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信仰傳承
陸女士滿面春風得含含混混哼着歌,擰鑰匙開鎖進屋,纖腰一扭姿态優美地轉身關門,門外突然伸出只手臂一擋,門扇“砰”一聲彈開,陸女士在門後吓了一跳,尖叫一聲後退,以為是遇見了要入室搶劫的賊。
她正要喊救命,眼尖瞧見擋門那手上戴着的鑽戒樣式特殊,嬌嗔着又将門拉開大敞:“阿璃,你吓死我了。”
谷陸璃立在門後面色難看,一語不發進屋,宋堯山神情緊張地跟在她身後進來,将門反手合上,輕聲喚了陸女士聲“媽”後,識趣地回了側卧,虛阖房門。
陸女士嗅到了絲風雨欲來的味道,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言笑晏晏地問谷陸璃:“你[]們晚飯吃得怎麽樣?”
谷陸璃冷冷淡淡觑着她,也不答話。
“好好的又生什麽氣嘛,真讨厭,不想理你了。”陸女士嗔怪地一跺腳,換了高跟鞋去廚房喝水。
谷陸璃跟在她身後冷聲便道:“你又去找谷學海了?”
陸女士背影一僵,扭頭委屈得一提聲:“我沒有!”
“那剛才送你回來的人是誰?”谷陸璃一雙眉眼越發冷峻,“你說實話。”
“就就是之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啊,”陸女士眼神瞬間慌亂,兩手絞在身前,又是使勁兒一跺腳,虛張聲勢佯怒道,“你怎麽能跟蹤我啊,你好煩人,你管我!”
“你被谷志飛欺負的時候為什麽不說讓我別管!”她這欲蓋彌彰的态度刺激得谷陸璃猛然炸了,嗓音咆哮着沖出喉頭,“你之前說過什麽?!是我逼着你說不要再跟谷學海聯系的嗎?!”
那一連三聲憤怒的質問遂不及防,陸女士讓她吓怔在原地,美眸圓瞪呼吸一滞,臉上青白交錯。
屋裏一時靜到尴尬,宋堯山背身靠在側卧屋內牆上緊張地舔了下唇,偏頭觑了眼門縫外的那倆劍拔弩張的倆人,嘆了口氣。
陸女士難堪地紅了眼眶,“嘤”一聲拖出長音哭了出來:“我都說了那個人不是他。”
谷陸璃一腔怒火熊熊燃燒,只覺她謊話連篇,做什麽說什麽都是在欲蓋彌彰,陸女士邊抽抽噎噎邊讪讪與她對視,見她根本不為所動,越發窘迫到無地自容,她“哇”一聲大哭,手捂着臉轉身跑回卧室,抖着氣息大聲哭訴:“都說了不是他不是他!我就不能談戀愛的嘛?!”
谷陸璃正在氣頭上,聞言瞬間錯愕,一臉茫然:“?!!”
一牆之隔的宋堯山:“......”
谷陸璃吼哭了陸女士,自個兒在客廳站了沒兩秒,又懊悔地進屋去哄她。
陸女士自覺被她冤枉心火難消,谷陸璃怎麽哄她都哄不住,被她氣急拿小拳拳砸了半天,待她徹底氣消,也沒犯病跡象,谷陸璃這才敢退出房間,臨出去還溫聲細語跟她承諾,過兩天空了給她買條新裙子,讓她穿去找她新男友。
陸女士這才傲嬌地哼了一聲,不哭了。
谷陸璃嘆着氣回了自己側卧,迎面對上宋堯山一對溫柔眉眼,自嘲地擡手揉了揉一頭長發:“讓你看笑話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在宋堯山面前第二次暴露“家醜”了,隐隐有些不自在。
宋堯山倒是無所謂,只是無奈地觑着她,話說半句留半句,頗給她顏面道:“學姐,你這脾氣呀,真是......”
谷陸璃自知理虧,好好一個晚上,她吼完宋堯山吼她媽,真是糟糕透了,她懊惱地垂頭,愈加自責,繞過宋堯山合身往床上一撲,臉捂在枕頭裏,右腿懸在床沿外,抽搐了幾下。
宋堯山第一次見她如此,就是個嘴硬不願示弱的小姑娘,他嘴角忍不住帶了笑,弧度越彎越高,眼底俱是笑意,谷陸璃猛一回頭,見他笑得暢快,惱火得一抽枕頭朝他甩過去:“笑什麽笑!幸災樂禍。”
宋堯山伸手攔住枕頭抱在身上,往她面前地下盤膝一坐,仰頭看她,柔聲又勸:“曉得你也不想生氣的,關心則亂,我倒罷了,我大心髒,阿姨那可是少女——那啥,玻璃心。”
“玻璃心?”谷陸璃哭笑不得糾正他,也學他盤膝坐在床邊上道,“她明明是顆豆腐心。”
“吶,你自己也知道的啊。”宋堯山道。
他話只能說到這兒,再多便不合适了,谷陸璃擡手掐了掐太陽xue,深吸了口氣,反正家醜也讓他瞧了個夠,破罐子破摔,口頭上簡直肆無忌憚,頭疼道:“她要是願意重新找個能對她好的人嫁了,我是相當贊同的,她到底也還年輕,我只是不想再跟姓谷的有什麽牽扯了。這十來年當真不好過,谷志飛對我們的敵意從小就很大,吃飯喝湯吃出蟲子釘子都很正常,谷學海寵兒子,一應錯處全歸到廚子身上;卧房門口塗油扔瓜皮,摔得我胳膊骨折也是他家保潔來道歉;有年夏天,我媽屋裏還爬了條蛇,雖說無毒,但吓人也是真心的。他陰險小伎倆層出不窮,他爸只會無腦護,什麽山上別墅蛇蟲鼠蟻都是常事。偏偏我媽一廂情願存了要當人家後媽的心,想重入住谷家,逆來順受一應咽下,記吃不記打。她這輩子大多時間都傻,偶爾不傻的時候又裝傻,自我催眠那熊孩子能用愛感化,我真是真是......”谷陸璃回憶翻到一半,氣得語無倫次,“行啊,那你也別哭呗?夜深人靜又撲我房裏哭,第二天我找谷志飛的事兒,她又攔。有錢住別墅了不起啊?家裏人口多,廚子保潔傭人各個能輪着背鍋了不起啊?真是受夠了我!”
宋堯山頭回見她能一口氣吐槽吐出這麽長的一段話,既驚又喜,驚喜完又心疼她,試探着給她加了個結束語總結道:“所以,你就厭男了?”
谷陸璃聞言莫名委屈地剜了他一眼,恨恨道:“對啊!尤其厭看着儒雅斯文,實際腹黑敗類,帶金屬框眼鏡穿皮鞋,個頭還超過一米八的男人,簡直谷家男人标配,你說你怎麽就——”
宋堯山利落舉手投降:“我錯了。”
谷陸璃:“......”
“又關你什麽事兒啊?”谷陸璃被他三個字噎得啼笑皆非,“你能不能脾氣不要這麽好啊?你個抖M,被人欺負你很開心嗎?”
“不開心。”宋堯山依舊笑着道,“所以你別欺負我。”
谷陸璃正氣成個河豚,居高臨下看着他笑,氣突然就順了,嘆了口氣,揉得頭頂越發亂道:“不欺負你,不過我今天要消極怠工,不給你上課了,我看視頻去。”
谷陸璃雖說教得不錯,宋堯山也不是不開竅的草包,但英語終歸是英語,天賦與興趣對他而言是兩座大山,他周一周二“為愛”被折磨完,周三到周五還得做作業繼續被折磨,簡直身心受創,聞之頓時欣喜若狂,但面上還得維持一副理解退讓的模樣,聳肩攤手一比,讓谷陸璃自便。
谷陸璃迅速跳下床,抱了筆記本又跳上床,插了電開機,點開愛奇藝電腦客戶端,屋裏登時環繞熟悉音樂與聲效。
宋堯山一手撐地正要起身,聞聲身子一歪又坐了回去,欲哭無淚道:“學姐,你又看《國家寶藏》啊。”
“啊。”谷陸璃聚精會神地按快進鍵拖進度,頭也沒回問他,“一起看?”
宋堯山做完心理建設又去做準備工作:“你先看,我去洗個澡,洗完跟你一起看。”
看困了就能直接睡了,他識相地得後半句咬碎咽下去,等他二十分鐘後出來,谷陸璃趴在床上盯着電腦屏幕,身側放着抽紙盒,手心攥着紙巾憋得眼眶通紅,卻是無論如何也不願再流淚了,她雙唇倔強地抿着,微微顫抖,眼裏詭異得同時透出欣羨與忿恨。
宋堯山發梢還在淌着水,一手拿着毛巾抑制不住詫異,只覺二十分鐘而已,這世界怎麽就又變樣了?
他不動聲色地挪到她身後,鋪好地鋪盤腿坐在地上,安安靜靜與她一同看完了半部“乍原石鼓”部分和整部“賈湖骨笛”部分。
這套節目在該煽情的時候一點兒不帶含糊的,場景、臺詞搭配或婉轉憂傷或悲壯綿長的背景音樂,但谷陸璃的淚卻始終沒再掉下來。
有“中華第一文物”之稱的岐陽石鼓,是刻滿中國歷史上最早石刻文字的十塊各重一噸的鼓狀花崗岩,它們身上有漢字延續了幾千年仍未消亡的證據。
石鼓逢戰亂而隐,逢盛世而出,歷經朝代更疊而依舊殘存至今,堪為漢字演變歷史中的活化石。
當年日-軍-侵-華、東三省-淪-陷之時,故宮一萬三千箱國寶被職工運往南方,歷經多年與坎坷,上百萬件國寶卻無一件丢失,這其中便有那批石鼓,一戶梁姓人家第一代人護送國寶南遷,第二代人又負責在抗-戰勝利後将國寶送回北平,而第三代人則一生皆守在故宮之中。
而賈湖骨笛,則是八千八百年前由鶴骨制成的改寫了中國歷史起源時間的一支古笛,身上大小均勻的一排音孔到底是由什麽器具又是以什麽方式被鑽鑿出來,目前仍是未解之謎,研究骨笛的兩代師徒,在舞臺上完成了一次舞陽骨笛原材料的交接,這是文化研究任務的交接,也是實際意義上文化與生命的傳承。
宋堯山似乎隐約覺察出了這兩者與先前《千裏江山圖》的相似處以及不同處,也似乎有些明白了谷陸璃為何對着更加感人的前兩者,不願意落淚的原因。
“學姐......”他抓住腦內稍縱即逝的念頭,正要喚她,“你——”
他手機卻突然響了。
谷陸璃轉頭看他,宋堯山見是父親來的電話,也沒起身,原地坐着将電話接了,簡單“嗯嗯”了兩句挂了電話,仰頭對谷陸璃如實道:“這周六端午節,我爸說姐姐們中午會回家聚聚吃個午飯,他讓我問問你,有沒有時間回去?”
“有啊,去啊。”谷陸璃理所當然答了他,這才又偏頭想了想,“咱們晚上能回來吧?晚飯要是不在家——”
“能回來,”宋堯山溫聲道,“我姐姐們晚上也得回公婆家。”
谷陸璃放心點了頭,突然又有些難以啓齒地試探問他:“只有你姐姐們,還是......拖家帶口都來啊?”
宋堯山忍不住就樂了,了然道:“你其實是想問小朋友們會不會來吧。”
谷陸璃難得不好意思了一回,抿嘴不輕不重剜了他一眼。
宋堯山“抖M”屬性又冒了頭,只覺她這紙老虎般“奶兇奶兇”的一眼瞪得自己飄乎乎的,又道:“學姐,你是因為谷小先生當年太熊,所以不喜歡小孩子麽?還是,你只不喜歡男孩子?你就沒有想過,以後——”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谷陸璃越來越喜歡跟宋堯山聊天,很多話甚至不用坦白了講,他們也很容易就能領悟到對方的真實意圖,她下意識将其歸結為是“聰明人的默契”,“我是很讨厭小男生,因為熊得太多,可就算我不讨厭小女生,我也直到現在都沒有想過,以後會要個孩子來養。”
宋堯山先前對她的猜測果然中了一半,他擡眼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繼續:原因呢?
“因為我這人很偏激,我知道。”谷陸璃自嘲又清醒地笑了一聲,與他四目相對一瞬,又輕描淡寫将視線挪回電腦屏幕上,那上面暫停着在故宮國寶南遷過程中,梁姓人家在戰火紛飛年代中的一張全家福,那張老舊黑白照片上的一家老小衣着簡單樸素,笑容裏卻抿着一份快樂與富足,在他們骨子裏是一代代傳下來的犧牲與奉獻、責任與守護,那是一份很重的精神文化傳承,那是谷陸璃求而不得的東西。
她語調很慢,很緩卻很堅定:“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覺得,人類孕育下一代的意義不應該只是單純的人口繁殖,而是應該有正确的好的東西與之一起被傳承,從一代人到下一代人,這才是真正的‘繼承’的意義,也是下一代人能被冠之為‘繼承人’的必要條件。可是我沒有,我沒有從我的父親身上得到任何好的傳承,精神沒有、品質沒有、文化層面更沒有。而陸女士呢?我覺得她也沒有從她的父母身上繼承了什麽好的東西,所以,我能從她身上汲取到的有用東西也很少。我們這個家裏,父不像父,母不像母,子女不像子女,姐弟不像姐弟。你瞧,我本來就已經是一個失敗的集合體,我時常覺得自己像是頭刺猬,警醒而冷硬,我甚至要豎起一身的刺才覺得能夠活下去。我不覺得自己能傳承給下一代什麽好的東西,甚至于,我連一個正常的家庭環境也不能給她,所以,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要一個孩子?”
她說完扭頭去看宋堯山,将那份深深的自我厭棄掩在無奈的笑容中,宋堯山怔怔地看着她,心想,他的另一半關于她的猜測,果然也應驗了。
“學姐,”他在這麽一個晚上,遂不及防聽她剖白兩段內心,心裏疼得像是有人在他心頭狠狠掐了一把似的,他沙啞了嗓子勸她說,“你要先學會愛自己。”
谷陸璃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額頭抵着手臂趴下去,将整個臉埋在臂彎中,露出一段脆弱的後頸。
“沒什麽好愛的,懶得做,”她跟賭氣一樣地說完前半句,又無力地補完後半句,“也做不到。”
宋堯山“嘩啦”一聲,心都疼漏了,他想果然,當谷陸璃真正需要打破身上厚厚的兩層殼宣洩內心的時候,卻是絕對——不會哭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情變化真的好難寫啊o(╥﹏╥)o