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色令智昏
第二天,陸女士便正大光明得下午留條出去約會,谷陸璃回家沒飯吃,只得翻檢了餘下食材,簡單炒了倆菜與宋堯山圍着桌吃了。
谷陸璃于“吃”一途,無甚追求,便也不大愛做飯,家常小炒色香味一個都保證不了,僅能做熟就已經不易,晚上一道鍋燒豆腐又澆多了醬油,鹹得宋堯山敢怒不敢言,夜裏反複口渴兩次摸黑進廚房,終于吵醒了谷陸璃。
谷陸璃跟着他也去倒水喝,一口涼開水下肚就把睡意給澆沒了,倆人大半夜湊在廚房裏面面相觑半晌,谷陸璃跟他學得臉皮也越發得厚,裝得一臉的若無其事,終是宋堯山投降道:“學姐,下次我做飯吧。”
“行啊。”谷陸璃簡直想給他鼓個掌,就等着這句話了,“我謝謝你啊。”
宋堯山:“......”
翌日,谷陸璃料定陸女士又不在家,她機智得讓宋堯山将車停在小區旁的市場外,準備自個兒先去買些菜。
她出了車門,手扶着門框回頭:“你把車停到地下車庫,自己先回吧,我買點兒菜。”
宋堯山探頭看了她一眼,一聲沒吭,等她将車門關上,踩着油門緩慢走了。
谷陸璃轉身剛進市場,宋堯山又在身後叫她,他将車暫時停靠在路邊,長.腿一跨.緊走了幾步,跟在谷陸璃身後就要進去。
谷陸璃眼明手快得将他一攔,堪堪擋在市場大門外:“你別動,你就站這兒,不許進來!”
“......學姐,”宋堯山一臉茫然,還不忘身為勞動力的自覺,“我拎——”
“拎你個頭。”谷陸璃給他補了一個月英語,與他說話越發随意自在,頗不講究修辭,指着他腳下那片地,警告他不準動,“讓你進來挑菜,吃飯又得到晚上了。今天我買菜洗菜,你只管掌勺,反正‘扒皮抽筋’以後,什麽美醜你都看不見了。”
宋堯山簡直哭笑不得,站在原地不動,舉手投降。
他可憐巴巴地凝着谷陸璃背影,谷陸璃步伐卻顯得格外輕快,完美诠釋什麽叫做“卸掉了個大麻煩”。
她走走停停,連水果帶蔬菜各挑了幾種,又到豆制品攤位上買了兩杯不加糖的現磨豆漿,平日受過宋堯山“荼毒”的攤販阿姨遠遠望了眼門口,邊打豆漿邊跟她開玩笑:“你家那口子站在門口,哈哈哈哈哈,好可憐啊。”
谷陸璃接過豆漿,頭疼:“不能讓他進來,不然餓死了菜還買不完,他太磨叽了。”
豆腐攤位旁的菜販阿姨心有餘悸似的,苦着臉湊過來不住點頭,豆腐攤後的阿姨笑得花枝亂顫。
谷陸璃出門就分了一半的袋子與豆漿給宋堯山,倆人左手拎袋子,右手捧杯子,低頭邊喝邊聊天,俱是一樣的姿勢,不論遠觀近觀瞧着還都挺和諧。
*****
回到家,陸女士果然沒在,冰箱門上又貼了張少女粉色的新紙條。
谷陸璃打眼一掃,擡手利落将其撕下,揉成一團就扔進了垃圾箱。
“阿姨為什麽不跟你打電話?發微信也行啊?”宋堯山翻檢着袋子,尋思着這婚後第一桌菜要怎麽做才能驚爆谷陸璃的小眼球,抽空瞥了她一眼。
“因為她說這樣浪漫又有情調。”谷陸璃臉頰一抽,牙疼似得無奈道,“沒什麽急事的情況下,打電話太簡單.粗.暴。也不知道是哪兒學來的神邏輯,估計是韓劇沒跑了。”
宋堯山失笑。
谷陸璃将幾兜蔬菜往案板上一放,大手一揮對他說:“挑吧,你做什麽菜,我洗什麽菜。”
她話音即落,才覺出絲奇怪,她似乎對宋堯山做飯的本事深信不疑,又或者說,她是對宋堯山說出的話都深信不疑。
“你真會做飯?”她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補這麽句,“待會兒廚房炸了你自己收拾。”
“人不可貌相好不好?”宋堯山啼笑皆非擡頭看她,連跟她開玩笑都卡着循序漸進的尺度,“誰說長得好看的跟你似的就得做飯水平也跟你一樣?”
“你要着點兒臉嘿。”谷陸璃被他的自戀驚到了,“說相聲呢?別越級碰瓷啊。”
宋堯山聞言扔了手中的菜,也被她給驚到了,跟不認識似得上下打量她,揶揄道:“原來學姐也自诩美貌啊。”
“什麽鬼!”谷陸璃眼角斜着一挑他利落回怼,“我不用自诩,我有人證跟顏粉,你呢?顏值經哪兒認證了?”
宋堯山随手抓了根白蘿蔔指着她:“需要我幫你倒個帶麽學姐?咱前天吃飯的時候你說的,你親口說我長得好。”
“恭維你也當真?”谷陸璃眼底的笑意就快憋不住,一口回絕,“騙你呢乖。”
她一個無意識的“乖”勾得宋堯山內裏魂魄一抖,跟被貓爪子輕撓了一下似的,撓得他手上一顫,連垂在半空翠綠翠綠的蘿蔔纓子都跟着他一起抖了抖。
“當真。”宋堯山壓住心底那點兒躁.動,未及多想脫口便道,“我就喜歡聽好話,怎麽的?你怎麽不說你出爾反爾,口是心非?”
“說口是心非也行啊。”谷陸璃抓住他話裏把柄,悠悠閑閑辯駁道,“我嘴上說你好看,心裏的确不這麽想的,沒錯啊。”
色.令.智.昏只一瞬,他就快把自己給蠢死了。
宋堯山:“......”
他們倆揪着個毫無意義的無聊話題漫無目的得來回互怼,擡頭帶着些許揶揄笑意凝着對方,針鋒相對地鬥嘴,谷陸璃手下摸着什麽洗什麽,宋堯山逮着什麽切什麽,食材壘在梳理臺上漸漸堆成了山,直到倆人手下都空了,這才回過神不約而同低了頭後又擡頭,俱“噗嗤”一聲都笑了。
宋堯山挽了袖口,對着亂七八糟的食材倒是游刃有餘,熱了油将食材挨個下鍋,茄子煎炸與甜椒、土豆燴成了一道地三鮮,豆腐加了蔥姜蒜與少許豆瓣醬紅燒,杏鮑菇、胡蘿蔔丁配了花生米做成了宮保雞丁的味道,湯盅裏還炖了一鍋海米枸杞白蘿蔔湯......
他做菜時與平日并無兩樣,架态熟練又從容,偶爾單手拎鍋還能颠個勺,一副好看眉眼在油煙缭繞中始終平和溫雅。
谷陸璃站在他身側,挪走了案板切水果擺盤,時不時偏頭瞧上他一眼,心中似乎隐隐飄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安穩與惬意來。
推拉門虛掩住廚房裏那一方狹窄又熱鬧的小天地,兩道模糊身影.交.疊投映在淺橙色的磨砂玻璃上,像是嚴絲.合.縫.擁抱在一起似的,甜而溫暖。
*****
往常有陸女士在家掌勺,他倆下了班回家,六點鐘絕對能開飯,今天折騰來鬧騰去,等宋堯山将三菜一湯兩碗米飯起出鍋,時間堪堪七點整。
“你說,我媽是真的找了個小鮮肉麽?”谷陸璃站在桌邊分着筷子、湯碗、勺,對着少了一人的餐桌忽然又疑惑道,“我怎麽總覺得這事兒不大對,她要能找,早幾年青春正好的時候去哪兒了?有二級心理咨詢師證的宋堯山先生,你能從微表情看出來我媽到底是真走桃花了,還是假裝的麽?”
“那也得讓我看見人才行,我都兩天沒見着阿姨了,她晚上回來咱已經睡了,等早上咱醒,她又走了。”宋堯山一遍遍進出廚房端菜,聞言官方又文藝地回她,“興許阿姨就是沒在對的時間遇上合适的人吧,年紀大了,緣分反倒來了。緣分這東西很難說。”
“你不知道,她那人看似綿綿軟軟的,在對她前夫的執念上,卻是爆發出了與她性格完全不同的執拗與強勢,真的是魔障級別的。”谷陸璃又說,“現在突然告訴我,她完全不再執着、一點兒不留戀地奔向新生活了,我總覺得這是玄幻故事。”
“也許比起來她前夫,阿姨更心疼你這個女兒呢?學姐,你手讓一下,小心燙。”宋堯山帶着棉手套捧着湯盅出來,“前天晚上離得遠光又暗,我眼睛不好,帶了眼鏡後的矯正視力也不過1.0,也着實看不清那個男人是不是你父親。”
谷陸璃聞言眉頭一動,敏銳道:“你又知道谷先生長什麽樣了?”
宋堯山說漏了嘴倒也坦然,在她對面笑了一下。
醫院鬧一場,婚禮鬧一場,以宋堯山那機靈勁兒,他要再弄不明白“谷先生”是哪個“谷先生”,可就是強行降智崩人設了,畢竟她爹也的确能算得上是小有名氣。
谷陸璃毫無意外地撇了下唇,倏然眼神一動,憶起什麽來似的:“不是,等等,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在醫院的時候?”
“對,你跟阿姨說話的時候提了兩位谷先生的名字。”宋堯山正低頭揭了湯盅的蓋,拿着湯碗往外盛熱湯,聞言也沒多想,和盤托出道,“我覺那倆名兒都挺耳熟,晚上回去百度了,網上有照片,高清□□無水印。”
“所以,”谷陸璃兩手撐在飯桌上,伸長了脖子瞅他,拖着話音說,“你當晚就曉得我為什麽厭男,厭的是哪個男,第二天大早就把自己重新拾掇了?”
宋堯山猛地一怔,愕然擡頭,正對她一雙探詢雙眸,尴尬又心虛地伸手抹了下鼻尖,讪讪道:“這麽好猜的嗎?”
“猜什麽猜?這是合理推測,是科學。”谷陸璃見他默認,簡直嘆服,“不是,你說你為形個婚,你也真是舍得下大功夫啊,你把在我這兒死磕的精神拿去追你心上人,怎麽可能失手啊?”
宋堯山:“......”
他真是撒了一個謊後,要用後續無數個謊來圓,根本就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我這也是總結了之前各種失敗的經驗,才有的死磕你的這套方案,”宋堯山睜着雙眼睛說瞎話,別無選擇得繼續把自己往死裏坑,“以後自然也會用到她身上。”
谷陸璃聞言突然就不說想說話了,不自覺提了眉梢只觑着他,宋堯山讓她瞪得挂了滿臉尬笑也不敢動,下意識從三菜一湯正中圍着的果盤裏摸了塊切好的蘋果讨好似地遞給谷陸璃。
谷陸璃也不知自己這氣性是從何而來,古怪又蹊跷,接過宋堯山手裏蘋果沒好氣地往嘴裏一塞使勁兒咬了口,眉頭驟然蹙緊:“你買這蘋果怎麽酸成這樣?”
“酸嗎?我覺得還好啊,我最近還挺愛吃的,青蘋果可能相對來說是有點兒酸。”宋堯山自己也嘗了一個,“學姐,你吃不了酸?”
“不只酸,還澀,你這什麽奇葩口味。”谷陸璃端起果盤轉身又進了廚房裏。
宋堯山:“......”
谷陸璃給其中一半蘋果塊上淋了少許蜂蜜,又端了果盤出來,剛坐下,宋堯山無聲無息從茶幾上取了遙控器,在她對面“啪”一下将電視給打開了,新聞聯播八百年不變的片頭瞬間“噔 噔噔噔噔 噔 噔噔噔噔”激動得在她背後唱了起來。
谷陸璃一口米飯剛撥進嘴,“噗”一聲差點兒噴了。
“學姐你要水麽?”宋堯山扔下遙控器就要去廚房裏倒水。
谷陸璃捂着嘴又悶咳了兩聲,把卡在氣管裏的飯粒兒努力咳出來,擺手示意沒事兒,讓他坐下:“吃你的。”
當真是有十來年沒看過新聞聯播了,她暗自感慨了一感慨“時間像小馬車”,把腦門上暗自抽抽的青筋強壓着抹平了,強裝淡定得繼續吃飯。
“各位觀衆晚上好。”
“晚上好。”
“今天是六月十九號,周三,農歷四月——”
“我說,宋堯山!”新聞剛開始了個片頭,谷陸璃就覺已經快要忍不了,當年一場“意外”帶給她的後遺症簡直影響巨大,她只是聽見絲相似的聲音都能激起生.理.反.應與厭惡情緒,她額頭上的青筋又突突跳了出來,按捺住砸電視的沖動,谷陸璃突然揚了嗓門,意欲蓋過對她來說格外刺耳的播報,差不多是吼出了一句,“你做飯還真挺好吃的啊!”
宋堯山剛夾起一筷子紅燒豆腐,遂不及防讓她喊得手上一抖,豆腐“啪”一下又掉回盤子裏,茫然擡頭:“學姐,我是不是電視聲音開太大了,你怎麽說話這麽大聲?”
他頂着一副懷疑人生的表情歪頭詫異看着她,罕見得模樣有些呆呆傻傻,谷陸璃嚼着彈性十足又新鮮多汁的杏鮑菇,突然就像是找到了好玩的東西,注意力立馬被轉移,咬着唇角禁不住笑。
“你又笑什麽?”宋堯山莫名其妙,條件反射般端詳她。
“沒事兒,吃你的。”谷陸璃只覺背後那讨人厭的聲音似乎漸漸遠去,消失,神經病似得突然就樂得不行,“誇你做飯好吃呢。”
“總算說句實話,”宋堯山敏銳覺察出她的不對勁,卻不說破,只配合她道,“比起學姐來是不錯。”
“有點兒追求嘿,我一介剛出新手村的水平,你跟我比。”谷陸璃忍不住又跟他杠,“以後飯都給你做。”
“樂意之至。”宋堯山倒是沒再跟她杠,将那筷子豆腐再重新夾起來淩空扔進她碗裏,“你愛吃,我就做。”
谷陸璃心底最後一點兒陰霾恍然間也散了,她笑了一聲也沒說話,低頭将那塊豆腐吃了,唇齒間微微帶些苦澀的豆香與杏鮑菇殘留的一絲絲甜漸漸混合在一處,那苦味兒似乎也不大能找得到了。
“學姐——”谷陸璃沉迷與宋堯山手藝不可自拔,飯正吃得高興,宋堯山倏然喊了她一聲,拇指側着一比電視屏幕,眼神意味深長,“你剛說什麽來着?我現在覺得,可能阿姨真找了個小鮮肉。”
這話題隔了有十幾二十分鐘了吧?
谷陸璃一頭霧水地轉頭,只見她家牆上五十寸的電視屏幕正中央,西裝革履派頭十足的谷先生居然又一次在新聞聯播上露了臉。
“三一五國際消費者權益日剛過,荀城市線上化妝品零售業又迎來新一輪打假活動,大量仿冒僞劣商品流入市場,據消費者投訴——”
鏡頭随着主播話音轉到谷先生産業下的某商場中,聚焦了某位顧客後,又對準了位妝容精致的專櫃導購進行采訪,那導購僵着臉似乎都不會笑了,花容失色得連連否認:“我們櫃臺是絕對不會銷售假貨的,對,我們也是要為顧客負責的。”
鏡頭再轉,谷先生頂着張道貌岸然的臉,狀似真誠得和緩着語速打官腔:“我們對于線上商品有着嚴格的管控标準,對于此次出現的部分專櫃銷售仿冒化妝品事件,我們深感抱歉,并願意無條件配合有關部分展開調查,給消費者一個說法,從源頭上徹底摧毀仿冒化妝品流入本市的可能性......”
谷陸璃隔着屏幕對她爸報以冷笑。
“谷先生的連鎖商場裏被人投訴賣假貨了,有關部門查抄了谷先生旗下商場所有專櫃,發現了大量仿冒品後,又徹查了其他商場,揪出了一個專門供往荀城的仿冒化妝品供應鏈。”宋堯山體貼地給她做了結案陳詞,“這批假貨主要集中在谷先生名下的商場,其他商場比例占的不大,所以阿姨的前夫這幾天應該正焦頭爛額,想着怎麽公關挽回口碑吧,談戀愛暫時......”
他頓了一頓,故意截去話尾看向谷陸璃。
“诶呦,真解了氣了,就是委屈了消費者。”谷陸璃對着電視上谷學海那張儒雅英俊的臉,連看樂子都看出了一股子冰天雪地的味道,冷笑,“天熱了,幹脆讓他直接破産吧,解暑。”
宋堯山:“......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