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神崩塌
葉翎托了她親傳弟子的福,大周末的又加班加到天黑還不能回。
她從電腦前擡頭,揉了揉僵硬的後頸,正準備起來活動一下再繼續,突然聽到事務所厚重的玻璃門“哐當”響了一聲,走廊的燈随即被人打開,燈光從門縫間洩進來。
這明目張膽的行為絕對不是賊,葉翎掏手機出來瞧了眼時間,只當是宋堯山頗有良心地約完會回來救他這爛攤子了,遂在辦公室裏等他敲門,卻不料門外的腳步聲根本沒有停下來。
葉翎下意識便覺不對,開了門出去,見着那人背影在拐角處一閃,果然是穿着蠶寶寶羽絨服的宋堯山,便跟了上去。
宋堯山一路進了會客室,開了牆角酒櫃的門,挑了瓶度數最高的紅酒,往小吧臺上一坐,找了開酒器開了瓶塞,跟吹啤酒似地舉起來就喝。
葉翎在他對面坐下,從酒杯架上取了兩只高腳杯,推了一只給他:“別糟蹋我那好酒,想一醉解千愁,怎麽不拿老白幹兒?”
“我喝白酒上頭慢,”宋堯山灌完一輪,一抹嘴,眼裏情緒與外面夜幕一般得沉,低頭對她嗓子有些哽咽地道,“心裏難受,想快點兒醉。”
葉翎一言不發從他手上搶了酒瓶下來,給他斟了半杯,給自己也倒了一點兒,只三指撚着杯子靜靜陪他喝,也不多問。
宋堯山一人喝了半瓶酒,想醉卻也沒醉過去,心裏憋着的那股勁兒似乎讓酒意一沖,又沖了出來,眼神越發清亮得吓人,沒頭沒尾地道了一句:“她讓我別再聯系她。”
宋堯山短促地笑了一聲,擡眸笑得有些難看也難堪。
葉翎聞言手上一頓,嗓音低柔地只應了一聲:“嗯。”
“我以為一周不聯系她會好一些,沒想到還是被她覺察到了壓迫感,是我的錯。”宋堯山啞着嗓子道,“我以為看到了希望,已經能瞧得出來她對我有感覺了,一時松懈越過界,逼她逼得有點兒急,沒成想她倒是敏感,是我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他說完又去喝剩下的那半瓶酒,整個人頹喪到了極點,泡面頭蔫不拉幾地挂在他腦殼上,也越發顯得沒精打采。
葉翎手撐着下颌只沉默看他,不攔也不勸,她認識宋堯山那年,就曉得他心裏有個喜歡的女孩兒叫谷陸璃。
他打大一入校便視谷陸璃為女神,覺得女神哪兒哪兒都完美,長得好成績好,覺得自個兒哪兒哪兒都□□絲,上個大學還是志願滑檔調劑了。
文哲系裏男生本就少,連帶着外系的都對她有意思,谷陸璃被煩得見天更換手機號,再後來終于不耐煩,電話撩騷表白的接一個怼一個,路上凹了姿态逗她的來一個損一個,也不怕得罪人。
追不到他的男生開始組團對她有敵意,說她脾氣不好,尤其對男生不友善,不知是不是心理陰暗被人傷過變态了。
宋堯山那時正忙着轉系,成績不大理想也不敢去撩女神,只想着他總得成績追上去,才有資格同她介紹自己。
他大一結束申調人力資源管理,大二補着大一的課焦頭爛額,還未雨綢缪加了學校那年的考研群,又人品爆發得在群裏遇上了谷陸璃。只是谷陸璃在群裏也不大講話,她不講,他也什麽都不發。
直到他大三成績終于穩定,卻又傳來谷陸璃保研的消息,并已離校實習,他便越發覺得自己怎樣都追趕不上谷陸璃。
大三即将結束時,導員也給了他個朦胧喜訊,說估摸着保研的名單裏也有他,雖說不是确切消息,卻也讓他重塑了些勇氣,但他也不敢掉以輕心,仍在準備研究生考試。
那日過去不久,某專業課考試後,宋堯山幾個舍友在宿舍拉了燈湊在一處看小黃片,看到興起,他正好下了晚自習回來,拉開門就聽其中一位舍友粗俗罵道:“這女人會不會演啊,看那愛答不理的樣子,演個黃片也端着副清高傲慢模樣,被上也沒有表情嗎?”
屋裏人跟着起了起哄,突然就有人又說了句:“诶你別說,嘶,這人怎麽看着有點兒像對外漢語的那誰來着?那誰,啊對——谷陸璃!”
宋堯山手上正倒着水,聞言便蹙了眉,心裏“蹭”一下拱了火,不待他反應,便又聽最初罵人那舍友接了腔,笑得猥瑣磨着牙應和:“對!就像谷陸璃!瞧她那副三貞九烈的樣兒,就想讓人按在身下這樣那樣狠狠蹂-躏,以為自己小龍女呢?小龍女還不也是——”
他話沒說完,宋堯山摔了水杯,沖過來拉開拳,照着他臉就往死地揍。
起初說像谷陸璃的那位舍友一愣來拉架,宋堯山甩開他,轉而一拳又揍向他。
屋裏三人頓時抱成了一團,打得昏天黑地頗兇殘,其他室友根本拉不住,開了門出去正要喊人幫忙,卻不料那日正好有學生會突擊檢查,宋堯山算是徹底撞到了槍口上。
宋堯山翌日頂着一張花花綠綠的臉,被與他一貫交好的一位室友拉去食堂吃飯,那室友盯着他半晌終于道:“你是不是喜歡谷陸璃?”
宋堯山眼皮一動沒吱聲,右手腫得握不住筷子,換了左手艱難地夾一筷子掉一筷子,盤子裏的菜都讓他抖在了桌面上,一口沒吃着。
那室友見狀便也算得了個肯定答案,痛心疾首又勸他說:“你喜歡她什麽?長得好看身材好?那樣的女生有什麽好?除了長得能看還有呢?而且她還不喜歡你!你倒好,為了她沖冠一怒為紅顏,研也丢了,處分也背了,你是還能找工作啊,還是能再考研啊?”
宋堯山這才擡了頭,手上筷子一扔,跟他開始細數谷陸璃到底有什麽好。
他說了她很多,從大事小事一起出發,分析了她性格,最後頓了一頓眼神陡轉疼惜得一字一頓低聲道:“她是一個将自己關在了象牙塔裏的孤獨靈魂。”
那室友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來,簡直哭笑不得:“你心理醫生啊?!”
葉翎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宋堯山,她那時事務所剛注冊,正想趕在放暑假前的六七月份來母校招聘幾個人,就在食堂裏從頭到尾聽完了宋堯山對一個女生的性格評價。
等他們吃完飯,她便追了上去,喚住宋堯山問他:“既然簽不到工作,不如來我公司試試?”
葉翎那時已二十九歲,剛經歷完感情上的分分合合,将重心全部移到工作上,對宋堯山尤其看重,說他重情、心細、有天分,打算好好培養他。
她簽宋堯山的第二天,谷陸璃畢業了,宋堯山開始培訓實習。
葉翎問過他:“既然喜歡,為什麽不去追?”
宋堯山眼神平靜地回答她:“我還沒那個資格。”
葉翎聞言大笑:“那就讓自己有這個資格。反正你那位女神不近男色還得有幾年,你還有時間。”
宋堯山愣了一下看着她,也笑了一聲,說:“好。”
他那時整日帶着一副土到極點的塑料粗框眼鏡,發型剃得很不走心,卷得整個人像縮小版的釋迦摩尼,普通T恤牛仔褲搭白球鞋,個頭高人還駝背,缺乏運動又骨瘦如柴,外表清湯寡水得看着就乏味喪氣。
人也學得有些呆,眼神木讷,雖說有着小聰明小心機,骨子裏卻挺自卑,總想着男生要比女生強才配得上,思想的根兒裏還有标準直男癌的影子。
他的優勢是洞察力與分析力,長相讨喜又親和,這些都是他的武器,既是武器,便要能發揮得出、用得好才算數。
葉翎開始對他言傳身教,讓他首先要對自己有信心,用心經營外貌,劍走偏鋒地反倒鼓勵他将那些常年壓抑着的小心思都倒騰出來,要聰明狡黠有樂趣,不然木得像個呆子長得再好也是明珠蒙塵。
葉翎将他整日帶在身邊,起初只覺他有天賦,卻還不知他能有多大潛力,結果她自個兒也是頭回帶學生,經驗不足,一激發還給他激發過了頭。
宋堯山跟座火山似得毫無保留炸了把大的,壓抑了小半輩子的天性真跟掙開了封印一樣全釋放了出來,恍然就像變了個人,連他自己也要壓不住了。
葉翎卻笑了,抱着雙手繞着他走了一圈,徑直拉着他去了眼鏡店,讓他當場摘了隐形眼鏡換框鏡。
男人的眼鏡與女人的化妝,有時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像是個克制本性的道具。
有些人帶上眼鏡就像是給靈魂套上了層枷鎖,言談舉止會忍不住配合臉上那副道具,摘下眼鏡茫然過一瞬後才會顯露原型,宋堯山正好就是那樣的人。
宋堯山很快成為職業咨詢師這個新興行業裏的中流砥柱,脫胎換骨,卻始終未曾迷失自我,也終于有了他所謂的能夠去追求女神的資格。
他一直默默守着谷陸璃,連她隔壁專業的碩博生也找人牽線結識混熟了一個,方便時常探聽她的消息,而他也終于等到她在那個被她遺忘已久的群裏發了一句:“【征婚】現覓一男:三十上下,一米七九,不窮不醜,願接受契約式形婚,上可閃婚下可閃離。長期被父母逼婚,厭女者優先。”
而這期間,五年的光陰已經逝去。
葉翎回憶完過去,見宋堯山也将一整瓶紅酒喝了個幹淨,便出聲問他:“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當她是女神?”
宋堯山聞言一怔,擡手随意抹了把嘴角沾染的酒漬,大笑了幾聲,笑得眼神朦胧:“女什麽神?女神崩塌還差不多。脾氣大,脾氣差,倔強偏激,怼人不留情,比以前還會變本加厲得罪人!”
葉翎笑着看他嘴硬,也不搭話,他自己頓了一會兒果然又心軟,壓低了聲音喃喃說:“可是卻更加舍不得,她別捏,自我禁锢,始終不願放過自己,但她又清醒,保持本心。”
“我有時就想,把她那顆心拿去煉上一煉,興許都能扔到昆侖山上去撐天,太硬了。”宋堯山将酒瓶推開到一邊,整個人伏在桌面上,眼神裏似有水光,嗓音已低到漸喑啞,“過剛易折,我怕哪天她身邊沒有人,真把自己折斷了,會崩潰。我想守着她,好好守着她。”
葉翎也随着他漸消的話音,內心泛起漣漪。
他話音既落,又有人推開了事務所,踩着雙硬底皮鞋,響聲清脆地朝會客廳走了過來。
那人成熟幹練,約莫三十五六歲,一派都市精英模樣,頭發理得很短,眉目間有些嚴肅,眉心已有了豎着的幾條細紋。
他手臂上搭着條煙灰色的羊毛圍巾,扶着會客廳的門也不進來,先跟宋堯山點了點頭,這才對--葉翎道:“已經很晚了,外面下了雪,我來接你。”
宋堯山酒勁兒終于有些上頭,他掏手機出來看了瞧時間,見居然已将近十二點,狠狠閉目緩了一下醉意,睜眼歉意地對葉翎道:“不好意思啊葉姐,耽誤了你這麽長時間,你快跟易哥回去吧,我晚上就睡辦公室了。”
葉翎應了一聲沒動,沉吟片刻卻轉頭對那男人道:“你先去車裏等我,我還有話跟堯山說。”
那人也沒多問,轉頭一言不發就走了,對她很是順從。
“您快去吧,”宋堯山只當她是擔心自己,揉了一把臉強打精神地催她道,“別讓易哥等久了,我沒事兒。”
“你要真出事兒了,我才覺得稀奇,這些年白教你了。”葉翎道,“是真有事兒要跟你說。”
宋堯山手撐着下颌擡眸看她,葉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我跟喬易的事兒嗎?”
宋堯山偏頭想了一想:“三老板好像說起過一些。”
葉翎點了點頭:“我也是大學的時候就認識的他,他是我初戀,畢了業我們就住在一起生活,他已經工作了,我還在念書。喬易那人你也看得出來,冷心冷清得厲害,一心撲在事業上,對我也不大上心。我生氣時跟他吵架,他都不搭腔,有天實在受不了,我就走了,走了沒兩年他又追來。那時我也開始籌辦事務所,對他愛答不理,反轉了位置,也讓他體會到了一把戀人被忽視的難受勁兒。”
葉翎很少講她的私事兒,宋堯山已有些半醉,神志還算清醒,可腦子不大轉了,聞言也不知她什麽意思,只茫然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跟你說,愛情就像博弈,有時就看你能不能狠下心也傷對方一回,因為只有他也傷了,才會明白你的痛。”葉翎又道,“你那麽會做局,想來這事兒也難不住你,是不是?”
宋堯山醉得眼裏越發水潤,紅着臉像個懵懂少年的模樣,他終于聽明白了葉翎的話,卻是擡眸看着她,含混地輕聲說:“可是葉姐,我舍不得她難過,見不得她傷心,她過得已經夠艱難的了。”
葉翎聞言輕笑了一聲,起身揉了揉他的泡面頭,像是對待弟弟般,低柔着嗓音說:“你比我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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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鐘聲終于敲響,2018年2月28日也就這麽過去。
谷陸璃洗過澡靠在床頭盯着窗外的大雪發呆,直到手機振動,她才回神低頭,見手機已自動更新了時間,屏幕上顯示出“2018年3月1日”的字樣。
“28歲快樂啊,谷陸璃。”她為自己一句話簡潔地祝完壽,又輕嘆了一聲,将手機關了,躺平關燈。
她也不知為什麽,心裏突然就跟她那個詭異的生日一般,莫名其妙就空了一塊。
谷陸璃,漢族,女,出生年月1990年2月29日。
--第一卷 相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