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私人導游
周日早上,宋堯山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到火車站門口等谷陸璃,倆人去自助取票機上取了票,排隊進站。
開了車,谷陸璃靠着椅背歪了頭就要睡覺,一點兒沒想跟宋堯山聊個天的欲望。
宋堯山自己也困,連着加滿一周的班,天天淩晨睡、六點起,要了老命了。
他見谷陸璃不客氣得先睡為敬,好笑地脫了蠶寶寶樣的羽絨服給她蓋上,兩手往腦後一交叉,枕着十指偏頭看她。
谷陸璃出了院,氣色也總算是好了起來,臉頰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麽幹涸,長密的睫毛虛虛搭下來,還是很好看,是他大一迎新晚會入場時,在門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車開了半小時,餐車開始供應盒飯。
宋堯山早起也沒吃午飯,他也沒管谷陸璃吃沒吃,直接就要了兩份,然後扭臉一拍她肩頭,把她拍醒了。
谷陸璃眼睫一睜,莫名洩出一抹殺氣,顯然睡得正熟,起床氣還挺大。
“吃飯了。”宋堯山也不懼她,擡手将她身上羽絨服取走,塞給她一份盒飯,随口問道,“昨天晚上沒睡好?這麽困。”
“我樓上那空了幾百年的房子不知道怎麽得就有人要住進來了,最近一直在裝修。”谷陸璃順手接過盒飯,眼神還不大聚焦,手上開了三次才把盒蓋打開,整個人不太有精神地皺着五官跟他吐槽道,“裝修就裝修吧,只是那樓也上了些歲數,管道也舊。昨天夜裏都兩三點了,也不知怎麽樓上水管突然爆了,嘩嘩流水,等他們快天亮修好,我也約等于是一晚上沒睡了。”
宋堯山掰筷子的手一頓,歉意地偏頭看她:“對不起啊。”
“你幹嘛道歉。”谷陸璃莫名其妙地觑他一眼,“樓上水管你放鞭炮炸的啊?”
“......鞭炮就能把水管炸開嗎?你智商呢學姐?”宋堯山啼笑皆非,“我是說不好意思正巧約得你今天出來,耽誤你白天補覺了。”
他說完把手上掰開的竹筷換給谷陸璃,自己又去掰她那雙。
“殷勤。”谷陸璃得了便宜賣乖,連謝也不道了。
“那你還我。”宋堯山又把她那雙沒掰開的筷子塞了回去,拿回了自己的,擡眸譴責她,“你知道‘紳士風度’四個字怎麽寫嗎?”
“我知道‘居心不良’四個字怎麽寫。”谷陸璃見招拆招。
“杠精。”宋堯山也跟着回怼,他前幾日照顧她照顧慣了,一時也難以收手,好氣又好笑,“學姐,你怎麽沒睡醒也這麽讨人厭。”
“這個沒睡醒讨人厭的人是你上趕着要約出來的。”谷陸璃自己“啪”一聲掰開筷子,調整了握筷子的姿勢,低頭正準備吃飯,筷子尖往下一杵突然就頓住了,受了驚似得低聲道了句,“這什麽呀——”
宋堯山筷子剛夾上一塊飯團,聞言轉頭瞧她,谷陸璃拿筷子尖試探着撥了撥飯盒裏憨态可掬被捏成一窩熊貓寶寶模樣的飯團,表情古怪。
“......飯團啊?西成高鐵線上的特色。”宋堯山一時沒反應過來,認真跟她解釋道,“黑米跟白米做的,瞧這黑眼圈,做得還挺像的哈?惟妙惟肖跟真的一樣,比首發那趟車上提供的卡通版的像多了。”
谷陸璃:“......”
他越說得仔細,谷陸璃臉色越加得難看,筷子戳在飯盒裏登時就不知該幹嘛了,內心實力拒絕。
宋堯山一頭霧水地盯着她,半晌後突然恍然大悟:“不是吧學姐!你平時看着那麽鐵血硬漢的原來內心這麽——”
谷陸璃扭頭就瞪了他一眼,宋堯山特有眼色得把後半句話直接咽了回去,抿着唇,嘴角止不住地往起提。
谷陸璃小時候喜靜不愛鬧,也不大跟人玩,她媽怕她長久以往性子孤僻,就時常買些小動物回來讓她養,她那時肉肉的掌心總是托着這些軟軟暖暖的小東西,一顆心也就是在面對這些時能柔軟得像個女生的樣子。
“我就吃不了這種。”谷陸璃筷子懸在空中硬扛了兩秒,果斷閉眼認慫,五官糾結地把飯盒往宋堯山那邊推。
宋堯山憋笑憋得悶聲咳嗽,自覺把谷陸璃那份裏的飯團全夾到了自己飯盒裏,又把好消化的菜都撥給她,自我調侃給她圓面子:“我吃我吃,我心腸歹毒大尾巴狼,我吃得下。”
谷陸璃聞言端着飯盒的手一顫,憋不住自己也笑了,她一偏頭,正好瞧見宋堯山夾了只飯團,一張嘴咬下一個熊貓頭。
谷陸璃:“?!!”
她臉上笑容立馬一僵,打了個抖,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伸手就去推宋堯山臉:“你轉過去吃!別讓我看見。”
宋堯山遂不及防讓她一推也不惱,偏着頭止不住地笑,肩頭一聳一聳,笑得過道對面一對情侶不住往這邊瞧過來,把他倆當成了下飯菜。
谷陸璃忍不住就想揍他,卻又見冬日的暖陽從窗外洋洋灑灑落了進來,金燦燦的光點圍着他泡面頭落了一圈,越發顯得那發色金棕漂亮,可卻再也不是他之前那小太陽模樣。
谷陸璃那一刻莫名便覺得——遺憾了。
*****
這不是宋堯山第一次來西安,卻是除卻出差外第一次來西安;這也不是谷陸璃第一次來西安,卻是她第一次單獨跟男生來西安。
他們在西安北站下了高鐵,換完地鐵換公交,到了大雁塔廣場已将近一點。
宋堯山領着谷陸璃先去了廣場一側的天龍寶嚴素食館,周末拖家帶口出來散心下館子的人正多,等排完座、吃完飯,就快兩點半了。
下午返程的車五點十八分進站,他們三點來鐘就又得回車站,剩下滿打滿算一個小時再買票去登大雁塔已經不太現實。
“時間不夠了,”宋堯山站在規模宏大的大雁塔廣場上,眺望不遠處高出廣場大半個身長的大雁塔,轉頭對谷陸璃頗惋惜,“游不成塔了。”
谷陸璃對一切蘊含古老文化的事物都有着獨特的情感,她閉目站在這座屹立挺過千年時光輪轉的佛塔前,耳畔似乎能聽到缥缈莊嚴的古樂,寒風夾裹着晚春的味道拂過她前額,她沉浸在這座城市獨有的氣息中,內心平靜寬和。
“那你現在還想做什麽?”谷陸璃眼睫虛眨,額發随風晃動,眼眸半開半阖問他道,“你說,我照做。”
“随便走走吧,”宋堯山說,“我還沒逛過大雁塔北廣場。”
谷陸璃點了點頭,繞過中央寬闊的噴泉主景水道跟他慢慢踩着廣場的臺階往上走:“晚上會有音樂噴泉,很壯觀,等你有空可以來看看。”
宋堯山應了一聲:“以後有機會的話。之前來過幾次都是出差,來去匆匆,也沒時間停留。”
西安今年的倒春寒比荀城還要嚴重得多,二月底的天裏冷風呼嘯,刮得人臉生疼,廣場上游客寥寥,卻有幾對本地的新人穿着單薄的婚服站在風裏,背對着大雁塔在拍外景婚紗照,素白輕紗裙擺散在風裏,別有一番純美的意味。
谷陸璃從他們身旁走過,眼裏連一丁點兒的欣羨也無,她背着手直上到水道最高處的浮雕山牆前,面上這才有了笑意。
她手掌擡起在半空,五指張開,虛虛拂過那百米牆上描繪的大唐盛世,眼底浮起惋惜與留戀,那是在平時的她身上很難找到的憂郁氣質。
她轉身不大講究地背靠浮雕坐在水道旁的石階上,冬天-衣裳厚重也不嫌涼,宋堯山随她一同坐下,四周安靜蕭索,猛然間倒有了些許歲月靜好的錯覺。
“看來學姐很喜歡這裏。”宋堯山道,“我倒是誤打誤撞選對了地方。”
谷陸璃聞言笑了一聲,擡手一比他身側向左的方向:“我高中讀的是私立學校,高二那年夏令營,學校組織文科班去那邊那個陝西師大附中做交流。我至今都記得最後一天有位教歷史的老教授給我們做的演講裏說——在如今這種和平年代,文化擴張才是場沒有硝煙的軟戰争。各國都在這場戰役中努力将自己的文化滲透進別國的土壤,意圖砍斷對方精神文明的根,完成思想殖民的目的,贏得對未來世界的徹底統治。唯有我們原地不動,不争不搶、不攻不守,還丢盔棄甲一路後退。對外文化宣傳做得不倫不類,對內傳承上還嚴控緊縮,将精華都當成了糟粕,批判得毫無根據,拆得七零八落,扔得随心所欲。興許我們這一生,就能親眼見到數千年文化傳承的斷代了。”(注1)
宋堯山一怔,沒想到話題會突轉得如此嚴肅,默了片刻這才又問:“所以,學姐後來便選了對外漢語?”
谷陸璃朝他點了點頭,唇角抿得有些緊,表情肅穆又無奈地朝他自嘲地笑了一笑:“我那時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天真,想着就算內部涉及政治方面的文化-管-制我無法插手,最起碼向外的推廣上能做就做上一點。就像大唐的影子能在日本留下來一樣,只要能有吉光片羽留下,不管在哪裏都是好的。至少,不要斷了。”
她這些年似乎将責任背得慣了,背了自己的,背了母親的,如今又要來背文化傳承的。
她生來便不是個只會袖手旁觀的性子,總是想自己去親手做上一些事情,就算是杯水車薪螳臂當車,她也願意站在時代的洪流中,伸手去阻一阻它的流動。
她說這些時眼裏的光明明滅滅,隐隐透出的無力感讓宋堯山心裏一陣陣得疼。
他想起那年迎新晚會上她代表系裏上臺給新生做的動員報告,嘴角弧度翹得很高很驕傲,眼裏亦有傲然的微光,她铿锵有力熱血激昂地告訴師弟師妹們:“我們身上的責任很大,我們的專業是在教我們如何為我們的民族打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戰役,未來艱難,與君共勉。”
那是他對她一見傾心的緣由。
只不過他并不是學語言的料,所以他當了逃兵,轉系了。
“我不懂這些,我是俗人。”宋堯山故意自我貶損了一貶損,歪着腦袋看着她,“下次請
學姐當導游,我一定好好在西安感受一把文化的熏陶。”
“你還想有下次啊?”谷陸璃聞言止不住就想嫌棄他,斜觑他重複道:“想讓我給你當導游游完十三朝古都啊?”
宋堯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除了大雁塔,西安還有至少二十座佛塔,要游完——”谷陸璃“呵呵”一笑,惆悵完文化傳承,怼人模式自動開啓,“——那你得攢夠救活我十八輩兒祖宗的功德。”
宋堯山:“......”
得,就知道這梗還沒完,早晚得被學姐噎回來。
宋堯山咬牙道:“我努力。”
*****
他們吹了風沙吃了高原土,聊完天又原路折返上了高鐵回荀城。
晚餐的供應還是熊貓飯團豪華套餐,谷陸璃布拉完了半份配菜,将飯團丢給宋堯山倒頭就又去睡。
宋堯山見她額頭留海蹭得有些亂,想碰碰她又不大敢,等下了高鐵,華燈初上,荀城又飄起了雪,整座城市美得猶如幻境。
“這個時候還下雪,”谷陸璃随着人流出了站臺,搓了搓兩手擡頭望天,“春天還會不會來了啊。”
“該來的時候總會來。”宋堯山晨起在火車站外的地下車庫停了車,随口應了她一句便問道,“學姐你家住哪兒啊?我送你回去。哦對,你要不要給阿姨帶宵夜?前面有家不錯的店,早中晚賣的東西各不同,你什麽時候有空啊?過兩天請你吃。”
他似乎如今做這些事說這些話都異常自然,帶着明顯而刻意的讨好,執着地想步步為營撬開谷陸璃身上那層緊閉的蚌殼,達成他的心願。
谷陸璃聞聲站在路燈下沒動也沒應,只擡眼靜靜看着他,眼神陡轉複雜,昏黃的光線暖暖将她環在其中,細碎的雪花在燈光下旋轉跳躍,紛紛揚揚落了她一肩頭,連人帶景,靜谧唯美。
宋堯山一時便被她晃了心神晃了眼,卻不料在如此景致中,谷陸璃聲線清淺而堅定地對他說:“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以後——我們也別再聯系了。”
“......”宋堯山只覺自己是聽錯了,還笑着又反問她道:“什麽?”
谷陸璃默了半晌看着他:“別再聯系了。”
宋堯山臉上笑容漸漸冷卻,被他緩緩斂在了平靜的外表下,他沉聲問道:“原因呢?”
谷陸璃與他之間只隔開了五步遠,一人站在光下,一人站在光外,就好似身處兩個互相融不進去的世界之中。
她今天走這一遭,已清清楚楚覺察出自己對宋堯山似乎不同,至少與對遲肅然不同。
她這些年偏激武斷,與異性總是不願有太多接觸,身邊也沒男性友人,若她能跟宋堯山好好做朋友,她興許是會樂意的。
宋堯山聰明機敏,她對他有着幾分欣賞,只是他們關系的起源卻是那樣一個不太正派的緣由,而這段關系之所以能夠繼續維持,也是因為那樣一個難以啓齒的緣由,而這個緣由也為這段短暫的情誼蒙上了層擺脫不掉的不純粹。
他們都是別有用心之人,便連朋友也不配做了,便連“朋友”“友誼”這兩個詞也配不上了。
更何況,宋堯山要的也不是一個朋友,她也圓不了他那唯一的念想。
“你幫了我很多,我也不想瞞着你。你既然學過心理學,也就該知道焦慮型神經症。我媽就有這個病,中期,要服藥,時常犯,一犯就心悸。她是我的大麻煩。”谷陸璃真誠地剖開了自己給宋堯山看,“我有時覺得她是我的負累,有時又想我是她的負累時,恐怕她也是把我拖在身後就這麽一步一拽艱難過來的,便又覺得沒什麽了。你一心想找我形婚,可是你瞧,我其實不是好選擇。你人很好,聰明有趣,就算你不願結婚,也該有更好的選擇。不嫁何撩,是我做錯了,我跟你道歉。先前是我沖動,如今又是我反悔,都是我不對。”
“我不覺着這是——”宋堯山聞言只驚詫了一瞬就要反駁,谷陸璃卻短促笑了一聲打斷他。
“我欠你的,只今天這一遭,還不完。”谷陸璃定定地瞧着他,平靜而果絕,“以後你若有事要我幫忙,便打給我,救命之恩我總是要報的。只是若有其他旁的事情,就不要聯系了。”
她話說完轉身便走,去車道旁擡手攔了輛計程車。
宋堯山怔怔立在舞得越發猛烈的風雪中望着她離開,只覺周遭陡然冷得刺骨得疼,那盞路燈毫無征兆地“刺啦”閃了一下,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