好好回去休息休息吧。”
宋堯山聞言一點兒都不意外,剛“嗯”了一聲,他褲兜裏調成振動的手機就貼着他大腿振了起來,他跟陸女士道了聲抱歉,推了門出去接電話。
隔壁床的大爺見他出去,揚着一張淳樸的臉,笑着對陸女士道:“是你家未來女婿不?人不錯,長得還俊。”
陸女士目光往熟睡的谷陸璃臉上繞了一圈,嘆了口氣又帶着點兒莫名的小驕傲回他道:“我也希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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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堯山順着走廊一路出去,直到臨近電梯間才掏了電話出來,果不其然振動的是谷陸璃的手機,來電人名稱是“遲肅然”。
宋堯山輕笑了一聲,接通了電話,耳朵貼着聽筒就道:“喂,學長好。”
手機那頭頓了一秒:“阿璃呢?”
“學姐已經睡了,”宋堯山語氣倒是挺正常,只客觀地陳述着事實,“她今天下午做了胃鏡,人不大舒服,一直在休息。”
“那我現在去看看她。”遲肅然嗓音挺沉。
“我勸學長今天晚上還是別來的好,”宋堯山屈腿往身後牆壁上一靠,頗好心地給了遲肅然一個建議,“學姐母親下午過來了,東窗事發兩人剛鬧過一場,都正尴尬着,學長你現在要是來,不合适。”
電話那頭的遲肅然登時靜了,可明顯又不甘心,呼吸聲略微急促,掩都掩不住。
“你放心,”宋堯山隔着這麽遠的距離也瞬息就洞察了他的所思所想,慢條斯理地笑着道,“她母親既然來了,自然就是她母親陪着她,我也不會再待下去。”
他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就狼狽地帶了些許被看穿的惱羞成怒道:“記得把手機還給阿璃!”,說完就兀自挂斷了電話。
宋堯山捧着手機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将手機捏在手心裏回了病房。
陸女士正跟大爺聊着天,聽他講他跟老伴兒婚後一直無兒無女,這回老伴兒一病,差點兒吓掉他半條命,陸女士不由聯想到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正自唏噓,宋堯山推門進來就将手機給了她:“這是學姐的,我調了振動。”
陸女士接過手機應了聲,宋堯山轉身又從床頭櫃裏抱了一份洗漱用品出來,對她道:“這些是我多餘備下的,都是新的,沒用過,阿姨您先将就下。”
陸女士伸手接過,眼瞅着那套用品中疊放着一身與谷陸璃身上同款的家居服,擡頭愣愣地給他道了謝。
“您不用客氣。”宋堯山笑着回她。
他說完去洗手間裏換了衣服,襯衫西褲更顯幹練,從靠牆的衣架上取了大衣出來穿上,跟隔壁大爺禮貌地點了點頭,這才跟陸女士道了別:“那我就先走了,阿姨再見。”
陸女士心情複雜:“......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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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陸璃一覺睡得挺安穩,半夜十點多醒來一次,喝了點兒水上了個廁所,刷牙洗漱,再回來她媽就躺在她病床上了,可憐兮兮看着她:“不要讓護士加床了,我跟你擠擠喽,好久沒跟你一起睡覺了。”
陸女士脾氣就這點好,跟谷陸璃吵得再兇,都特能拉得下面子主動化解尴尬,很會給人梯子下。
谷陸璃應了一聲,關了燈上床,二十二床的老夫妻也已經睡了,留了盞床頭燈應急。
“阿璃,”陸女士等她拉了被子躺下,側身趴在她耳邊,悄聲道,“你還生不生氣?”
谷陸璃睜眼瞧着天花板,也低聲回她:“不生氣。”
她也想問她媽一句還生不生氣,唇角動了動,沒問出口。
“阿璃啊,其實——”,陸女士小心地扒拉了一下她肩膀,頭往她耳旁又擠了擠,努了努嘴,說,“我其實除了私心,也是想給你一個父親。因為父母是你出嫁後的底氣。給你介紹對象的人聽說你沒有父親,就不願意,說單親的孩子脾氣不好,偏激,就不給介紹了。可我現在看,那位宋先生不錯,你跟他似乎挺能合得來,反正他也知道你沒父親了,應該不會介意的,你覺得呢?”
谷陸璃前頭還聽得挺感動,暗自嘆氣心道,她們一直都互相不懂對方,互相傷害又互相扶持走過了那些年月,結果等陸女士後半句話一出口,谷陸璃就翻了個白眼,歪着腦袋裝睡了。
“阿璃?”陸女士話說完半晌得不到回應,爬起一瞧她擠緊的眼皮,無語了,“......讨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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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堯山回了家,脫了大衣換了鞋,去衛生間裏剛洗完手,來不及擦,突然想起什麽似得趕緊去書房開了電腦。
他敲鍵盤百度了“谷學海谷志飛”,蹦出來的首個詞條左邊是谷學海的半身照右邊就是某著名零售百貨企業的官網。
他點了鏈接進去,又在“企業活動”裏找到了谷志飛的演講視頻,他開了視頻只看了開頭兩分鐘,就登時了悟為什麽谷陸璃初見他時那麽地不待見他,尤其對他眼睛和眼鏡有敵意。
宋堯山摘了眼睛嘆了口氣,手托着下巴突然就笑出了聲,眼裏俱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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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堯山第二天早上過了醫生查房的時間,就拎着個保溫桶來了,陸女士一擡眼就怔住了一瞬:“堯山啊,換發型啦?”
宋堯山剪了頭還染了發,拉直了一頭小卷卷,滿頭頭發蓬成了一碗棕金色的泡面,襯得他膚色還挺白,他取了框架眼鏡換了隐形,五官越顯精致,羊毛大衣也不穿了,身上套了件蠶寶寶似的雪白羽絨服,整個人瞧着莫名還有點兒日韓明星的範兒。
他把保溫桶往谷陸璃床頭一放,谷陸璃聞聲一擡眸,立馬慘不忍睹地狠狠閉了下眼。
“我說,”谷陸璃脫口就道,“你受什麽刺激了?”
宋堯山讪讪地伸手摸了下頭發:“不好看啊?”
“阿璃,怎麽說話呢?”陸女士呵斥了谷陸璃,轉臉就去安慰宋堯山,還認真想了想,“我覺得挺好看的啊,像日本那個什麽——對,木村拓哉。”
“可拉倒吧,我就讨厭日本鬼子和韓國棒子,”谷陸璃逮着她媽話音繼續吐槽宋堯山,“你說你給我買一身無印良品我忍了,你怎麽把自己也弄成日本制造了?”
宋堯山:“......”
“你才日本制造,”宋堯山道,“不愛看別看!”
“你辣我眼睛了還不讓我說。”谷陸璃實力嫌棄他,“這才一晚上沒見,你到底受什麽刺激了?”
宋堯山:“......”
“阿璃!”陸女士沖谷陸璃努了努嘴,讓她別說了。
宋堯山黑着個臉,被她怼了還得關心她那胃,他從保溫桶裏盛了碗都快把小米熬成了大米體型的粥,往她桌前一擱:“本來沒受刺激,見了你都得受刺激。喝粥!”
谷陸璃讓他磕碗的姿态給磕愣了一秒,陸女士“噗”一聲倒笑了,她還正想着幫宋堯山說說話挽回顏面,這會兒才後知後覺發現這倆人跟小情侶打情罵俏沒什麽區別,就心照不宣地撇嘴自顧自地樂。
“我下樓去散散步,把午飯買了,”陸女士起身拿了錢包,“堯山,你吃什麽?”
“阿姨您吃您的,別管我。”宋堯山往谷陸璃床頭自然一坐,擡頭道,“我等下還有課,得早點兒走,我去學校食堂吃。”
陸女士應了一聲帶門出去,隔壁床的大媽早上病情惡化被推去了手術室,屋裏一時間就剩下倆人,谷陸璃拿勺子喝了口粥,嫌燙,餘光瞥了宋堯山一眼,壓不住好奇又追問道:“你到底為了什麽要換造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