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1章 無證上崗

傍晚突然下了雨,他們也沒辦法再進山去玩,留下來又繼續吃了頓晚飯将中午剩菜幫忙解決了,開車回去打算早早歇下。

從宋家到陸女士家,只用穿半個荀城舊城,開車不過十五分鐘,外面夜色已暗,雨點噼裏啪啦打在車窗上,前面有車突然抛錨在路中間堵了道,谷陸璃手肘支着車窗邊緣,與宋堯山閑聊,随口道:“小時候你父親也偏疼你,是不是?”

她這個“也”字用的,宋堯山不知她是想起了自己,還是又在想大姐家的小丫頭,還是兩者皆是,坦然地點頭應她:“對。”

八零後九零後出生時,全國正值嚴格推廣“獨生子女”政策時期,宋堯山家裏那情況,明眼人打眼兒一看就知家裏老一輩絕對重男輕女。

“我父親疼我,我媽起初疼大姐,後來疼三姐,三姐小時候生過水痘,高燒不退并發肺炎,差點兒活不成,那時我們還住在鄉下,醫療條件不好。”宋堯山知道了谷陸璃身世內幕,自然對自家的事兒也不瞞着,直白道,“所以我跟三姐玩得好,大姐和二姐玩得好。現在已經好多了,長大了也都懂事了,小時候大姐二姐都與我們不太說話。”

“那為什麽,你大姐還會縱容兒子欺負女兒呢?”谷陸璃平素不是個會背後說人壞話的人,但今天心裏着實不舒服。

“人心總是偏的,偏心的時候看什麽都會不一樣,就不覺得那是欺負了。”宋堯山笑了一聲說,“有時候想想,獨生子女政策也挺好的。”

谷陸璃嗤笑了一聲,不反駁也不贊成,神情冷淡地望着前面路況。

雨天夜裏,又是周末,出了事故交警來得也比平時慢,道路半天疏通不了,她悶在車裏,有些犯困。

“累了?”宋堯山側頭瞧她,“累了你先睡,到家我叫你。”

谷陸璃搖搖頭,也不知是想說“不累”還是“不想睡”,結果沒過幾秒鐘,宋堯山再轉頭,她卻已經睡着了。

宋堯山脫了西裝外套蓋她身上,等到道路疏通回到家,已将近九點,雨也停了。

宋堯山将車停好,下車後繞到谷陸璃那邊,拉開車門也不喚她,小心拽着她胳膊出來要背她,谷陸璃倏然醒來下意識掙紮,差點兒一腳踹出去:“你幹嘛?!”

“背你上樓。”宋堯山蹲在她身前,手臂卡着她腿彎道,“學姐你別動,你就裝睡,這樣等下我就給阿姨說你睡着了,然後晚上那啥就——”

谷陸璃聞言秒懂,嘴角抽搐,只得趴他背上裝死。

這日子也太難熬了,還得三個月啊......

*****

翌日,普羅大衆的黑色星期一,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

初夏的暖光灑進窗棱,宋堯山先谷陸璃一步醒來,他輕手輕腳正将鋪蓋卷成一團往衣櫃裏塞時,谷陸璃也醒了。

宋堯山自覺拿了要換的衣裳趕緊蹿進衛生間,谷陸璃揉了揉一頭淩亂長發,睡眼惺忪得光腳下地,擰了兩下廁所門發現擰不開,茫然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面淋浴的龍頭突然“嘩啦”一聲響了,這才“唔”一下反應過來,她這屋裏如今還住着另一個人。

而且,這還是第二天還住着這麽一個人。

谷陸璃歪着腦袋适應了一會兒,拿了衣服去陸女士屋裏洗漱。

她收拾完去廚房,陸女士已經熬過粥,留了字條,吃完先去公園找小姐們兒跳舞了。

她已經快半年沒出門找人玩了,之前她跳舞的一個小夥伴在超市偶遇她母女倆,張口閉口都是詢問谷陸璃“多大了?”“工作了沒?”“結婚了沒?”“孩子有了沒?”,陸女士憋屈得要死,只說谷陸璃才25,後來讓人拆穿就再也不願出門,現在好了,生活果然在往谷陸璃期望的方向越變越好。

谷陸璃将便利貼從冰箱門上撕下來揉了扔進垃圾桶,又盛了兩碗皮蛋瘦肉粥,配了兩碟小菜和素包子,等宋堯山一起吃。

宋堯山邊穿西裝外套邊進來,坐下就道:“學姐,等下我順路送你。”

“順路?”谷陸璃将筷子遞給他。

“順,”宋堯山謊言被插穿完全不慌,鎮定道,“我從今天起換條路線走,捎你去學校後再轉小路,原先那條路早上太堵。你放了學等我一下,我下班接你一起回。”

谷陸璃在荀城長到快三十,十年都只往返家與荀大兩點一線,認路能力差到人神共憤,宋堯山說什麽她就當是什麽了,上下班高峰期公交車也難擠上去,便承了他情。

“油錢付你一半。”谷陸璃道,“月底結。”

宋堯山快速喝完了粥,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

他倆形婚一場,婚內共同花銷要以什麽方式承擔,目前還沒個定論,就先這麽亂七八糟得來吧,谷陸璃拿筷子攪涼了粥,也端起來喝了,心想,不行就月底多結他點兒,人工費也是費來着。

*****

宋堯山将谷陸璃載到校門口,自己繞路去事務所,剛進門将被葉翎攔住了:“你跟我進來。”

宋堯山容光煥發,整個人連走路都輕快了不少,跟着葉翎飄進她辦公室,将門甩手帶上。

“葉姐,”宋堯山道,“有事啊?”

葉翎擺了擺手,沒理他,從辦公桌上抱了一摞還沒拆掉塑封的新書往他懷裏一丢,宋堯山手忙腳亂去接,就着最上面那本書封面下的一行小字磕磕絆絆地念出了一句英語:“the National Career Development Association......”

“ Association......Association?”宋堯山抱着書挑整了下角度,茫然得又重複讀了兩遍,這才恍然大悟驚道,“ NCDA! 美國職業發展協會啊!”

“全球職業規劃師的原版培訓教材!”葉翎實在頭疼他那稀爛的英語,伸手扶了下額,又擡頭笑着看他,“美國那邊新出的,給你這個英語渣,懂不懂該怎麽用?”(注1)

這話要是她問別人,十有八九對方會答:“懂啊懂,查字典?谷歌?有不會的我來問你,對不對?”

但宋堯山是誰?是她一手帶出來的。

喬易說他倆就是一只老狐貍帶着只小狐貍,果然,宋堯山眼神莫名只一瞬,便與她相視而笑,眼裏俱是一般揶揄的光。

宋堯山手舞足蹈得将書往腋下一夾,轉身歡天喜地跑出門去,跟個孩子似得興奮大叫:“明白了!”

“再不好好上班,”葉翎追在他後面喊:“這就是最後一次幫你了!”

宋堯山頭也沒回,伸出一手一彎,比在頭頂,給她比了半個巨大的心。

葉翎失笑。

*****

谷陸璃下了宋堯山的車就去了導師辦公室。

果然,谷陸璃習慣性晨起賴床的導師又沒在,只談方方又到了個最早,已經開始工作了。

谷陸璃跟她照常打了招呼,也沒問她婚禮那天為什麽沒來,談方方擡頭讷讷應了聲:“早”,莫名有些心虛似得率先移開了視線,只低頭沉默工作,氣氛漸漸尴尬。

谷陸璃見她不大想跟自己多說話,也不勉強,往她對面坐下,準備開始工作。

風拂進窗棱,吹動書頁沙沙作響,室內寂靜,谷陸璃對着臺機噼裏啪啦打了會兒字,就聽談方方終是憋不住了,從腰間一摸,摸出一包開口松子來,“嘩啦”一聲撕開袋,從她那頭磨蹭着過來坐下,往谷陸璃面前一遞,讨好似得沖她搖了搖,松子殼在袋中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谷陸璃聞聲擡頭,淺淺看了她一眼,伸手從袋中摸了把松子出來捏在手心裏,單手又打了會兒字後,這才徹底停了手,跟談方方臉對臉地開始你“啪”一聲我“啪”一聲地剝松子,正大光明地摸魚。

“對不起,我前天臨時出了些狀況,本來是想去參加你婚禮的。你怎麽真就跟宋堯山結婚了呀?”談方方剝殼速度飛快,眼神不住往谷陸璃手指上瞟,愣愣看着她手上那倆戒指,仍不太敢相信地問她,“你不是說你不會選他的?”

“沒關系。出爾反爾了。”谷陸璃沒什麽心理負擔地自黑,“食言而肥了。”

“可閃婚也不是你風格啊?你們才認識多久?”談方方蹙眉問她,“有兩個月嗎?”

谷陸璃聞言倒是笑了:“我什麽風格?馬拉松還是柏拉圖啊?”

“別笑,說正經的呢。”談方方道。

谷陸璃掀眼皮又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談方方突然腦袋裏靈光一閃,坐不住了,恍然就意識到了什麽,捏着一把松子皮指着谷陸璃,手指不住哆嗦,嗓音“嗖”一下就拔高了:“你你你你——阿璃你該不會是跟他達成了什麽契約......形婚的吧?!”

“噓!”谷陸璃眼明手快得就讓她噤聲,談方方一手捂着嘴,卻見她神色如常得繼續低頭剝松子,也不直面回答她問題,談方方登時便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璃,你真的——”

“不是,瞎想什麽呢你。”谷陸璃不鹹不淡地否認了一句,擡眼警告似得又觑了她一下,談方方話音一斷,手扶着桌面又坐回去,怔怔地看着她,心底猛然就替遲肅然委屈起來,她忍不住又道:“阿璃,你結婚前一天晚上遲肅然他又為你酗——”

“別再提他了,師姐,我都已經結婚了。”谷陸璃聞言又是無奈,“你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總是對遲肅然——”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也愣了,倏然也明白了什麽似的,她一擡手也想指談方方,手指伸出去又蜷回來,瞅着談方方一張莫名委屈的臉,驚詫而踟蹰着說,“師姐你不會是對他——”

談方方冷不防讓她戳破一張窗戶紙,表情一下僵硬難堪,她捂着嘴的手掌慢慢上移,遮住了大半張臉,肩頭聳動,身子微微顫抖。

谷陸璃突覺這一切突然間都玄幻了起來,不由将往事倒回細細一品,一切便都清晰明了了。

“我有時候時常在想,要怎麽夾在你倆中間當好一個要立牌坊的婊-子。”她将那段難以啓齒的心酸用一種自毀式的口吻說出來,言語如刀劍般,傷人傷己,自殘完又狠狠捅了谷陸璃一刀,捅得她呼吸一滞。

“好在,一切終于都已結束。”談方方放下手掌,似哭還笑地看着谷陸璃,“我也總算是做到了。”

*****

谷陸璃直到下午放學,心情還十分難以言喻,她被迫至于三個人的愛恨情仇中,受了一把名為隐忍的刀“撲哧”戳心窩。

她轉出校門時還沒緩過來,暈頭轉向找不着北,順着路邊停車位繞了一圈,找着宋堯山車坐上去,竟見宋堯山開着車頭燈在翻看一套全英文的書。

她好奇心突起,又不想跟宋堯山多談那段涉及到別人私事的大三角悲催情史,于是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你在看什麽?”

“美國新出的一套職業規劃師的培訓教材。”宋堯山示意她系安全帶,将書往後座上一扔,解釋道,“咱們國家這個行業還是太年輕,培訓機構相關材料和證書都太水,不大靠譜,葉姐給我找了些最新的咨詢實例,讓我無事時看一看,再增長些見識。”

谷陸璃聞言點了點頭,突然意識到什麽,驚訝道:“所以,你現在是無證上崗啊?”

“小聲點啊學姐。”宋堯山對着後視鏡将車倒出停車位,一腳油門上路,“我想有證也不

行啊,咱們國家硬性規定,這行從業至少得滿5年且30歲以上才有資格考證,我28還沒過呢。”

谷陸璃:“......”

“你不會誤人子弟吧!”谷陸璃忍不住懷疑道,“那你駕照.....你有駕照嗎?”

宋堯山愣是讓她給說樂了:“這個還真也沒有——”

“你給我把車停路邊!”谷陸璃炸毛抓狂道。

宋堯山爽朗大笑:“——怎麽可能!”

*****

宋堯山将車停在家屬院門外,拉開車門讓谷陸璃陪他先去趟對面菜市場。

谷陸璃只當他要買自個兒吃的零食,道:“家裏水果很全的,你要買什麽?”

“買些菜給阿姨。”宋堯山脫了西裝外套搭手臂上,又挽了挽另一只手的袖子,自我打趣兒道,“我目前可是上門女......那啥狀态,已經麻煩阿姨在做飯了,總不能還白吃白喝。”

谷陸璃本想說無所謂啦又不多你一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倆財政目前還沒怎麽分,搭夥過日子也剛開始,她懶得分太仔細,嫌麻煩。

所以,吃飯花銷這事兒如今就跟她執意要付宋堯山油費一樣,也事關尊嚴,男人到底比女人還好面子,整成一出吃軟飯模樣,是挺尴尬。

“那你少買點。”谷陸璃也不客氣,“每天都吃新鮮的比較健康。”

宋堯山擡手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進了市場,挨個攤位走過,挑挑揀揀:“學姐,你跟阿姨都喜歡吃什麽?”

谷陸璃跟他身後百無聊賴:“我媽什麽都吃,菜不挑,肉愛吃排骨,她常拿排骨炖湯,海帶得常備,海鮮愛吃蝦。”

“那你呢?”宋堯山站在個賣蔬菜的攤位前,要了個袋子開始挑土豆,他修長五指輕松撚着個大土豆上下左右轉過一個三百六十度,但凡皮上有個黑點有個疤的都被他扔下了重挑,挑來揀去,半天只裝了一個,跟選美似的,要不是女攤主見他長得順眼,能把他倆一個土豆砸出去。

“你是不是有點兒龜毛啊?”谷陸璃瞬間忘了宋堯山剛問過她什麽,只瞠目結舌看着他,忍不住說出攤主心聲:“完美主義龜毛綜合症?我記得你是處女座的吧,是吧?你挑個土豆都一個疤不能有,你沒毛病吧?”

攤主都讓谷陸璃說激動了,站在攤位後不住點頭。

宋堯山好不容易找出四個胖瘦均勻皮膚細嫩有光澤的土豆扔進袋裏,交給攤主去稱斤,又去撿佛手瓜,聞言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我顏控,你管我?”

“看出來了,膚淺。”谷陸璃一哂,也沒細究他那眼神含義,只不住吐槽道,“你快點兒,照你這速度,我媽飯都要做完了,你還沒買完呢。”

宋堯山只拿放的速度快了一倍,給蔬菜做“體檢”的速度依舊。

谷陸璃:“......”

作者有話要說:  争取這卷三章左右結束哈~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